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犬》Celt

18、第 18 章 转折（一）

　　云北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胜安老大家族内的代号已经变成了“瞎犬”，成为他们眼中的重点关注对象。就算这瓶药真的是施南意给的，她依旧不认为自己可以完成跟她套近乎的任务。

　　所以，她眼下的精力还是放在新联卧底工作上，据说明天Cici就会被放回来了，要抓住这个机会朝新联的卧底“小目标”靠近一步。

　　第二天，云北正在工作台上全神贯注地用裁皮刀切割牛皮，她听到有脚步声往自己这边走来，两个人。

　　这很少见，今天是周六，监狱只安排工作半天，大家也可以不选择工作而去图书馆参加技能讲座。

　　大半部分人肯定选择后者，就算是囚犯，也不愿意在周末工作啊！

　　云北停下了手头的活计，仔细聆听，不是惩教官，其中一个人双脚左右脚触地不平衡。

　　她双手将牛皮拉起来，装作查看裁剪是否符合要求的样子，往旁边看了一眼。

　　Cici走了过来，旁边跟着一个脸生的人。除此以外，小小的工作室里再没其他人。

　　“云北，这是昆马，杜老大的人，以后你负责跟昆马联系，杜老大需要什么，昆马会跟你说的。”

　　“您好！”云北先跟昆马打了招呼，再回复Cici：“是，C姐。”

　　一听名字，就知道昆马是东南亚某小族的人，可能是缅族，也可能是佤族，那里是杜老大的老家。

　　再看长相，皮肤黝黑，身材矮小，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披在肩上，目光尖锐，典型热带丛林杀手的样子。

　　别看他们长得不高，攻击力似乎不强，一旦动起真招来，十个惩教官恐怕都不是对手。

　　云北继而又想到，杜家作为外乡人，能把这样的人搞进龙城女子监狱、放在自己身边，可见杜老大的手有多长，影响力有多广。

　　“你好！每周四下午四点来运动场器械区，跟我一起力量训练。”昆马的回答南辕北辙。

　　放风场靠近C区有一个“室外健身房”，墙上固定着龙门架一类健身房器械，地上有单双杠、腹肌凳等，当然，没有哑铃杠铃这种可移动且能当凶器的器材。

　　传递个信息而已，还要锻炼？

　　她的人设是虚弱又胆小，对体育运动向来敬而远之，虽然在没人看到的囚室里，她多数时间都在进行相当痛苦的自重力量训练，否则哪儿来Madam钟念念不忘、施南意印象深刻的腹肌的？

　　云北有些苦恼的看向Cici。

　　不出所料，Cici笑了起来。

　　“瞎子，你现在虽然是我的人了，但想要在新联立足，尤其是在西岛女子监狱的新联立足，身体不好是不行的。今后你负责我们和杜老大日常联系的事务交，我希望你身手能敏捷一点，不要被一阵风就吹倒了。所以，你需要锻炼。”

　　“而且，那段时间、包括锻炼前后的准备时间，是最好的交换消息和物资的时候。”昆马补充道。

　　云北勉强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不情愿的味道。

　　这时候，她觉得气氛够融洽了，才光明正大的看了一眼Cici：脸上有几块淤青，不算严重，但明显被打过。

　　有组织犯罪调查科的人跟监狱的人不是一条线，他们不会礼待Cici，吃点苦是正常的，那只有点瘸的腿，恐怕也是因此而致的旧伤复发。

　　“C姐，您还好吧？”云北的目光落在她的腿上。

　　“哦，小意思，那帮胆小怕事的黑警，找不到凶手、破不了案，只会来这招，不是第一次了，他们翻不出什么新花样，比起我们这边人的手段，这根本不算什么，而且又弄不死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Cici少见地用如此家常聊天的语气跟云北说话，看来真的把她当自己人了。

　　“嗯，对了，这次的事，我记在心里了。好好干，以后不会亏待你的。”

　　“谢谢C姐，都是我应该做的，况且我说的都是实话，不管他们怎么问，真相只有一个。”

　　听了这话，Cici很满意，跟昆马交换了个眼神，冲云北说：“我和昆马就先走了，这件我们内部就你和我知道，别声张。”

　　“明白。”

　　她们走后，云北立刻低头专注于眼前的活计，跟从没有人来过一样。但在工作室的储藏间里，一个人继续躲在门后、屏住呼吸，心里默默记住刚才发生的一切。

　　云北一边工作，一边想着刚才发生的事，脑子里略过无数想法，最后总结成一个简短的结论。

　　Cici对新联的人生了怀疑，她觉得有人陷害她，这个人很可能是自己人——因为胜安的人，不太可能以自己老大的死来陷害别人，没有意义。

　　云北深知，有人的地方免不了是是非非，但没想到这本该让罪犯“洗净心灵”的地方，已经变得如此肮脏和复杂。

　　她觉得，这一年的监狱生活比过去好几年的工作都有成效，说不定能帮自己实现早点“退休”的愿望，从而彻底退出这些危险的纷争，在外海找个小岛隐居起来。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挣扎，她发现自己最怀念的，还是小时候和爷爷在外海还杂货铺的那几年。

　　这一次她要选一个更偏远，人烟更少的小岛，入不了警察和社团眼的那种，再也不会出现社团火并被殃及池鱼的情况。

　　然而，事与愿违，当她将这一切都讲给佘律师、并再次委婉的表示了自己的心愿的时候，佘律师笑了笑，答应带话给路警官。

　　接着，她说起了与这个心愿截然相反的计划。

　　“路警官认为你这一仗打得很漂亮，不仅取得了新联的信任，也帮施南意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她现在可禁不起陷入第二个谋杀案件的风波。”

　　什么意思？云北隐隐觉得不妙。

　　“路警官觉得，施家大小姐那边也有戏，让你机灵点儿，争取打入胜安内部。据可靠消息，胜安最近动作频频，在毒品生意上他们颇有想取新联而代之的野心。你知道的，施南意、施南凯是核心人物，我们必须把他们的想法扼杀在摇篮中。”

　　“佘律师，你听明白我在说什么吗？这两年牢饭吃完，我就要金盆洗手，什么都不干了。匡扶正义拯救苍生这种活儿，真不适合我这种小混混。”

　　“云北，我会把你的想法转告路警官，我相信她会好好考虑的，但这不影响我们之前说的任何一个计划，你的刑期还没服完，对吧？”

　　云北长长出了口气，肩膀一松，一副不可置否的样子。

　　不怪佘一岑这么强硬，自己确实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就现实而言，做了卧底就不可能再回去走社团的路，从自己的内心来讲，当年她答应路嘉怡去做卧底，就是因为不喜欢这种生活，不喜欢帮派分子的做法，更不喜欢把龙城搞得乱七八杂的社团毒品生意。

　　但是，做卧底并没有改变这种生活，甚至让她更“社团”。如今还要面的更棘手的问题，卧底胜安的大老板施南意，说得简单，怎么才能做得到呢？

　　佘一岑仔细看着云北，她的独眼里还是雾气弥漫，但这位经验丰富的律师从她的身体语言中读出了妥协的意思。

　　“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周我再来看你。”

　　……

　　同一天上午，施南意正在内海雾岛自己别墅的衣帽间里徘徊。

　　雾岛位于内海靠近西岛的地方，是龙城最高端的低密度别墅区所在地，只有城里的顶级富豪和最有头有脸的人物才有资格在岛上置业。

　　每幢别墅都有单独的出路——不是出入口，是出路——从位于山腰或山顶的家里出来，进入自家的小道，大约两三英里后汇入绕岛环路，再根据便利程度开上四座小型跨海大桥上的任何一座，十分钟就可以进入西岛。

　　施家在这里有两处物业，一处专属于施南意，只住了她一个施家人，另一处是她奶奶蒋秀英和大姐施南风的住所。

　　施南风是她父母收养的孤女，现在专门负责照顾奶奶。

　　施家其他分支、包括施安伯施南凯父子在内，都住在西岛。

　　今天是她出狱后第一次回奶奶那里吃饭，由于案件还没有结束，也为了不公然和警方叫板，除了施南风、施安伯父子外，奶奶特意吩咐不叫他亲戚。

　　“就家里几个走得近的人吃顿饭”。

　　于情于理，施南意肯定要去。

　　衣服不能太正式，毕竟不是晚宴，但也不能太随意，施安伯和施南凯指不定要放什么冷箭，谈生意都要穿正式点，更何况和这种无时不刻算计着自己的人一起吃饭。

　　她选了一条意大利品牌的定制乳白色裙子，外加一件深蓝色休闲西装，高跟鞋。

　　完成最后一笔描眉，涂上大红色的口红。

　　施南意看着镜子里这个眉目精致，目光锐利，美得张扬的女人，转身出了衣帽间。

　　阿良开车，汽车很快驶出大门，驶上安静明亮的两英里长的私人车道上，周围的山林里传来不知名的昆虫鸣叫，偶尔夹杂几声夜鸟啁啾，既不悦耳，也不凄厉。

　　充分符合这奢华高级的外岛别墅区定义：让您同时拥有家的温馨和自然的狂野。

　　饭吃得和乐融融，因为是家人小范围聚会，没有人逼着喝酒，也没有人被迫讲笑话，一切都围绕着奶奶喜欢的事情进行。

　　比如花园里的哪些花该移入温室了，比如庭院里那个永久性的温室建造进度如何了，还有最近一起苏富比拍卖的那副育空山景图被谁买走了，之类。

　　说着说着，话题自然转到了结婚生子上来。

　　在座的两个孙辈都单身，与普通家庭不同的是，蒋秀英对他们的要求截然相反，听上去有些反世俗的意味。

　　她一个劲儿地催施南凯赶紧结婚生子，让她早点抱上孙子。对施南意，却一反常态，叮嘱好好工作，不要沉迷儿女私情。

　　在座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都习惯了老太太每次一催一劝的老生常谈。

　　“奶奶，我觉得您是不是不要那么固执，南意都二十七岁了，不谈恋爱成什么样子。我虽然没结婚生子，好歹恋爱经验是有的，至少能分辨得出人的好坏……“

　　言下之意因为没有恋爱经验，施南意可能连人的好坏都分不清。

　　“哎，都是我们的错，但我不想违背你爷爷的遗愿，快了，南意，再忍忍，就快到头了。”蒋秀英说着说着，那副可怜的表情又上来了。

　　“奶奶，我没事儿，反而是堂哥那边比较急。”施南意知道到了施南凯发难的时刻了。

　　“堂妹，我可不急，我这是为你着想，怕你忍不住，到时候不好收拾，我看你最近就有点春心萌动啊。”

　　哪有人用“春心萌动”形容自己家人的，一直没说话，只顾着给蒋秀英夹菜剔鱼刺的施南风眉头一皱，看向施南凯。

　　“大姐，您别那样看着我，我可不是随便说说，有证据的。”

　　“阿凯，别胡说八道，南意好不容易出来，不要说不开心的。”施安伯在他妈面前一向唱红脸，恰到时机地出言阻止。

　　“爸，这次你们可不能说我，因为这次不仅关乎到爷爷的遗愿，更关乎我们整个家族的名誉。”

　　施南凯额头一扬，自信满满，那架势，好像百分百肯定施南意做了什么有损家族名誉的事情一样。

　　“阿凯，你什么意思？南意如今是集团的董事长，有些话你要小心出口。”蒋秀英收起了笑脸，正声说道。

　　施南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这位奶奶，表面上通情达理，放手让小辈做，实际控制欲极强，什么事情都想管上一管，插上一脚。

　　“奶奶，您看，这个。”他坐在圆形餐桌那边，此时起身走到了蒋秀英身旁，递上了一张照片。

　　施南意就坐在她奶奶的右侧，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到那张照片：两个再熟悉不过的人的侧脸，一个是自己，一个是小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