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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渐行渐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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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爱你。

      朗迭忽然疑心,自己听见过这道声线说这句话。而且是一口气诉说了很多遍:“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不高明,音调忽明忽灭般忽扬忽低沉,一个字音像一只萤火虫。是真的发生了的事情吗?……似乎是,因为越来越多的细节浮现脑海,说话者选择的不是一种语言。

      以本国的语言开头,在一个光芒朦胧的室内空间,朗迭侧了侧脸,打量正在自言自语走上最后一级螺旋楼梯的年轻人。一句本国语言的:“我爱你。”另一个国家语言的:“我爱你。”又一种爱。下一种爱。渐行渐近。

      魔王发现朦胧光晕下的自己的喉咙满溢出柔和带笑的情感:“晚上好,洛拂,你坠入爱河了?”

      得到一个表面语气潇洒、相当拙劣的答案:“祝您晚上好。还没有,我只是感兴趣这些语言。我的年纪,当然最感兴趣这样的单词。”

      朗迭可能想了想,窗外不知是谁在使用什么魔法,高飞起一段金灿灿的如烟如雾的流光。他整理书籍,他以随意的语气说:“单调了点。你说过你童年住得离边境很近,难道你也不会用邻国的语言讲‘我好奇你’?”

      那个学生坐下来了。似乎态度端正地问道:“什么意思?”

      但朗迭没有回答这句疑问,倚倚长桌抱起手臂,又说:“那么浓雾谷国说法的‘在梦里你再次握住他的手,你再没别的要求’?”

      他是老师,他当时一定自以为理直气壮极了。

      那个学生微微困惑地重复:“在梦里你再次握住他的手,你再没别的要求。”不错的瞬间记忆力。紧接着那个学生又起身说:“您不舒服了?”

      让魔王既感熟悉又感陌生错愕的男人连忙摇摇一根手指,示意对方不必靠近。若无其事懒洋洋地再说下去:“森剑帝国的男人也喜欢说‘我们将会死在一起’。”此时已不只伫立,他应该徘徊了几步,一些闪亮的物质与几颗小石头开始在半空靠拢,随泛光手指的指引轻旋,像上了轨道的星星。

      那个学生喃喃重复:“嗯。我们将会死在一起。”

      他疑似阴险其实如今想来不讲师德的老师继续笑音充沛着:“‘远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年轻男孩流畅地重复,继续追问:“是什么含义?您不要指望我上完了夜课,还能准确记住它们查阅字典,一两个字都不犯错。”结果也只换来下一阵调侃的笑声。然后男人头也不回地背对男孩,询问说:“‘我爱你。’这一种语言你学习了吗?”

      “没有。‘我爱你。’”

      “我想也是的。那地方太偏僻了。好了,我延续昨天——嗯…前几天讲的那一批长咒语的词根规律、密码性。”

      背后脚步声很轻,轻到回忆之中是听不见的,然而当时他自己察觉了,嗓音中的笑韵戛然而止了。“洛拂——”他说。

      那个学生顿时前行几步,他看不见年轻人的表情,可是一只手搭上肩膀建立着触感:“说到昨天,我还是非常担心您,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在……”与此同时有一双膝盖从后方撞了撞摩挲了一下他的膝窝,就好像那位置本需填补似的。随后他想他移动几步拒绝了,变得严肃地表达他的所需、偶尔再握握手就已经足够了;随后对方摸出一朵或许是粉白色或许是纯白色的玫瑰,提议:“慢慢来?从我借助媒介帮助您,不直接一直触碰您呢?我能够理解。”;随后男人短促犹豫立刻想绕到书桌对面,大步流星;

      回忆在淡出……

      但是玫瑰花苞以人类手势的角度抚摸进衣领垂入前胸润刮过锁骨和肌肉的触感,还是及时浮上冰面,鲜艳地绽放清晰起来。

      这感觉就像——朗迭下意识垂眼瞥了瞥如今清亮冰层地面上披散黑发显得陌生的男人。他早习惯了他是白色头发,过去在如镜的冰上走过的每一天每一刻,都这么默认。

      看看脚下,看看回忆,现在他难免茫然。

      魔王安安静静地喝茶,一个字也没有回应。

      看上去怀欧莱特却并不介意,在默默的脉脉气氛中,从他的魔法行囊里取出坩埚、魔法石、砂形金属……火。

      魔王朗迭意外地看见他掌心轻掂两下,于是五指间猛地燃烧出一小堆纯度热度惊人的天蓝色火焰。……事出匆匆,冰天寒地下火焰恐怕熄灭,很快被使用掉,朗迭直觉此地到来了自己极其排斥、丝毫不想目睹的东西。

      “……”朗迭平静地问,“孩子,为什么我感觉你是个冰法师?”

      怀欧莱特:“是的。不过每名法师有他亲近的元素,也不代表其余元素的基本魔法——例如搓火球——他丁点使用不了嘛。”

      朗迭:“纯蓝色的基本火吗?我不是完全没有常识。”

      难得,面对这句话,怀欧莱特的答复竟然不是天才论,同样脸色平静地斟酌一下后,说:“我没有在昨日急于研究的主要原因是,我需要大概确认你的状态。再说,蓝色很衬这个宫殿,四舍五入衬你。”

      胡言乱语般地转移话题吗,魔王朗迭好无语。

      17

      又来。

      怀欧莱特深刻记得他恐惧时的目光,已经夜夜难忘。现在见证他恐惧的次数增加了一份。

      仿佛怀欧莱特再度身处那个明明是秋天的日子,不知不觉直到人人知觉头顶突兀擦过鹅毛大雪。那时外出多日归来的男人刚刚和自己走出学生宿舍楼不久,散步在凉爽的风叶之中,那时大概是傍晚,微微雨水后,一段天高地阔的净蓝色时光,怀欧莱特记得朗迭还暴露过咳嗽。

      对了,那些关联伤势的低咳。

      真是不讲道理,人生的一切居然都是要学习的——意味着你必定曾经犯错、失误、一窍不通。例如,就是可能在发现一个你感兴趣的男人衬衫特别容易皱巴巴而人又总懒洋洋的时候,犯傻而不怀疑自己犯傻地轻松判断对方是爱睡皱衬衫;例如你就是可能先忽略那个让你感兴趣的人在你身边仍然有伤势要忍受,等待你察觉或者彼此渐行渐远。

      怀欧莱特觉得完全莫名其妙:人居然只能渐渐成长,也许慢也许加快脚步,但是只能接受成长或多或少耗时。

      其实他究竟是天才呢,还是不论如何、努力不放走既有的天赋与机会而已?不得而知,反正他希望自己是出生即通晓一切的天才。

      反正,那一天他好不容易没有先上当一会。他们走过学院初秋人来人往的路,朗迭咳嗽,且略略背过脸去不看他、倒顾不上回避那个方向一些更不亲熟的人,十八岁的怀欧莱特便霎时警惕,霎时急步移身到那张脸正对面,迫使两个人面对面。

      他不够清楚朗迭是怎样想的,当他抵达那面对面的探秘位置时,陡看见朗迭有两根手指才匆匆地离开嘴唇上;嘴唇竟冒出了两片红色口妆、通常是女性使用来添高魅力的装饰品;熟悉的唇艳得欲滴,熟悉的人一定是因为某种目的方会抹妆——怀欧莱特也承认自己到底是目眩到头脑空白了一秒钟,然后迟迟严肃开口说:“……您这次有内脏受伤吗?”然后欲滴眼看即将变成真正流淌下滴,血液不凝固,掩饰作用不再,又忽然间怀欧莱特看着朗迭双唇覆盖住流荡起两片辉煌的金橘色火焰。火法师的火轻易不伤害法师自己,服从于被要求的范围,随风微舞的唇形明火很快熄灭,一同燃烧光血泄露过的证据,尽管年少的学生又不是失明了。

      他记得他哑然一下,竭力温柔地说:“我们明天再去图书馆借新书如何?老师,我们回床上休息吧。”

      然而朗迭露出被抢了红茶杯似的表情:“……”

      怀欧莱特叹气:“今天没有牧师照看您吗?”

      朗迭叮嘱:“到处的牧师都忙碌起来了,最近你们男孩女孩也要更留心安全。不过晚上睡前,奥德维希好像有时间。”

      也说:“晚上你陪伴我去,我可不想惹你担心。治疗还有点枯燥。实话实说,不是否认牧师的辛劳哦…治愈术还有点伤眼睛。”

      怀欧莱特差点被他逗笑了,考虑到他很想要揭过煽情、而亦退一步许诺了陪同治疗,这才顺着他的话聊下去:“真的,小治愈术就亮得要命。我还没有见过大治愈术呢。”

      朗迭哈哈大笑:“神迹嘛。话说回来,我化妆帅不帅?”

      诧异的怀欧莱特:“?”

      诧异于他的反应为什么不是肯定不是否定会是诧异的朗迭:“?”

      十八岁,怀欧莱特没有忍住吐槽:“在一张黑郁金香花风格的面孔上装饰口红,您期望我对帅字的理解是什么?您是要考考我是吧?”

      朗迭看上去既不好意思又不满地说:“你也不必连不把我当成导师、任性调侃的时候,也一本正经假装你在求学吧?何况我是战斗法师不是你的字典……”

      就是轻快的闲聊,谈天说地不着边际着。

      他年少时代的幻觉猝不及防在几片飞来的雪花中冻结、粉碎了;他那时和一些人一样,以为自己已明白了这是个不稳定的世界,明白了怎么调整自己乐观,以为自己也年纪早早地战斗过了约等于自己受洗过痛苦;感受翻天覆地只是一连串电光石火变幻袭来的事:明明是秋天,十几秒钟内越来越广飞舞得越来越迅猛的雪花、沾着那种雪冰以后极快被冰封住不能动不能反击的行人、速度如箭变白的大地、顿时乱奔漫天的各个法术……

      转瞬间,纷纷也如雪落下、赶近的年长法师们收拾惊恐学生们或者个别失手教师飞错轨道的法术,设法吟唱着沉默着怒吼着冷笑着阻隔那种大雪。依然有一两栋被冻透了的建筑因为混乱受力轰然垮塌埋没了几个人。有人淋着大雪正皱眉抵抗到一半诡异地垂手放弃抵抗,发呆几秒钟后沦陷成冰雕。垮塌的建筑使一部分刚想冲入建筑中避雪的人望而却步、马上对着那些门窗凝死密不透风的楼塔后怕庆幸。转瞬间怀欧莱特身边、距离怀欧莱特稍远处、在距离怀欧莱特非常遥远处,适温的火焰一圈一圈涟漪荡漾似的浮现,高升起几十圈火墙——火屋,让他突然意识到他几乎还不曾亲眼见过斯万·朗迭不在传说中故事书上,就在现实中他身侧正式战斗。转瞬间他当然也想到尝试制造火墙、火焰天花板阻隔冰雪,尽可能保护周围的人,但是有一只手按按他的肩膀,想剥夺他的行动权。

      “学生们的力气留下应变。”朗迭说,对他,也对他们暂时所处的这座小火屋里的其余几个人,“因为这不是立刻能够消融的危险,老师们解决它可能花费时间,可能和你们分散。现在我们还能保护你们,你们就不要花力气互相保护,万一我们失败,你们还有余力。好吗?”

      “好吗”不是一个问题,是哄小孩子装作决策不强硬的一小块碎方糖。随后朗迭动身走出自己的火墙,明显没有等候谁答复。随后推测自己至少可以短暂自保的怀欧莱特坚持追上他。

      那时候,很短暂地追上过。

      随后顾不上一直劝说他,朗迭同另外的年长法师们凑近商议,只时不时忧虑地又扫视他一眼;随后他们谈到冰法师利昂·索已经为此冰核牺牲了;随后他们谈到这一代杰出的冰法师所剩无几位,最近的支援人选远在首都皇宫,这国度的另一端,怀欧莱特听得倍感不妙;随后正在断断续续参与谈话的一名老师蓦地眼神转冷,维持着那诡异的幽冷表情原地不动了,谁知在其身旁的一群人却没有人人连忙察看他,有几个人——包括朗迭——视线一下子锐利转望向斜反的方向,牵盯住白雪耀冰冷风深处的一星闪闪发光的物体。

      随后十八岁的洛拂·怀欧莱特又一次被斯万·朗迭这个人注视,双方缺乏喜悦,双方无从对话。他记得一眨眼,朗迭再次咳嗽时,几滴下坠的血液在半空改变,飞溅般倒升,弹起明艳的火光,开始旋转、构建、接近封闭。最后一个朗迭为他施展的火魔法,不是教学,不是维护,含有残忍性质地困住了他。同时火笼子的主人偏偏又在自认为怀欧莱特看不清了的角度、时机,垂垂眼睫深呼吸,抬起眼时暴露出烙印来半道饱含恐惧、抗拒、厌倦、疲惫不堪的眼神。

      熊熊燃烧与滚滚乱声中断着轻盈的喉音:“我会飞去此时此刻是冬季的地方……我们的冰……带走……没有人……我的学生……谢谢……”

      ……怀欧莱特混乱到早已不记得自己当时在说什么了。

      【“我很想念你……今天晚上,我可以来这里抱着你睡吗?”】

      【“晚上你陪伴我去,我可不想惹你担心。治疗还有点枯燥。”】

      很可惜有人偶尔爽约。怀欧莱特不再想了。

      至少今天,这个男人本能给出的恐惧目光含有的是恐惧、疑虑、估计他自己也一时难以解读的失去诱发的落寞感、和渴望。

      怀欧莱特不是不想再燃亮一团火放在他双手上,给他玩。

      在这座严寒的森林中,火只好节省着用。而且怀欧莱特也不确定,朗迭现在的体质适不适合直接接触火焰。他一致想方设法去令自己变成半个冰属性法师,不是无聊,不是他遇上了新的冰核,是为了朗迭不会被他的“高温”皮肤灼伤刺痛。

      如今看来,朗迭还是更加喜爱热食物。

      可接触有纯度的元素本身是另一回事。怀欧莱特在掂量该在什么时分、该以什么份量陪他重新试探火焰。

      18

      “你的毕业实验主题是什么?”魔王朗迭问。魔王觉得年轻法师的操作十分娴熟,可以开始计算基础分了。

      怀欧莱特说:“反元素核研究。”

      朗迭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好,你有几成把握?”

      怀欧莱特:“?零到百分之百。全世界的法师跟炼金术爱好者都在研究这个,全世界还没有任何一个大法师成功。”

      朗迭:“……你不想毕业直说。”

      怀欧莱特笑一笑:“你不要懂装不懂,我这不是一场毕业作业。”

      怀欧莱特:“也不要假装你真心不感兴趣,我早就想说了——没有书只有冰块的房子里,你也要划分出来个书房吗?那很勤奋了。”

      朗迭:“我真心不感兴趣你的研究。既然没有必要性,我要去休息了。”

      挑逗不利,怀欧莱特也不介意,不焦急:“也行,您没有什么念头就好好休息,我和坩埚就在旁边。”

      朗迭:“?我要去卧房休息。”

      怀欧莱特:“好的,我们三个走吧。”

      朗迭:“?你的坩埚不可以进卧室。”

      怀欧莱特:“没问题,我会把它放在房间门槛外,确保有几步之遥,我坐在门里。”

      朗迭脸色烦躁起来。

      怀欧莱特:“老师,难道我中途有疑问不能请教您吗?”

      朗迭锁起眉头,终于说:“看着你的锅,我不舒服。”

      怀欧莱特马上暂停动作:“是哪里不舒服?”

      他不吭声。侧头看雪,神情迟疑。

      怀欧莱特刹那了然地绕到书桌对面靠近他,首先俯俯身将魔王连人带一把冰铸椅子抱到坩埚附近,隔一段稍稍疏远炼金之火的距离。然后双手推开朗迭长得垂覆大腿的漆黑发瓣,推到朗迭的肩膀后面,顺势留一条手臂紧圈在他消瘦了的腰上,不静止,缓缓用一点力安抚冰冷的躯体。

      不多时沉默不语的年长男人的眼睛下起冰珍珠和小雪来。雪约略是快速眨掉睫毛上的晶体所致,珍珠摔落冰地上几颗,容不得他本人听不见。

      怀欧莱特加入一把这一步骤需要投注的稀有固体光,接着转回视野,前倾上半身,以唇吻擦拭擦拭他的眼睫,与可能被冰屑扎疼的眼角。

      “……唉。你就真要永远跟着我一起关在这里吗?”

      “是的。你承认是‘关’在了这里真好。我们未来会离开这的,或者‘我们将会死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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