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溺于纯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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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nnet 66
Tired with all these,for restful death I cry,
As,to behold desert a beggar born,
And needy nothing trimm'd in jollity,
And purest faith unhappily forsworn.
看尽这些，我呼唤安息的死亡——
譬如，见才德生而为丐，
草芥之躯披戴欢颜，
最纯真的信仰惨遭背弃。
———
他们叫我沈凌。
可骨子里，我仍是那个叫沈佑安的胆小鬼。
“佑安”，是祈求平安。但自我有记忆起，平安似乎就是一种奢侈品。父母无休止的争吵，摔碎的酒瓶，母亲压抑的哭泣，父亲摔门而去的巨响……这些构成了我童年所有的背景音。
六岁那年，他们终于离婚了。法庭把我判给了母亲。父亲离开得干脆利落，像扔掉一件旧行李。母亲抱着我，哭了一整夜，她说：“佑安，我以后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们俩”的日子过得清苦，也不算安宁。母亲的精神状态总是不好，常常分不清我是谁——有时是父亲，有时是害她的人，有时只是一个“该打的东西”。
烟灰缸、拖鞋、随手能抓到的东西，都会朝我飞过来。
我学会了一边侧身躲一边把门带上，后来连躲都懒得躲了。挨完打还得去厨房收拾残局，把地上的碎瓷片扫干净，免得她踩
到。
没有收入，我们一直靠着蹭邻居家不要的剩饭过日子。母亲是不能见人的，乞食的人一直是我——尽管我并不很愿意做这些。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姜世律出现。
他是母亲大学的学弟，也曾是父亲的朋友。
他穿着体面，笑容温和，会给我带昂贵的进口零食，会摸着我的头说“佑安真乖。”
最重要的是……他看母亲的眼神，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母亲在他身边，渐渐有了笑容，眉宇间的精气神恢复了不少。
一年后，他们结婚了。搬家那天，母亲难没发疯。她替我整理着新书包，轻声说：“佑安，以后你就叫沈凌了。‘凌’字，有超越、高飞的意思。妈妈希望我们都能有新的开始。”
沈凌。
我默念着这个新名字。沈佑安被他懦弱的父母，连同那段不堪的过去，一起抛弃了。我天真地以为，穿上“沈凌”这件新衣，就能真的告别过去。
新家很大，很漂亮。我转了学，进了全广州最好的私立中学。姜世律甚至给我买了一架三角钢琴，放在宽敞的客厅里。
记忆里的他温文尔雅：“小凌，喜欢吗？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家”。这个字眼太温暖，让我险些落泪。我努力扮演着“沈凌”——成绩优异，沉默寡言，偶尔在姜世律的要求下，弹一曲流畅的《梦中的婚礼》。他会在客人面前夸我：“看我们家小凌，多懂事。”
我以为这就是所谓“平安”了。
事实上，那只是我人生中短暂的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的崩塌，始于姜世律开始暴露本性。
他开始晚归，身上带着烟酒和劣质香水混合的刺鼻气味。温和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焦躁和不耐。家里的电话响个不停，接起来，是各种粗鄙的咒骂。
我试图劝他，换来的第一个耳光，清脆地打碎了这个家里所有虚假的平静。
那只是开始。
暴力像滚雪球，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升级。拳头，脚踢，抓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他丢了工作，整日酗酒，醉后便是我的噩梦。
家里的东西一件件变少，被拿去换钱。唯有那架钢琴，他说太旧，卖不上价，像个黑色的墓碑立在那里，嘲讽着那些早已落幕的过往。
母亲的身体和精神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迅速垮掉。她开始咳嗽，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尘。
她的精神状态变得更差，有时她会紧紧抓着我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但更多时候，她打我的时候从不手软，骂我的话比姜世律还难听。
“沈佑安，你个冇用鬼！阿妈当初生你痛到死，养到你咁大，就换来你同我面左左？”
但打完她又会哭，抱着我，说着些细碎的呓语。
“佑安，妈妈也不是故意的，妈妈也是为了自己……你不是个自私的孩子对不对？”
她一直叫我的旧名，仿佛能借着这个名字念起过去的安稳。
那个冬天她死了。
给我取名“凌”，希望我高飞的母亲，最终没能飞起来，折翼在了这片名为婚姻的泥沼里。
葬礼很简单，几乎没什么人。姜世律甚至没掉一滴眼泪。我看着墓碑上母亲小小的照片，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死了。
从此，这个世界上，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学校成了我唯一的避难所。
我拼命学习，用优异的成绩筑起一座脆弱的堡垒。只有在考到第一名时，我才能短暂地感觉到，我还是“沈凌”，那个可能拥有“超越”力量的人。
我和氏川渡是同班同学。
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中日混血，家世显赫，顶着一头天生的樱花粉短发，绿眼睛笑起来像盛满了阳光。
他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自带光环的人。
而我坐在教室角落，像一抹不起眼的影子。
我们本该毫无交集。
直到一次调换座位，他成了我的后桌。
他似乎对沉默寡言的我产生了兴趣。会用笔帽轻轻戳我的后背，带着点京腔：
“喂，那个谁，借支笔。”
我低着头，把笔递过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却不依不饶：“你叫沈凌是吧？名字挺好听。怎么总不说话？”
他开始叫我“沈老师”，带着点戏谑，又奇异地不让人反感。
他会在我对着数学题皱眉时，凑过来扫一眼，三言两语点破关键。
他发现我总是一个人吃午饭，便强硬地拉我进他的圈子。他的朋友们吵吵闹闹，而我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个误入的旁观者。
我筑起的高墙，在他自来熟的攻势下，裂开了一条缝。我允许他走了进来，这是我做过最大胆，也最后悔的事。
阳光照了进来，温暖得让我惶恐。
我们开始在一起。秘密的，像所有害怕被世俗目光审视的早恋者。但在他这里，我感受到了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珍视的感觉。
他会在体育课打完球后，浑身热气地坐回我后面，把冰水贴在我脖子上，看我吓得一哆嗦，然后得意地笑。
他会在我考了年级第一时，比他自己赢了球还开心，用力拍我的肩膀：“可以啊沈老师！深藏不露！”
他会在午休时，强行分我一只耳机，里面是他喜欢的歌，节奏强烈，震得我耳膜发麻，却奇异地盖过了心里的噪音。
我开始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他那头粉发，会因为他随口一句“沈老师今天表现不错”而心跳失序。
我知道这不对。我们是云泥之别。他是耀眼的太阳，我是依附他光芒生存的、见不得光的苔藓。但这偷来的温暖，让我像濒死的人抓住浮木，舍不得放手。
他甚至有一次提出想去我家玩，说是看看我那架“传说中的钢琴”。我几乎是惊恐地拒绝了，编造了拙劣的借口。他愣了一下，绿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却没再追问。
他离开时，我看着他和朋友们勾肩搭背的背影，心里涌起巨大的酸楚和自卑。
也看清了那绝望的沟壑。
他是一场盛大而遥远的美梦。而我，或许连入梦的资格都没有。
母亲死后，姜世律变本加厉。
不知为何他变得更加疯狂。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只剩下空荡的回音。他酗酒更凶，醉后的暴力对象，只剩下我。
“生到你咁嘅衰样，都系多得你老窦老母当年冇用袋咋！食我嘅着我嘅，你而家同我声大大做乜？发烂渣啊？”
这成了他的口头禅。拳头和咒骂是家常便饭。身上的淤青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我学会了沉默地承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在学校，我用长袖校服遮掩伤痕，用更深的沉默包裹自己。
只有氏川渡，似乎总能穿透我厚重的伪装。
他会皱着眉盯着我苍白的脸：“沈老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他会在我走神时，弹一下我的后脑勺：“回魂了！”
他会在放学时，把一颗糖强行塞进我手里：“喏，补充点能量。”
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关心，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甜蜜，伴随着更深的痛苦。
我贪恋这点温暖，又无比憎恨这样不堪的自己。
活着太累了。
死亡的念头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住我的心脏。
可一旦想到氏川渡可能会知道我死了，可能会看到我身上那些丑陋的伤痕，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
他是我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源，我不能让这光最终照亮我狼狈不堪的结局。
而且……氏川渡的眼睛，像浓缩了整个夏天的生机。我还想……再多看几眼，再多偷一点时光。
或许我就是个卑劣的小偷。
或许我只是在徒劳地推着巨石，重复着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可我还是想试一试，试一试我们的是否真的也能有未来。
我成功了。
高考出分那天是六月末，广州已经很热了。
屏幕上的数字亮出来的时候我愣了很久，脑海里攸的闪出一个念头——
我好像，真的攥到了离开这里的单程票。
可越想着要走，反而越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的不是那个房间，不是那些人，而是那些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就结束了的东西。
是五六月的木棉絮飘进阳台缝隙，是糖水铺的老伯偶尔会多舀的那一勺西米，是那些以为再也不会被想起、却在某个黄昏忽然浮上来的细碎瞬间。
于是我决定等。
再等等吧，等到这个夏天结束，就彻底与这座城市分道扬镳。
立秋悄然而至。
天气依旧闷热，但傍晚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告别的凉意。夏天，到底还是过去了。
从氏川渡家出来，坐公交回城中村，路程其实不算特别远，但堵车堵了快四十分钟。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那些骑楼、榕树、晾满衣服的阳台从眼前滑过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收拾完，明天就再也不用来这里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还是习惯性地顿了一下——那个旧铁门每次都要拧到某个特定的角度才能打开。
门开了，屋里没开灯，四下一片寂静。
姜世律不在。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看到地上有面粉——洒得到处都是，从厨房一路延伸到了客厅。
又在搞破坏。
其实没生气，毕竟今天是个开心日子，没必要给自己找气受。
无所谓了，反正这是最后一次替他把这些东西收拾掉，等收拾完这摊面粉，我就关灯锁门，把钥匙留在门口鞋柜上，再也不回来了。
然后我摸黑往前走了一步，手刚摸到电灯开关，条件反射般地按了下去。
后来的一切都很快。快到我来不及想清楚发生了什么。
一声闷响，一片白光，我被推了出去——
我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爆炸。我躺在地上，意识模糊的时候，还在想：地板上的面粉呢？还没来得及打扫干净。
我没想到，这个夏天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替这整座城市和我合上最后一页。
意识像退潮般在剧烈的疼痛中一点点散去，身体变得很轻，像沉入温暖的水底。
眼前最后晃过的，是氏川渡带着笑意的那双眼睛。
然后，所有色彩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无的纯白。
那大概，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未来”吧。
……
氏川渡以后想起我，会记得什么呢？
大概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爱了他很久的、叫沈凌的家伙吧。
一切发生的太快，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再见。
希望他不要怪我。
再见，氏川渡。
再见，沈凌。
沈佑安……终是在祈求那份永远得不到的平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