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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铁线莲(第 ...


  •   Sonnet 94
      They that have power to hurt and will do none,
      That do not do the thing they most do show,
      Who,moving others, are themselves as stone,
      Unmoved,cold, and to temptation slow;
      They rightly do inherit heaven's graces,
      And husband nature's riches from expense;
      They are the lords and owners of their faces,
      Others but stewards of their excellence.
      The summer's flower is to the summer sweet,
      Though to itself it only live and die,
      But if that flower with base infection meet,
      The basest weed outbraves his dignity.

      他们有权伤人却从不施害,
      不做他们最擅长展示之事,
      能撼动他人,自身却如磐石,
      不为所动,冷漠,对诱惑迟缓;
      他们确然承继了上天的恩宠,
      并妥善保管自然的财富,免于耗损;
      他们是自己容颜的主宰,
      他人只是他们卓越的管家。
      夏日的花朵于夏日是甜蜜的,
      尽管它只是为自己而活、为自己而死,
      但若那花朵遭遇卑劣的感染,
      最贱的野草也敢蔑视它的尊贵。

      ———

      氏川渡至今记得那个普通的高二自习课。他照例百无聊赖地戳着沈凌的后背,趁对方回头瞪他时,手快地抽走了摊在桌上的笔记本。沈凌急得耳根发红,低声说“还我”,伸手来抢。氏川渡嬉笑着躲开,随手翻开一页。

      不是课堂笔记,是一页植物图鉴的临摹。铅笔线条细密严谨,勾勒出一种攀缘藤本植物的形态:纤细却韧性的茎,羽状复叶,以及那些盛开的花朵——花瓣细长,末端微卷,颜色在素描里呈现深浅不一的灰调,但能看出原本应是某种紫或白。旁边用沈凌那手标志性的、丑的和狗爬似的字标注着:

      铁线莲 Clematis

      花期:夏~秋

      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随手写下的感想:

      「茎如铁线,花若莲华。攀援而上,向光而生。」

      氏川渡挑了挑眉,看了半天才把笔记本递回去,嘴里习惯性地损:“哟,沈老师兴趣爱好挺高雅啊?不去隔壁理科班学生物可惜了。”

      沈凌迅速夺回本子合上,抿着唇没说话,只是耳尖的红晕又深了一层。

      他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过了几秒才低声说:“……好养。”

      “啥?”氏川渡没听清。

      “没什么。”沈凌摇了摇头,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最里层,再也没拿出来过。

      后来氏川渡忘了这茬。直到高三那年的初夏,他去沈凌那个所谓的“家”楼下等人。

      沈凌总是不让他上去,说家里乱,又不见光,实在不方便。氏川渡蹲在花坛边玩手机,一抬头,瞥见了旁边老旧握手楼外墙。

      三楼某个窗户外的防盗网栏杆上,缠绕着一株植物。

      纤细的深褐色茎蔓紧紧扒附着冰冷的金属栏杆,顽强地向上攀爬,在网格间织出一片稀疏的绿意。时值六月,几朵花正在开放。紫色,花瓣细长,末端带着一点点羞涩的卷曲,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颤动。阳光穿过花瓣,几乎能看见里面纤细的脉络。

      是铁线莲。

      氏川渡愣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窗户。那是沈凌的房间。

      他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涟漪。

      那天沈凌下楼时,手里提着垃圾袋,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氏川渡没提花,只是把刚买的冰镇可乐贴在他脖子上,看他吓得一哆嗦,然后得意地笑。沈凌瞪他一眼,接过可乐,手指冰凉。

      “你种的?”氏川渡还是没忍住,朝楼上扬了扬下巴。

      沈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株紫色小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低下头,小声说:“嗯。种子是……我妈妈留下的。”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氏川渡没再问,只是揉了揉他柔软棕发:“挺好看的。”

      沈凌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可乐罐,指尖用力到泛白。

      后来氏川渡查过铁线莲。

      不止花语。还有那些隐秘的、在特定语境里流传的象征意义——因为“铁线莲”的发音在某些方言里,与某个词谐音。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论坛里,有人用这种花代指一些无法言说的情感,一些不见天日的爱恋。

      坚韧的茎,看似柔弱却拼命向上的生命力,在角落里安静盛开、需要有心人才能察觉的美。

      还有那个无法宣之于口的谐音。

      氏川渡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沈凌笔记本上那行小字。

      攀援而上,向光而生。

      向光。

      他的光是什么?是窗外那点可怜的日照?还是……

      氏川渡抬起头,看向正在旁边沙发上蜷着睡着了的沈凌。

      少年清瘦的脊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棕色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氏川渡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凉。

      沈凌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手的方向蹭了蹭,眉头舒展开一点。

      氏川渡收回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再后来,花死了。

      沈凌死后,氏川渡去过那栋老楼。只不过不再是以“男朋友”的身份,而是以“受害者家属”的名义去收拾遗物。

      姜世律不知去向,屋子里一片狼藉,散发着塑料被烧焦的气味和更糟糕的气息。

      或许是因为沈凌习惯关着卧室门,他的房间反倒成了这间屋子里受波及最小的地方。积了黑色的烟灰,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地,除此之外再无更多损毁。

      那盆铁线莲还在窗外的防盗网上。没人浇水,没人照料,在夏末干燥的空气里,茎蔓彻底枯黄,蜷缩,曾经盛开花朵的地方,只剩下干瘪的褐色花萼,像一只只无力合拢的手。

      氏川渡推开窗户,伸出手,碰了碰那些枯死的藤蔓。它们脆弱得一碰就碎,化作齑粉,飘散在风里。

      沈凌的能留下的遗物很少。几件落在他那儿的旧衣服,一些书本,还有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铁盒子。氏川渡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包括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几颗已经干瘪的、可能是铁线莲种子的东西。

      他把种子带回北京,随手扔在阳台一个空花盆里,覆上土,浇了水,然后几乎忘了这件事。

      直到第二年春天,氏川渡在某个宿醉醒来的清晨,跌跌撞撞走到阳台抽烟,一低头,看见那个空了很久的花盆里,冒出了一点纤细的、颤巍巍的绿意。

      两片嫩叶,带着绒毛,在晨光里舒展开。

      铁线莲。

      活了。

      从千里之外广州某个昏暗窗台死去的母株身上,留下的种子,在陌生的土壤里,沉默地破土而出。

      氏川渡夹着烟,盯着那点绿意,看了很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下来,烫到手背,他才猛地回过神。

      他还是没管它。不特意浇水,不施肥,任它自生自灭。

      可那株铁线莲却以一种近乎野蛮的韧性活了下来。它顺着阳台栏杆慢慢攀爬,速度不快,但很稳。夏天的时候,它开了花。

      还是那抹紫,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花瓣末端依旧带着那点熟悉的、羞涩的卷曲。

      氏川渡依旧很少看它。只在偶尔深夜失眠,或者从那些冰冷的春梦里惊醒时,会走到阳台,在黑暗里点一支烟,看着那丛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模糊的紫影。

      它和他一样,没人照料,无人问津,却固执地活着,开着花。

      像某种无声的陪伴,也像某种无望的等待。

      再后来,氏川渡把剩余的骨灰埋进了花盆的土里,就埋在铁线莲的根旁。

      没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原因,仅仅只是觉得,沈凌或许更愿意待在有生命生长的地方,而非锁在冰冷的保险柜或骨灰盒里。

      陶瓷小瓶很轻,埋得也浅。灰白色的粉末在深色的土壤里几乎看不见,只有浇水后,偶尔会有一点湿润的痕迹洇出来。铁线莲的根须慢慢延伸过来,纤细、柔韧,像无数道温柔的触手,沉默地、固执地,缠绕上那片不属于土壤的灰白。

      仿佛在拥抱,又仿佛在消化。

      今年是第五年。

      铁线莲已经爬满了小半个阳台栏杆。花期很长,从夏初开到秋末,淡紫色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谢了又开,仿佛不知疲倦。

      氏川渡还是老样子。上班,发呆,被爹妈骂,偶尔去看心理医生——尽管通常放鸽子,在深夜惊醒,然后走到阳台抽烟。

      有时候,他会蹲下身看着那些花。

      它们此刻依偎在一起,在这方小小的、无人知晓的土壤里。

      就像他和沈凌。

      一个留在了永恒的黑暗里,一个还在光明天地间挣扎。

      但有些东西,跨越了生死,以另一种形态缠绕共生。

      比如这株从死亡里复活的铁线莲。

      比如他心底那份从未熄灭、只是变得沉默而疼痛的爱。

      铁线莲。

      茎如铁线,是挣扎求生的韧。
      花若莲华,是沉静不语的洁。
      攀援而上,是向光而生的本。
      谐音之下,是难以言说的爱。

      沈凌当年种下它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在隐喻自己困境中求生的意志?是在寄托某种无法言说的情感?

      还是仅仅因为,那是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干净的东西?

      氏川渡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只知道,每年夏天,当淡紫色的铁线莲在阳台上沉默盛开时,

      他总会想起那个高二的午后,少年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笔记本页脚,轻声说:

      “……好养。”

      是啊,很好养。

      给一点土,给一点水,给一点无人问津的时光,它就能从死亡里重生,从灰烬里开花,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替某个早已不在的人,继续“向光而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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