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犬》Celt

19、第 19 章 转折（二）

　　施南意眉头紧锁，默不作声。

　　拍照的人当时显然在自己右侧。

　　照片上，自己的右手正抚在小瞎子左脸上，大拇指已经触到了白色医用胶布的边缘，眼睛半眯，眉目弯弯，嘴角往上翘出一个好看的幅度，是真诚而放松的笑容。

　　小瞎子嘴角紧闭，因为纱布的原因，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道浓密的眉毛直入鬓角，挺直又秀气的鼻梁勾出了轮廓鲜明的侧脸，几缕头发垂到了眉毛以下，看上去有些野性不羁。

　　施南意记得，这是狐狸死之前、她偶然在图书馆里碰到的小瞎子的情景，彼时她只想近距离看看小瞎子脸上的伤，因为那天她又通过望远镜看到她在放风场上被欺负。

　　没想到被人拍下来了！

　　而且，施南意从未想过，自己当时的表情竟然是这样，透露出一种发自心底的真正开心。

　　蒋秀英看着这幅照片，半天没说话，她当然看得出自己孙女是不是开心，是不是真的流露了感情。

　　南意很开心，很喜欢眼前这个人……另外一个姑娘。

　　“奶奶，这个人是堂妹在监狱里的好朋友，堂妹对她非常照顾，救了她好几次。虽然说吧，我们家的人一向好心肠，随手救几个人也无所谓。”

　　桌上人的目光都在施南凯身上，想听听的他的“但是”是什么。

　　“但是，次次都能赶得上救人，也没那么容易。而且奶奶，先不说这个人形象很糟糕，她是个残疾人，有一只眼睛是瞎的！就说她是个囚犯这一点，已经让人无法接受了，更恶心的是，她还是个女的！”

　　“我们家的人，就算是传绯闻，也不能是同/性/恋这么肮脏的绯闻，太有损家族形象了。”

　　听了这话，施南风看了施南意一眼，不知道她要如何应对。

　　全家人都知道，奶奶有两个不能碰的点，一个是毒品，一个是同/性/恋。

　　她的小儿子，也就是南意的三叔，年轻的时候因为吸毒过量而死，爷爷奶奶从此以后对毒品深恶痛绝。

　　而在他们眼里，三叔之所以会落到如此境地，完全是因为和同性恋人厮混的原因。

　　如果触碰了这两点，后果很严重。

　　眼前就有活生生的例子。

　　因为被爷爷抓到贩毒，她这位现在正坐在这里满脸笑意的大伯当年直接被剥夺了继承权，施安仲，也就是她的养父、南意的爸爸才会莫名其妙变成了施家第一继承人。

　　养父意外死亡后，按照爷爷的遗嘱，作为亲生女儿的南意顺理成章成为“第一代位继承人”。

　　施南风对此毫无怨念，也不嫉妒，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南意不同，但养父母从未区别对待过她们姐妹，一样的卧室，一样的衣服……对外也称自己家里两个女儿。

　　只是，家里的情况实在太过复杂，她觉得守好奶奶、不主动参与斗争，是作为养女的最好选择。

　　施南意自然也知道一切，不过此时的她可没什么兴致思考后果严重不严重，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看施南凯不顺眼过，在他嘴里，小瞎子不仅占齐了罪犯和同/性/恋两点，还多了一个残疾到“形象糟糕”的罪名。

　　真是想得够周到的。

　　“南意，解释一下。”沉默半晌，蒋秀英开口打破了屋里让人压抑的静寂。

　　从小就浸泡在这种环境，即便生气、不爽，施南意也不会表现出来，她的任何一句话，甚至一个微表情，都是提前在心里想过的。

　　“奶奶，这个人是狐狸介绍给我的，让她给我讲讲监狱内的一些道道，免得我不小心被人盯上。您知道的，监狱不比龙城，您没法照顾到我。”

　　蒋秀英对狐狸有印象，是施南凯手下的人。

　　是的，入狱之前，狐狸一直是施南凯的小跟班，心狠手辣，让打谁就打谁，让杀人就杀人。这话是在提醒施南凯，你也有朋友是犯人，别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奶奶，那个狐狸，您可能不记得了，很多年前您在堂哥的办公室见过的。她杀了自己女朋友入狱，坐了好多年牢了。”怕奶奶想不起来，更怕她不知道狐狸怎么入狱的，施南意继续说。

　　“是这样吗？阿凯。“

　　“呃，呃，奶奶，是这样的，但狐狸只是我的手下，我不干涉别人的私生活。”施南凯有点恼怒，施南意两句话就把他尖利的爪子磨平了不少。

　　“奶奶，我之所以不直接问狐狸，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害怕，我不想跟杀了自己女朋友的罪犯同处一室，一我不喜欢同性恋，二我怕她发狂杀了我怎么办。”

　　“那这个人怎么说？”

　　蒋秀英语气缓和了很多，她这个孙女她知道，人很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坐过忤逆自己的事情，而且以前上的女校，要找女人早就找了，哪轮得到现在，对方还是个瞎子。

　　施南意接过照片，转身对着施南凯。

　　“堂哥，你该不会以为我摸一下谁的脸，就看上谁了吧？如何对待下属，我想你比我更有经验，在监狱里，我不给糖，难道还能挥舞大棒？你觉得我可以吗？”

　　她转回头，拉着蒋秀英的手，说：“再说了，奶奶，堂哥都说了，这个人是个瞎子，我跟您说，她不仅是瞎子，说话也有问题，讲不清楚，我走这么近，其实是为了听清楚她说话。您知道的，我对这种又瞎又哑脏兮兮的混子可没什么兴趣。”

　　“啊奶奶，这倒是，我们家南意要求可高了，连长得不好看的狗都不准进家门，更何况人了。”施南风盛了一碗刚上的桃胶炖官燕，吹了吹，递给蒋秀英。

　　“有道理，阿风你提醒我了，我这孙女什么都好，就是太挑了，什么都挑，也不知道随了谁。”

　　“哪还能有谁，还不是奶奶您。”施南意趁机撒娇。

　　“阿凯，回去坐下吧，喝点燕窝汤，别那么担心你妹妹，她不是小孩儿了，心里有数。”蒋秀英盖棺定论，揭过了“照片事件”。

　　施南凯没好气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施南意似乎能感觉到他这位堂哥此时正气的瑟瑟发抖。

　　晚饭过后，几人依次出来。

　　“堂妹，可别高兴得太早了，我看你对那个瞎子很上心啊，要是被我抓到任何把柄，你可就完蛋了。”

　　走之前，施南凯还不忘停下车，摇下车窗，威胁一番。

　　“堂哥，我又不是你，对女人没兴趣。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塘口码头的事情差点闹得人尽皆知，奶奶现在不知道，不代表以后不知道。那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大伯、堂哥，再见，欢迎时不时到内海做客。”

　　施南意冲施安伯施南凯莞尔一笑，走了过去，上了自己的车。

　　等施南凯父子走远，一个身影从车库的后门进来，嗒嗒嗒地走向施南意的车，打开后门，坐了上去。

　　“大姐，常菡有给你电话吗，她怎么样？生活还习惯吗？……嗯……正好她不在，要不要去兜兜风？”

　　看着施南风上了车，施南意浑身肌肉都松了下来，笑着问道。

　　“好啊，你这话说得，真不知道你这个二姐到底喜欢她还是不想见到她。”施南风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阿良将车开了出去。

　　“常菡前段时间老是念叨你怎么不来看她。”

　　“是没人带她出去玩儿吧？”

　　施常菡是施南风和施南意的妹妹，今年七岁，父母老来得女，非常宠爱，因此特别调皮，喜欢出去到处玩儿，家里所有人里，只有施南意有心思有耐性带她玩儿，所以施常菡最最最喜欢她二姐。

　　但她一直跟着奶奶和大姐生活，不能天天见到二姐，尤其是施南意成为集团董事长后，她们见面的次数更少了。

　　前段时间，因为施南意去了监狱，施南风一时半会不想回答施常菡“二姐怎么还不来看我？”“二姐去哪儿了？”的疑问，给她报了个童子军远征团，让保姆带着去北部山里“锻炼”去了。

　　“你说，我们都是这么老老实实的人，常菡怎么就这么皮呢，老想往外跑。”说到这里，一向雷厉风行的施南风温柔了好多。

　　“大姐，你要算老老实实的人，这世上就没不老实的人了。”

　　“行了，别说我了，说说你，是真看上了那个小瞎子了？”

　　“怎么可能，大姐，你怎么也拿我开玩笑。我虽然这么多年没谈过恋爱，也不至于饥不择食，什么人都要吧？”施南意矢口否认。

　　“可是我觉得照片上的人很开心，我很久没见你那样的笑脸了。”施南风侧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施南意。

　　她这个二妹妹，不知是命好还命不好，偌大一个集团落到头上，莫名其妙卷入龌龊的斗争和交易中，既要和外面的人虚与委蛇、劳心费力，又要和家里的人斗智斗勇。

　　从她接手集团以来，施南风从来没在她脸上看到过真正的笑容。

　　施南意沉默了，她知道大姐说的是真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心里已经默认小瞎子救自己并不图什么。

　　大概因为这个原因，和小瞎子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以暂时忘记萦绕心间的烦心事，故意说几句话逗逗她看她着急解释又说不利索的样子，有时候只是看她卖力地演小白兔就觉得挺有趣。

　　但那就是“看上了她”？

　　施南意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会翘首以盼看到小瞎子？见到她会心跳加速？似乎……并没有到这个程度。

　　理智不停盘旋，这位里安集团的大小姐认真分析，得出结论：

　　自己之所以对小瞎子比其他人上心，一开始是因为她在自己命悬一线的时候救了自己；接触了几次后，发现她与自己身边其他人都不太一样，或许也带着某种目的接近自己，但没有那么多小心机——小瞎子本质不坏。

　　与此同时，纵然人前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小瞎子实际上从未对自己低三下四、阿谀谄媚过。

　　总而言之，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她可以找到一种放松的感觉。

　　但也……一丝疑云从脑际倏忽而过，施南意没抓住，念头很快转走：况且，眼前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整个集团的运转系于一身，根本没有心思考虑什么儿女私情。

　　想通了这些，施南意答道：“大姐，你知道吗？虽然我进了监狱，那里也有胜安和新联的斗争，甚至有人想要我的命，但我还是觉得那里的环境比外面简单得多，纯粹得多，我不用面对无穷无尽的琐事，不用担心谁是谁的人，谁又要背叛我，有时候连集团会不会被胜安牵扯都忘掉了。”

　　“你说，我不该高兴吗？”

　　施南风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西岛璀璨的灯光就在不远处闪烁，天空被城市的灯光照亮，像在昭示这座繁华的都市，是名副其实的不夜城那般。

　　金钱永不眠，利益也永不眠。

　　“不管怎么说，只要你高兴，大姐也开心。”施南风叹了口气，拉着施南意的手，说了一句。

　　施南意轻轻靠在大姐的肩膀上，开心，大概是这世间最难的事情。

　　我要怎么才能开心呢？

　　她的脑中，浮现了小瞎子那张一半清晰一半模糊的脸。

　　原来我看到她的时候，是那样一副表情啊。

　　那大概，算开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