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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六月二十四 ...


  •   Sonnet 60
      Like as the waves make towards the pebbled shore,
      So do our minutes hasten to their end;
      Each changing place with that which goes before,
      In sequent toil all forwards do contend.
      Nativity,once in the main of light,
      Crawls to maturity,wherewith being crown'd,
      Crooked eclipses'gainst his glory fight,
      And Time that gave doth now his gift confound.

      中文译文:
      犹如海浪涌向卵石滩头,
      我们的分秒亦疾驰向终点;
      后浪推前浪,彼此竞逐,
      在连续的奔忙中奋力向前。
      生命,一旦置身光之海洋,
      便爬向成熟,随即加冕,
      扭曲的蚀影却与它的荣光交战,
      而时间这施予者,如今将馈赠摧毁。

      ———

      键盘上的回车键按下去的时候,其实没什么声音。

      但我总觉得,我好像按碎了一层很厚、很脆的玻璃。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

      678。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视网膜上仿佛烙下了那三个阿拉伯数字的形状,红的,带着灼人的光。

      房间里很安静。中央空调无声地输送着恒温的冷气,空气里浮动着氏川渡家里惯有的、一种洁净到近乎冷漠的香气。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晃晃的几何光斑,光斑里有微尘在跳舞。

      我忽然听不到空调的风声了。

      也闻不到那洁净的香气。

      我只听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擂动,一声,又一声,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速度奔流,冲向四肢百骸,指尖都在发麻。

      678。

      不是梦。

      不是姜世律酒醉后的呓语。

      不是母亲临终前含混的嘱托。

      不是深夜里对着习题集时,那些绝望的自我怀疑。

      是我考出来的。

      是我的分数。

      是我的……未来?

      这个念头像一株带刺的藤蔓,猛地扎进心脏最深处,又迅速蔓延开,开出一种近乎疼痛的、战栗的花。我不敢呼吸,怕一口气,就把这虚幻的数字吹散了。

      “我操……沈老师,你可以啊!”

      肩膀被重重一拍,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道和热度。氏川渡不知何时凑到了我身后,下巴几乎搁在我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耳廓。他盯着屏幕,绿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诧和……骄傲?

      “678?‘录取吧’?这分数吉利啊!不愧是我家沈老师,小爷我说啥来着,沈老师天生聪明绝顶!”他声音里带着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过来,震得我微微发晕。

      “快,查查我的!给你渡哥也沾沾喜气!”

      他挤开我,自己坐到电脑前,噼里啪啦输入他的准考证号。动作依旧大大咧咧,带着他一贯的、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张扬。可我却看到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在紧张?

      为了……分数?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那株带刺的藤蔓,奇异地柔软了一些。

      页面刷新。

      666。

      我愣住了。

      然后,我听到自己笑了。

      一开始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从喉咙里溢出一点气音。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肩膀抖动着,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汽。我甚至需要用手捂住嘴,才能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陌生的欢腾。

      “六六六?”我转过头,看着同样盯着屏幕、表情有点呆滞的氏川渡,声音里还带着笑出来的颤抖,“氏川渡……你……你这是要‘溜溜溜’地去上大学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怔住了。

      这是我吗?这个会用网络流行语调侃人、声音里满是鲜活气息的人……是我吗?

      氏川渡猛地转过头,绿眼睛像被点燃的盛夏森林,灼亮得惊人。他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惊愕,有难以置信,然后,那惊愕迅速融化,变成一种更深、更烫的东西,几乎要把我溺毙。

      “沈凌,”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嘴角却咧开一个巨大的、肆意的笑容,“你他妈再给老子笑一个?”

      我没理他,或者说,我控制不住。笑意像决堤的洪水,冲刷着四肢百骸里积压了太久的阴冷和沉重。我看着他666的分数,又看看自己678的分数,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我们加起来,是1344,一生一世?

      这个联想过于俗气,也过于奢侈。可在这个瞬间,在这个阳光灿烂得不像话的午后,在这个充斥着冷气和洁净香气的、空旷却不再冰冷的房子里,我觉得,也许……奢侈一次,也可以?

      “等之后毕业了……你想去哪里发展?”氏川渡凑得更近,胳膊搭在我椅背上,几乎把我圈在怀里,气息热热地喷在我颈侧。

      我想了想。那些曾经在深夜里,像萤火虫一样微弱却固执地亮起过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理直气壮地浮出水面。

      “上海。”我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想去上海。听说那里……很大,很亮,有很多高楼,还有很多不一样的……人。”

      我想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地方,可以容得下一个叫沈凌的人,干干净净地、挺直脊背地生活。

      氏川渡沉默了几秒。

      “上海啊……”他拖长了调子,绿眼睛转了转,忽然露出一个有点坏的笑,“可我本来打算去北京的。虽然离这儿远,可离我老家近,人脉资源也基本上都在那。”

      我的心在听到“北京”两个字时猛地往下一沉。像从刚刚搭建好的、摇摇晃晃却充满希望的云端一脚踏空。

      是啊。北京才是他的世界。繁华,广阔,有着他熟悉的一切。上海……算什么?

      那株刚刚开花的藤蔓,似乎瞬间被冻住了,花瓣边缘卷起了枯色。

      我努力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理解”的表情,喉咙却有点发紧。

      “北京……也很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空洞,“首都,机会多。去北京……也很好。”

      只是,没有我了。

      那句话我最终没说出口。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短暂的同行已是恩赐,又怎能奢求同路?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阳光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然后,我听到氏川渡“嗤”地笑出声。
      紧接着,我的脑袋被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他的大手带着熟悉的、令人眷恋的温度。

      “骗你的,傻不傻?这是小爷教你的最后一课,叫——社会的人心险恶!”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和一种……我几乎不敢辨认的温柔。

      “你可是我男朋友,你去上海,小爷我当然也要去上海。不然谁罩着你?谁给你撑伞?谁看着你不让你走丢?”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那里面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炽烈,还要不容置疑。

      “真……真的?”我的声音干涩。

      “废话,”他挑眉,“小爷我像是说话不算数的人?”

      不像,他从来言出必践。他说罩着我,就真的把我划进了他的领地。他说爱我,就敢对着全世界宣告。

      那么……他说一起去上海……也是真的?

      那株被冻住的藤蔓瞬间解冻,重新疯狂生长、开花,这一次,开出的不再是带刺的战栗,而是纯粹的、铺天盖地的……喜悦。一种近乎眩晕的、脚踏实地的希望,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攫住了我。

      未来。

      上海的大学。

      没有姜世律。

      没有无尽的殴打和咒骂。

      没有黏腻的血腥味和深夜的恐惧。

      只有……

      我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他正伸着懒腰,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身,粉发在阳光下跳跃着暖融融的光。

      只有他。

      有他在的未来。

      “到时候,”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陌生的、轻盈的期待,“我们可以租个小一点的房子。不用太大,干净就好。我可以……学着做饭。虽然可能还是不好吃。”

      “得了吧,凭你那点厨房杀手的天赋,可别让小爷吃了一口就下去找太奶。”氏川渡嗤笑,却伸手过来,极其自然地把玩着我抚着鼠标的手指,“做饭有保姆,或者小爷带你下馆子。你就负责……好好读书,弹弹琴,顺便……”他顿了顿,绿眼睛深深地看着我,“……让我天天早上睁眼就能看到你就行。”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却没抽走。

      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冻土,仿佛被这六月炽热的阳光和眼前人滚烫的话语,一寸一寸地晒暖、融化。有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正在悄然碎裂、剥落。

      也许……真的可以。

      也许沈佑安的诅咒,真的能被打破。

      也许沈凌,真的可以拥有一个……不一样的、明亮的明天。

      那个下午,我们说了很多话。关于大学,关于专业,关于上海外滩的夜景,关于未来可能养一只猫还是一只狗。大部分时间是我在听,他在说,声音张扬而充满活力,为我勾勒出一幅幅生动得近乎奢侈的画面。

      我笑着。

      那是我一生中,笑得最多、最畅快、最不加掩饰的一次。

      仿佛要把过去十几年亏欠的笑容一次性补回来。

      仿佛真的相信,那片名为“未来”的纯白画布上,即将被我们亲手涂上鲜艳的、温暖的色彩。

      阳光慢慢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氏川渡后来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平稳。我坐在旁边的地毯上,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宁静和充盈。

      上海。

      他。

      短短两个词像坚固的基石,在我脚下垒起了一座小小的、却足够坚实的灯塔。照亮了前方那片曾经令我恐惧的、未知的纯白海域。

      我以为,我终于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绳索。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爬出那个名为“过去”的泥潭。

      我以为,夏天很长,长到足以让我愈合所有伤口,然后干干净净地、走向有他的未来。

      我不知道。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就在那个我以为自己终于触碰到光明的、笑得最开心的午后之后不久——

      姜世律会用他那双沾满污秽和暴力的手,轻而易举地将我刚刚垒起的灯塔,连同我对未来全部孱弱的期待,彻底碾碎。

      那一声巨响、火光、碎片、还有滚烫的气浪,将永远定格在我生命最后一刻的视野里。

      成为最讽刺的对比,和最绝望的遗言。

      窗外,广州盛夏的阳光依旧炽烈,无知无觉地照耀着这个即将再次崩塌的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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