1、不期相见 骤雨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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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停歇，天空变得通透干净。顾叶辰回到住处，在玄关换下湿透的鞋子，拿了浴衣和一身干净衣物，缓步走进浴室。
江城多雨，出门没多久身上就容易被雨水打湿。按理说江城人出门都会随身带伞，可顾叶辰向来记性不好，这一趟还是淋得浑身湿透。
他脱下紧紧贴在身上的衬衫，微长的黑发散乱地搭在肩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眉眼还是年少时清秀的模样，只是头发留长了一些。静静看了片刻，他忽然觉得镜中人十分陌生，早已不是记忆里少年的样子。
究竟是哪里悄悄发生了改变，他也说不清楚。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他伸出手拿起手机，来电人是高中班长陆晟。
“叶辰，来KTV一趟吧？往届同学聚会，大部分人都到了，就差你一个。”电话那头十分喧闹，显然他们已经到了包厢很久。
“不去。”他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犹豫。
“来吧，好多老同学都在。你以前唱歌很好听，少了你大家都不尽兴。”听筒里混杂着音乐声，陆晟的话断断续续，莫名让顾叶辰心里生出几分烦躁。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背景的音乐音量调低，应该是陆晟走到了包厢外面。
“他也来了，想见你一面。”
顾叶辰没有说话，修长白皙的手指抵在冰凉的浴缸边缘，心情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江向凛，两个人也断了所有联系。对方的样貌、声音，都在记忆里慢慢变得模糊，可当初重逢时心底翻涌的情绪，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灰色的公交站台，公交车缓缓驶来，晴朗的天空下，穿着校服的学生来来往往。站台边，江向凛穿着白衬衫配黑色校裤，胸前别着深蓝色校徽，微微侧过头的样子，一直定格在他脑海深处。
陆晟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顾叶辰答应了下来，他不擅长一次次拒绝别人的邀约。心里藏着千言万语，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对方，可听到江向凛想要见自己，他还是动摇了。
他裹着浴衣赤脚走出浴室，把之前准备好的便服拿出来，湿漉漉的脚印凌乱地印在地板上。换下浴衣叠好放进衣柜，用发带随意把长发束起，换上一身黑色休闲衣服，穿好鞋便出门了。
KTV包厢光线昏暗迷离，顾叶辰心里莫名觉得压抑，他一直不明白，这里为什么总要布置成这样暗沉的样子。
江向凛独自坐在沙发角落，面前的桌上放着几瓶啤酒，旁边有位女生一直在主动和他说话。
“哟，叶辰来了，快唱一首歌。”陆晟率先开口，其他同学也跟着起哄。
“最近烟抽得比较多，嗓子不舒服，唱不了。”顾叶辰没什么兴致，他过来本来就不是为了唱歌，这番话只是客气推脱。
“别客气了，哪有人抽烟把嗓子抽哑的，别推辞，唱一首。”
众人一再劝说，顾叶辰实在不好拒绝，只好点头答应。他刚同意，就有人连忙问他想唱什么歌，准备帮他点播。
顾叶辰扫了一眼歌单，轻声说道：“就第三首。”
他坐在高脚椅上，不自觉地攥紧衣袖，手腕上缠着两根红绳，在一身黑衣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光顾着聊我自己了，说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身旁的女生轻轻碰了碰江向凛的胳膊，热切地询问，“平时都在忙些什么？”
“随便忙一些琐事。”江向凛语气平淡，“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每天在奔波什么。”
顾叶辰轻轻笑了一下，江向凛还是和从前一样，说话直接干脆。
歌曲前奏快要结束，他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手腕上的红绳随着动作滑到小臂，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交错的痕迹，衬得肤色愈发白净。
他注意到江向凛的目光在自己手腕停留了片刻，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顾叶辰表面平静，内心早已波澜起伏。江向凛曾带给过他极致的欢喜，也留下了难以弥补的遗憾。尘封的往事一下子涌上心头，时隔这么多年，心里的不甘和酸涩依旧浓烈，没有丝毫消减。
他嘴角掠过一抹淡淡的苦涩，放低声音开始演唱。
你驻足于我目光所及的风景，
是我伸手却触碰不了的倒影，
藏在课桌缝隙 安静体会着心动有多透明，
不留一丝痕迹 不敢让你看清。
他的声音早已褪去高中时清澈的少年音，变得低沉温润，熟悉之中，又隔着一层难以跨越的距离。
身体昏沉不停 眩晕步步逼近，
只要余光能看见你 所有不适都可暂停，
失落突然侵袭 视线交替时按耐不住的心情，
这场暗恋 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人知情。
江向凛微微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偏偏选择这首歌。
这首歌还真是应景。
那段时间他一直低烧不退，浑身被疲惫包裹，每一次呼吸都觉得沉闷。
顾叶辰本可以在家安心休养，不用去面对学校里的繁杂。没有人会责怪一个身体不适的人请假，老师和同学都以为，他坚持每天到校，是性格要强，不愿落下功课。
没有人知道，这份坚持和学习无关。
他和江向凛是同桌，整日待在一起。哪怕身体不适、精神昏沉，他也要坚持来到学校，坐在江向凛身边。
脸色苍白，褪去了少年原本的朝气，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身形看起来单薄瘦弱。课堂上眩晕感不断袭来，身体的疲惫几乎压弯他的脊背，可只要能看到身边江向凛的身影，陪着对方度过上课的时光，这点难受也就变得无足轻重。
他把所有心思都藏了起来，从不向任何人表露自己的心意。
这般拖着病体坚持上学，不是逞强，也不是勤奋，只是藏在课桌之下，最安静也最执着的心愿——只想每天多看他一眼，多陪伴他片刻。
歌声落下，顾叶辰的情绪慢慢平复，心底却又泛起一阵酸涩。他看向江向凛，对方神色平静，可仅仅是这样，就让他内心翻涌不停。
包厢里压抑的气氛让他喘不过气，正好陆晟喝了不少酒，把他拉出了包厢。
“说起来，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把你叫过来。”陆晟笑着打趣，“我还以为你还在跟你对像异地相守呢。”
顾叶辰神色冷了几分，听完之后，只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刚刚那首歌唱得这么伤感，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分开了。”陆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了然，“你执念也太深了，一直放不下吗？”
顾叶辰靠着墙壁低下头，心绪纷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一阵脚步声朝着门口走来，他抬头一看，是江向凛。他原本想开口打招呼，最后还是转过脸，鼻尖发酸，眼眶不知不觉红了。
陆晟笑着和江向凛寒暄，对方礼貌地点头回应，笑容疏离淡漠，随后目光落在顾叶辰身上。
被他注视着，顾叶辰浑身不自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转身重新回到包厢。
聚会结束，同学们陆续打车离开。顾叶辰和江向凛住得不远，离KTV也很近，可两人之间过往的纠葛，并肩同行会觉得尴尬，分开走又觉得别扭。
顾叶辰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对着江向凛勉强笑了笑：“我们，很久没有一起走路了。”
江向凛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怎么不找个女朋友？”顾叶辰刻意放缓语气，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
江向凛微微低头，慢慢往前走：“没有心动的人，就算想要在一起，现在也没有合适的人。”
顾叶辰从口袋里拿出烟盒，询问道：“你不介意吧？”
看到江向凛摇头，他抽出一根点燃，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你在意的人对你没有心意，在意你的人，你又无法动心。”他叼着烟，低头轻轻一笑，“茫茫人海里，两个人心意相通，本来就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
两个人沿着街道安静地走着，直到走到红绿灯路口停下脚步。
“你都不问一问我过得好不好？”江向凛转过头，看着顾叶辰笑着开口问道，沉默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应。
“算了，我开玩笑的。”
“你过得还好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周围再次陷入沉默。
绿灯亮起，顾叶辰抬脚往前走。
“我也说不清楚自己过得好不好。”
江向凛比他高出一些，缭绕的烟雾遮住了顾叶辰的神情，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人活着，总得心里抱有一点期待。可我只觉得，心里的期待越来越少，整日心神不宁，内心空空荡荡，找不到安放的地方。”
江向凛很少听到顾叶辰这般袒露内心，很不习惯。走到斑马线尽头，他停下脚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过了路口，前方出现两条岔路，一人向左，一人向右。
“你怎么开始抽烟了？”江向凛终于打破沉默。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句话，只是随口一提，没指望得到答案，停顿片刻，便朝着右边的方向走去。
顾叶辰的声音低沉，藏着难以掩饰的酸涩：“我不是说过了吗？心里太空了。”
江向凛脚步顿住，回头看向他。顾叶辰眼底满是不甘与落寞，交织着许多无法言说的情绪。他没有多说什么，默默陪着顾叶辰回到家门口。
房间里有一扇宽大的落地窗，厚重的黑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所有光线，整个屋子只有室内灯光，氛围沉闷压抑。
江向凛站在门外，望着昏暗的房间，终究没有走进去。
顾叶辰把屋里所有灯都打开，看着门外的身影，沉默许久，轻声说道：“进来坐一会儿吧？”
江向凛轻轻摇头：“我还有事情。”
“好，那你先走吧，再见。”
平日里，这扇窗帘只有他独自看书的时候才会拉开，今天却一反常态。
顾叶辰伸手拉开窗帘，清冷的月光铺满房间，落在他的皮肤上，衬得他脸色格外苍白。
他紧紧盯着窗外，目光追随着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对方脚步平稳，几乎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进夜色之中。
背影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视线里。顾叶辰撑着地面，缓缓向后靠着，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崩溃，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地板上。
顾叶辰慢慢站起身，走到冰箱旁打开门。里面大多是矿泉水和各类酒水，只有角落放着几包软糖。他拿出一瓶酒，正要关上冰箱门，动作忽然停住，拿出那包软糖，盯着包装袋看了很久，才拆开拿出一颗放进嘴里。
明明是一个遗忘症患者，可唯独记得江向凛喜欢吃软糖，这件事，他记了十五年。
糖分在舌尖化开，清甜的味道却无法冲淡心底的酸涩。
窗外的雨又连绵不断地下了起来。酒水温热，入喉灼热，可他的心一片冰凉，如同一块许久不化的寒冰碎裂开来，沉在酒杯底部。他想用酒精抚平心里的伤痛，可痛感依旧清晰，始终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
烟灰缸里堆满了熄灭的烟蒂，夜色越来越深，他毫无睡意。
阴雨已经接连下了好几天，他也连着几夜难以入眠，常常望着窗外的雨发呆。
他向来讨厌下雨天，每一次下雨，两人分开的画面就会变得格外清晰。那句决绝的话语，是彼此分离的界限，也是一直困扰他的心事，像梦魇一样一直纠缠着他，始终无法释怀。
浓重的疲惫席卷全身，他缓缓闭上双眼，意识渐渐涣散，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那些尘封的过往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