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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一起逃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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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nnet 97
How like a winter hath my absence been
From thee,the pleasure of the fleeting year!
What freezings have I felt,what dark days seen!
What old December's bareness every where!
And yet this time remov'd was summer's time,
The teeming autumn,big with rich increase,
Bearing the wanton burden of the prime,
Like widow'd wombs after their lords'decease.
离开你,这飞逝年华的欢愉,
我的日子多么像寒冬!
我感受了多少冰封,目睹了多少暗日!
处处皆是古老十二月的荒芜!
然而这离别之时本是盛夏之季,
丰饶的秋天,满载富足的收成,
负载着青春恣意的重担,
如同领主死后寡居的子宫。
———
逃。
这个字像一颗生锈的钉子,楔在我十七年人生的每一道裂缝里。从有记忆开始,我就在逃。逃父亲的拳头,逃母亲的眼泪,逃继父身上那股混合着廉价酒精和失败者怨憎的酸腐气味,逃学校走廊里那些粘在背上的、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逃午夜梦回时骨头缝里渗出的、对重复暴力的恐惧。
逃避成了我的本能。像被丢进滚水的青蛙,第一反应不是反抗,是跳出去,哪怕外面是更冷的空气。
直到氏川渡出现。
他像一场不由分说的山火,轰隆一声烧进我苦心经营、勉强维持着表面平静的荒原。不给我逃的机会,也不问我愿不愿意被点燃。
第一次在天台被他堵住,是高二上学期。我习惯在午休时躲到这里,看下面操场上的人像彩色蚂蚁一样移动,看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那是为数不多的、呼吸能稍微顺畅点的时刻。
“喂,沈老师,这儿风水不错啊。”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他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头发在带着咸腥味的风里乱翘,眯着眼,笑得像个发现了秘密基地的恶劣孩童。他虽穿着校服外套,却没拉拉链,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整个人和这破旧灰败的天台格格不入。
我没说话,低下头,准备离开。
“急什么,”他长腿一迈,挡在我面前,身上那股干净的、阳光曝晒过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薄荷糖的气息涌过来,“又没东西追你。”
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东西追?追我的玩意儿可太多了。贫穷,沉默,有一个烂泥般的家庭,还有这副看起来很好欺负的皮囊。它们像一群无形的鬣狗,日夜在我身后徘徊,伺机扑上来撕咬。
“让一下。”我声音很低。
他不让,反而凑得更近,低头看我:“亲爱的前桌桌,你怎么总一个人待着?自闭啊?”
我抿紧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想逃的冲动更强烈了,但路被他堵死了。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追兵”,是你逃不掉的。它们会主动找上门,堵住你所有退路,然后笑嘻嘻地问:“你跑什么?”
后来,逃和追的界限开始模糊。
逃他的捉弄,逃他总是不合时宜的靠近,逃他眼里那种过于直白、让我心慌的探究,也逃自己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被他靠近时细微的悸动。
可他又总能找到我。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书架后,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甚至在那个我自以为安全的、老旧的楼顶——他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钥匙。
“你怎么……又来了。”我第不知道多少次在天台被他逮住,有些无奈。
“来抓你啊。”他理直气壮,把手里的塑料袋扔过来,“喏,生日礼物,嗨皮爸死day啊沈老师。”
我愣住。生日?我自己都快忘了。今天几号?十二月二十五号。
是了,圣诞节,我的生日。一个从来没人记得、连我自己都试图忽略的日子。
塑料袋里是一个很小的奶油蛋糕,廉价水果罐头点缀的那种,包装粗糙,甚至有点变形。还有一根细细的、歪歪扭扭的红色手绳。
“我想着你应该不太喜欢大张旗鼓的过生日,就随便搁楼下便利店买了个小蛋糕,将就吃吧。这手绳,是小爷我自己编的,厉害吧?”他得意洋洋,然后变魔术似的摸出一个小蜡烛,插在蛋糕上,点燃,“许愿啊,沈老师。”
蜡烛微弱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眸子里映着那点小小的火苗,亮得惊人。天台破败,远处是灰蓝色的冬天海面,空气冷冽。这一切都和他、和这个寒酸的生日仪式,有种荒诞的违和感。
我却突然鼻子一酸。
“快点儿,风大,要灭了。”他催促。
我闭上眼。许什么愿?希望姜世律消失?希望明天不用再挨打?希望自己能彻底从这个世界上隐形?这些愿望太沉重,太黑暗,不适合此刻这点微弱的光。
最后,我在心里很轻地说:希望这一刻,能久一点。
睁开眼,吹灭蜡烛。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力道不轻,把我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生日快乐,沈凌同学。”
那一刻,我觉得我不是在逃。我们像是在一起逃。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教室,逃离那些无意义的规则和目光,逃离各自背负的、沉重的东西,逃到这个无人知晓的、破败的角落,分享一个廉价蛋糕和一根丑丑的手绳。
后来,逃课成了我们的秘密仪式。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翻墙出去的逃课,而是更安静的、隐秘的逃离。比如在某个沉闷的下午自习课,他会突然戳我后背,压低声音说:“喂,闷死了,逃不逃?”
然后我们会假装去厕所,一前一后溜出教学楼,穿过操场边那排梧桐树,从侧门的小缝钻出去。外面是广州市的老城区,街道狭窄,晾衣杆从两边窗户伸出来,挂着颜色暗淡的衣物。空气里有饭菜的香气,潮湿的苔藓味,还有海风永远吹不散的、淡淡的咸。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他不怎么说话,我也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某种默契的共谋。我们在逃离同一个东西——那种被圈禁在方寸之地、按部就班等待未知未来的窒息感。
有时会走到海边。冬天的海是灰蓝色的,浪不大,缓慢地拍打着礁石,留下白色的泡沫。沙滩上人很少,只有几个钓鱼的老人和捡贝壳的孩子。
我们会找个背风的礁石坐下,看海。他会点一支烟,但很少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它慢慢燃烧。烟味混着海腥气,一种奇特的、让人放松的味道。
我以为,“一起逃”会是我们之间最长久的状态。逃离当下,逃向一个或许会好一点的未来。在那个未来里,可能有上海的高楼,有干净的街道,有他,还有一点点……属于我的、不那么战战兢兢的生活。
可我忘了,我的人生里,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比如姜世律。
比如那些早就扎根在血脉和记忆里的黑暗。
比如我自己那副看起来还能承受、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皮囊。
临死的前一刻我没头没尾的想,这次总能逃掉了吧。
逃掉疼痛,逃掉恐惧,逃掉这个让我精疲力尽的世界。
可是氏川渡……
我好像,又把一个人丢下了。
丢在了那个我们说好要“一起逃”的诺言里。
意识彻底消散前,我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冬日的天台,蜡烛微弱的光,他亮得惊人的绿眼睛,还有那句带着笑意的“生日快乐,沈凌沈老师”。
也看见了灰蓝色的海,他坐在礁石上抽烟的侧影,和那句随意的“行啊,那就上海”。
我们曾经一起逃过课,逃过令人窒息的日常,逃到一个有蛋糕和海风的、短暂的乌托邦。
我们甚至计划着一起逃向一个叫“未来”的遥远地方。
可最终,我还是一个人,逃进了这片永恒的、纯白色的寂静里。
把他,和他那句没来得及带我兑现的“上海”,
永远地,
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