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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时间的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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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nnet 65
Since brass, nor stone, nor earth, nor boundless sea,
But sad mortality o'er-sways their power,
How with this rage shall beauty hold a plea,
Whose action is no stronger than a flower?
O, how shall summer's honey breath hold out
Against the wreckful siege of battering days,
When rocks impregnable are not so stout,
Nor gates of steel so strong, but Time decays?
O fearful meditation! where, alack,
Shall Time's best jewel from Time's chest lie hid?
Or what strong hand can hold his swift foot back?
Or who his spoil of beauty can forbid?
O, none, unless this miracle have might,
That in black ink my love may still shine bright.
铜、石、大地、无边的海洋,
都敌不过死亡的摧折力量,
那么美,这弱如花朵的存在,
又如何抵挡这狂暴的时光?
夏天的芬芳呼吸,如何能撑住
日复一日的猛烈围攻,
当坚不可摧的磐石也松动,
钢铁的门扉也朽坏、被时间消融?
这念头多么可怖!啊,何处才能
将时间最珍爱的宝石藏匿?
谁的手能阻止他飞驰的脚步?
谁又能禁止他把美掠去?
无人可以——除非这奇迹有力量:
让我的爱在黑墨里永放光芒。
———
我看到过一个说法。
说是鱼的记忆只有七秒。七秒之后,眼前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它不知道自己游过哪里,不知道见过谁,不知道上一秒还在被追逐,下一秒就忘了恐惧。
第七秒结束的时候,它忘了。
第八秒开始的时候,它又是新的。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人也能这样,该多好。
七秒一个轮回。七秒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有个人叫沈凌,不记得那双金色的眼睛,不记得他说“你戳得太轻了”的时候,声音有多轻,耳朵有多红。
不记得那枚戒指,不记得那十二封信,不记得每年立秋都要去墓前坐一整个下午。
多好。
可小爷他妈的又不是鱼。我的记忆不是七秒,是七年,是七十年,是这狗屎的一辈子。
那天的诊断报告,我后来没去拿。医生打了三次电话,我都没接。第四次的时候,我接了。
“氏川渡先生,你的报告……”
“麻烦您扔了吧。”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铁线莲。它又开了花,淡紫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我抬起右手,看着手上的戒指。灰白色的晶体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如果鱼的记忆是七秒,那我的记忆,大概是第七秒的尽头。
卡在那里,永远过不去。
医生说这叫“解离性遗忘倾向”。说我的大脑在尝试保护我,把那些太疼的记忆隔离起来。说可能会模糊,说可能会失真,说可能会彻彻底底的遗忘。
可他不知道小爷我试过。
我真的试过。
我试过不去想他。
我试过不去糖水铺,不去青藤,不去那条我们牵着手走过的巷子。
我试过在新的城市生活,认识新的人,做新的事。
我试过忘记。
可他的眼睛还在。那双金色的,总是隔着镜片看我的眼睛。在每一个第七秒的尽头,安静地看着我。
不眨,不动,不消失。
像一颗钉在时间尽头的钉子。
后来我又去了医院。不是去看那个废话很多的心理医生,是去看那盆绿萝。
它死了。
叶子全黄了,耷拉在花盆边缘,土干得裂开。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医生问我:“您是要来拿报告吗?”
我摇头:“不是,我只是来看你的绿萝。”
医生愣住了。
我指了指那盆枯死的植物。“它死了。”
医生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我总是会忘记浇水,有时想起来了,总是会不小心浇的很多,大概不是□□死,就是被溺死的吧。”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那盆绿萝,忽然间想起他说过的话。
“氏川,你知道吗,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那时候我们坐在青藤后山的亭子里,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碎金一样。他侧过头看我,金色的眼睛亮亮的。
“那我们呢?”我问。
他想了想。“我们又不是鱼。”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地,扣进我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
温热的,潮湿的,黏腻的。
我侧过头看他,看他的眼睛,看他被风吹乱的棕色头发。
那时候我想,如果鱼的记忆是七秒,那我的记忆,大概就是一辈子吧。
我那时候总以为我的一辈子会很长。长到我们可以去上海,租个小房子,养只狗。
长到我可以每天睁眼就看见他,每天戳他后背,每天听他叫我的名字。
长到我们可以一起变老,头发变白,皱纹变深,然后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牵着手,安静地睡过去。
可他的一辈子太短了。
短到他十七岁就走了。
我们都出不来了。
医生说遗忘是治愈。
可是我不要治愈。不要遗忘。不要那些“保护我”的记忆模块。
我要我记得他。
记得他的样子,他的眼睛,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香。
记得那场雨,那把伞,那碗杨枝甘露。
记得那个黄昏,那条小巷,那个延绵的吻。
记得他说“我们考去上海吧”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记得他说“好”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我要记得他。
我要记住沈凌。
氏川渡要记住沈凌。
哪怕记忆碎成粉末,染满鲜血,我也要一点一点咽下去。
因为那是他。我的沈凌。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不想忘记的东西。
我后来花钱把医生的那盆枯绿萝带回了家,和那盆铁线莲放一起。
基本每天都会浇水,有时候忘了,第二天想起来,就多浇一点。
它活过来了。
叶子绿了,新芽冒出来,在阳光里舒展开。
我看着它,忽然想,如果沈凌还在,大概也会这样。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可他不在了。
他向上天借了十七年,然后停在那年立秋,停在我永远也够不到的过去。
而我,站在时间的第八秒,手里攥着一枚戒指,和一盆替别人养活的绿萝。
鱼的记忆是七秒。不论怎么样的事,过了七秒它就会全部遗忘。
而人的记忆是一辈子。有些人和事,哪怕一辈子过完了也忘不了。
或许这是病,或许这是爱。
窗外的阳光很好。铁线莲开了,绿萝活了,戒指还戴在手上。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叶子,看着指间那粒由骨灰凝成的、灰白色的晶体。
然后我闭上眼睛。
第七秒的尽头,他还在那里。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像从前一样。
像永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