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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在你眼中( ...


  •   Sonnet 24
      Mine eye hath play'd the painter and hath stell'd
      Thy beauty's form in table of my heart;
      My body is the frame wherein'tis held,
      And perspective it is best painter's art.

      我的眼睛扮演画师,将你的美
      描摹在我心版上珍藏;
      我的身躯是装裱的框,
      透视方是画师至高技艺。

      ———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这话是氏川渡说的。准确来说,是他在某次语文课的随堂作文里,从一本封面卷了边的小学生作文选上抄来的。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课,我抱着作业本经过他桌边,无意间瞥见他摊开的作文纸。那行字写得张牙舞爪,力透纸背。

      我停下脚步。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念出声,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这……是抄的吧?”

      他猛地抬起头,粉发在午后阳光里炸开一小圈毛茸茸的光晕。绿眼睛瞪着我,先是有点被抓包的恼羞,随即又混进些别的、更柔软的东西。他没反驳,只是撇撇嘴,把作文纸胡乱一折,塞进桌肚。

      “抄怎么了?”他嘀咕,声音闷闷的,却忽然抬起眼,直直看向我。

      那时我们刚在一起不久。他的目光还带着某种未经驯化的、直白的烫意,落在我脸上时,像夏天正午的阳光砸在皮肤上,微微的刺,和更深的、无处可逃的热。

      他没头没尾地说:

      “你眼睛好看。”

      我愣住了。

      不是没被人夸过外貌。但那些夸奖通常隔着一层礼貌的、社交的距离,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可他不是。他说这话时,绿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敷衍,甚至没有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旖旎。他说得很认真,近乎笨拙的认真,像在陈述一个“今天下雨了”那样客观的、无需争论的事实。

      好看?

      我下意识地想推眼镜——我的盔甲,我的屏障。手指碰到冰凉的镜框时,却停住了。

      镜片后,我的视野里只剩下他。

      他微微歪着头,绿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满满当当地,只盛着一个戴着黑色全框眼镜、表情有点呆滞的我。

      那一刻,我忽然对“窗户”这个比喻,有了一点模糊的、战栗的理解。

      原来真的有人,会试图透过这两片玻璃,去看后面的东西。

      哪怕后面的东西,我自己都常常觉得空洞又乏善可陈。

      “哪里……好看?”我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什么。

      他好像被我问住了,皱着眉,当真仔细打量起来。目光从我镜片后的金眸,缓缓移到眼角,又落回瞳孔中心。那视线太专注,太具象,我几乎能感到它扫过的轨迹,皮肤下泛起细小的疙瘩。

      “嗯……”他拖长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最后像是放弃了解释,干脆地说,“就是好看。亮的。干净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像……下雨后的窗户。被人擦得很亮的那种。”

      这个比喻依然笨拙,甚至没什么诗意的美感。可我的心跳,就在那个平淡无奇的午后,因为他这句毫无文采的话,漏跳了一拍。

      后来,我渐渐习惯了他的目光。

      习惯了他做题做到一半,忽然抬头,盯着我的后背看,直到我耳根发烫,不得不转过去瞪他,他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习惯了他打篮球中场休息时,隔着喧嚣的人群,准确无误地找到角落里的我。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滚落,绿眼睛被汗水浸得愈发亮,就那么看着我,然后举起水瓶,冲我晃一晃。

      习惯了他撑伞时,总把伞倾向我这边。雨水顺着伞骨汇成线,打湿他半边肩膀。我偷看过去,总能撞进他低垂的视线里。他眼里映着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街道,和一个被他护在干燥世界里、小小的、完整的我。

      他甚至喜欢在我弹琴的时候,搬把椅子坐在斜后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温暖地贴在我的脊背上,落在我飞舞的指尖,最后,定格在我或许因为专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有一次我忍不住,弹完一曲,转过身问他:“你老看什么?”

      他正剥着一颗橘子,闻言,掰了一瓣塞进自己嘴里,又很自然地递了一瓣到我唇边。

      等我咬住,他才慢悠悠地说:“看你眼睛啊。”

      “弹琴的时候,你眼睛里有种东西。”他说。

      “什么?”

      “光。”他言简意赅,又塞给我一瓣橘子,“还有……嗯,别的。说不清。”

      他当然说不清。他作文都要抄小学生的。

      可我相信他。

      因为在他眼中,我似乎真的能看见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不是沈佑安那个缩在阴影里的胆小鬼,也不是沈凌这个只会死读书、戴着厚厚盔甲的优等生。而是一个……会因为他一句笨拙的夸奖而心跳失序,会因为他在雨中的注视而感到温暖,会在他绿眼睛的倒影里,隐约触摸到一点点“被爱着”的实感的、活生生的人。

      我曾以为,那就是永恒了。

      我曾以为,只要他还愿意看,只要他眼中还有那个“好看”的倒影,我就能靠着这点虚幻的光,多走一段路。

      后来,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爆炸发生的那天晚上,我甚至没有时间意识到自己在失去什么。

      高温和冲击波裹在一起涌过来,像一堵烧红的墙,快到来不及害怕,快到我来不及再看他最后一眼。等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剩什么了。

      眼睛大概是被炸碎了,也可能是烧化了,在那种温度下,什么都可能发生。

      眼眶的位置空了,没有血,没有痛。只剩下一种奇怪的、轻飘飘的空洞感。

      我现在……大概很难看了吧。

      高温会融化很多东西,会让人和房间里的桌椅、墙壁、管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曾经属于谁。

      如果氏川渡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不会皱起眉,别开脸?会不会再也说不出“好看”两个字?

      这个念头带来的痛苦,甚至超过了被炸时的剧痛。是一种冰冷的、绵长的、关于“失去资格”的绝望。

      可是——

      可是啊,氏川渡。

      想到这里,我忽然又觉得,没关系了。

      真的。

      因为我知道,在某个地方,在你记忆里的某个角落,一定还完好无损地保存着另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可能有点呆,容易害羞,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雾。但那雾后面,偶尔会因为你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瓣递到唇边的橘子,而闪过很细很细的光。

      那双眼睛,曾在傍晚的糖水铺,隔着昏黄的灯光,认真地对你说“你戳得太轻了”。

      那双眼睛,曾在罚站的走廊,偷偷用余光瞥向你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

      那双眼睛,曾在你家空旷的客厅,迎着落地窗洒进来的阳光,弹奏那首腻死人的《梦中的婚礼》,然后在结束时,回头撞进你的视线里,微微地笑。

      那双眼睛,曾在无数个你看向我的瞬间,也正在看着你。看着你眼里盛夏般的生机,看着你笑容里的张扬,看着你偶尔流露的笨拙的温柔,看着你——只看着我时的专注。

      那双眼睛,属于沈凌。

      它或许不够美,不够聪明,里面藏了太多胆怯和伤痕。但它真实地、全心全意地,映照过你。

      只要你还记得,只要它还在你记忆里,隔着时光,安静地、完好地回望着你,那么,火光能毁灭的,就只是一具终将腐烂的皮囊上两颗无用的玻璃体。

      他碰不到“你眼中的我”,永远碰不到。

      所以,没关系的。

      我的窗户碎了,但在我心里,在你眼中,我们曾彼此映照的、那个干净明亮的倒影,永无风雨,也永不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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