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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爱不随逝者 ...


  •   Sonnet 31
      Thy bosom is endeared with all hearts
      Which I by lacking have supposed dead;
      And there reigns love and all love's loving parts,
      And all those friends which I thought buried.
      How many a holy and obsequious tear
      Hath dear religious love stol'n from mine eye,
      As interest of the dead,which now appear
      But things remov'd that hidden in thee lie!
      Thou art the grave where buried love doth live,
      Hung with the trophies of my lovers gone,
      Who all their parts of me to thee did give;
      That due of many now is thine alone.
      Their images I lov'd I view in thee,
      And thou,all they, hast all the all of me.

      你的胸怀珍藏着所有
      我曾以为逝去的心;
      那里驻留着爱,以及爱的全部温存,
      与我以为早已埋葬的所有故人。
      多少虔诚哀悼的泪水,
      被至珍的宗教般爱情从我眼中窃取,
      作为逝者的利息,如今显现的,
      不过是移居并藏匿于你之中的事物!
      你是坟墓,埋葬的爱在其中存活,
      悬挂着我逝去爱人们的战利品,
      他们将我的所有部分都赠予了你;
      那许多人的欠债如今唯你独有。
      我所爱的他们的形象,我在你身上看见,
      而你,集他们于一身,拥有我的全部。

      ———

      “我怎能将你与夏日比拟?

      你比他更可爱,更温存。”

      沈凌念这句诗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纸张上沉睡的词汇。

      那是高二的某个黄昏,图书馆闭馆前最后半小时,夕阳穿过彩绘玻璃窗,把他棕色的发梢染成蜂蜜的颜色。

      他手里捧着本旧得掉渣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选》,纸页边缘卷曲发黄,带着霉味,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

      我趴在旁边的桌子上打游戏,闻言抬眼瞥他。他戴着眼镜,镜片后的双眸专注地盯着诗行,睫毛在眼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唉,酸死了,”我把游戏机往桌上一扔,伸手抽走他手里的书。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来抢,耳尖有点红:“还我。”

      我把书举高,故意逗他:“就不给——除非你翻译成人话,用大白话念给我听。”

      他抿了抿唇,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睛,声音更低了:“就是……‘我怎么能把你比作夏天呢?你比他更可爱、更温柔’的意思。”

      “就没了?”我挑眉。

      “……后面还有。”他小声说。

      “那你念啊。”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把书拿回去,合上,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我,金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霞光,很亮,亮得我心跳漏了一拍。

      “氏川,”他说,“你……读过莎士比亚吗?”

      “没,”我诚实地回答,“太他妈长了,看又看不懂,一看就头疼。”

      他嘴角弯了一下。

      “以后……”他顿了顿,“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念给你听。”

      后来,他真的念过。

      在我们乱七八糟的“恋爱”里,莎士比亚的诗像某种隐秘的注脚。

      他不常念,只在某些很安静的时刻——比如雨夜我们挤在宿舍床上听雨声,比如周末午后他靠在我腿上晒太阳睡着前,比如我抽烟时他皱着眉夺走烟,然后为了转移我注意力而翻开那本破书。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他特有的、干净的音色。

      有时候会卡住,停下来查字典,或者问我某个词什么意思。我通常不知道,就胡诌一个,他信以为真地记在书页空白处,后来发现了,会用笔轻轻划掉,在旁边写上正确的释义,字迹丑的像他妈蚯蚓爬。

      他最喜欢第十八首——就是那首“我怎么能将你与夏日比拟”。他说这首诗讲的是“对抗时间”,讲美如何在诗行里获得永恒。

      “或死神夸口你在他影里漂泊,
      当你在不朽的诗里与时间同长。
      只要一天有人类,或人有眼睛,
      这诗将长存,并且赐给你生命。”

      念到这一句时,他会停下来,目光飘向窗外,或者落在我脸上,眼神很深,像在思考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他认真念诗的样子好看,像幅画,想亲,又怕打断这难得的、不带着紧张或害羞的宁静时刻。

      现在想想,他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潜意识里,为自己寻找某种“永恒”的可能性了?

      不是通过诗,而是通过……爱?

      我不知道。

      沈凌死后,我把那本破诗集从图书馆偷了出来。

      好吧,其实不算偷,我捐了栋新楼,换走了这本旧书。

      书就放在我床头柜上,和那枚骨戒一起。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随手翻开一页。纸页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上面还有他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注释和翻译。

      我试着读。用他那套慢吞吞的、清晰的语调。但我发音不准,节奏全无,念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美感全失。

      我念到一半就烦了,把书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后来我就不念了。我只是看,看那些他标注过的句子,想象他念出它们时的样子,想象他垂下的睫毛,轻动的嘴唇,和那双映着诗行与灯光的金色眼睛。

      再后来,我连看也少了。

      那本书和那枚戒指一样,成了房间里一个安静的、悲伤的摆设。它们代表着一个逝去的人,和一段戛然而止的、还没教会我读懂诗意的时光。

      直到前几天,我整理旧物——其实是我妈忍无可忍,雇人来帮我收拾这狗窝。工人在书架最底层翻出一个落满灰的铁盒子,问我还要不要。

      我打开。里面是沈凌的东西。一些零碎的日记,他没来得及给我的十二封信,用过的笔,还有……几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抄写的十四行诗。

      是他自己的字迹。依旧潦草,但很用力,墨水几乎要透纸背。他抄了整首第十八首,还有另外几首片段。在纸张最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几乎被折痕掩盖的字,是他用中文写的:

      「诗不能让人不朽,爱也不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工人小心翼翼地问:“先生,这个……要扔掉吗?”

      “不。”我把那几页纸抽出来,擦掉上面的灰,折好,放进胸口的内袋。铁盒子里的其他东西,我让工人原样放回书架底层。

      那天晚上,我又翻开了那本破诗集。翻到第十八首。

      我没念出声。我只是看着那些英文单词,和他写在旁边的、已经被我熟记于心的中文翻译。

      然后我抬起右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灰白的晶体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凌错了。

      诗不能让人不朽,或许是对的。

      但爱……爱也许真的可以。

      并非让逝者不朽,而是让爱本身,不随逝者而逝。

      如同这枚戒指。它冰冷,沉默,没有生命,但它承载着我对他全部的爱——那些热烈的,笨拙的,暴躁的,温柔的,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和已经化为灰烬却依然在燃烧的爱。

      这些爱没有因为他的死而消失。它们转化了形态,从拥抱变成戒指,从亲吻变成凝视,从“明天见”变成“永别。”

      但它们还在。

      爱没有随他而逝。

      我将诗集合上,放回床头。然后关掉台灯,在黑暗里躺下。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远处隐约传来车流声。这个世界还在喧嚣地运转,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比如我。

      比如我爱一个人的方式。

      比如我终于开始明白,他当年念那些诗时,眼睛里那份沉静的向往是什么。

      晚安,沈凌。

      今晚的梦里,如果有你,如果有诗,你念给我听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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