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刀现 ...
-
就在这时,另一侧传来杂乱脚步声,并非四名刀客的动静,是自官道拐入林中的一行人,人数不止一二。竹林边缘,一名公差领着八人踏入林间,为首之人驻足抬臂,指向竹林深处四匹悬挂弯刀的坐骑。
为首之人身后两名便服男子腰间悬着铜制腰牌,那是京兆府在册的捕头。再往后是六名官兵,腰间统一佩戴制式直刀,脚步尚且整齐,但踏入竹林后目光却忍不住四处游离,眼神显得涣散。
这六人仅是府衙寻常差役,日常中对付鸡鸣狗盗的窃贼绰绰有余,可真对上这群刀口舔血的亡命刀客,他们心底全都明白,手中的官刀仅能壮胆,论拼死搏杀恐怕不行。
领头张捕头年近四十,方脸宽肩,颧骨高凸 ,酱色面皮 ,面相一看常年在外跑的人,这种风霜感也使得他在京兆府任职二十余年,常年审案历练出一双通透慧眼,三教九流皆见识过。他看四人时不紧不慢,从那酱色面皮下透出来的目光,温吞却沉,像一杆老秤,来什么货都先过目,不急着定论。
身后李捕头年纪尚轻,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疏眉淡目,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他站在张捕头身后半步,手掌死死按在刀柄上,五根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指腹四周的皮肤绷得发亮,像再使一分力就要崩开。他的目光在周围扫来扫去,他不像张捕头那样知道往哪儿看,只是在不安里硬撑出一副戒备的模样。掌心与刀柄之间已微微发潮。
张捕头立在竹林边界,目光牢牢锁定竹林内四人。
三日前,洛阳府已快马送来海捕文书,通报四起命案,凶手正是四名擅使弯刀的西域胡人,出手狠辣不留活口,所有线索一路追踪,最终指向长安。
张捕头随行人手不多,并非不愿多调差役,连日长途追缉,能跟上脚步、体力充沛的,仅剩六名衙役。他心中暗自盘算:“九人对阵四名凶徒,人数虽占优,实力却着实堪忧。
好在此地隶属长安京畿地界,一旦缠斗生变,随时可入城调集援军。”可他全然没料到,四人弯刀出手速度远超预估,更不曾察觉,数十丈开外,一杆老竹阴影之下,一双沉静眼眸,已将林间所有局势尽收眼底。
张捕头手掌扣紧刀柄,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缓缓扫过四张胡人脸庞,最终定格在居中宽肩窄腰之人 —— 左眉骨一道陈年刀疤,自眉梢斜划至颧骨。
他清晰道出对方名号:“乌骨力。” 随即抬下巴示意另外三人,依次报出四名凶徒姓名,分毫不差。张捕头声线沉冷,响彻竹林:“你们在洛阳残害四条人命,海捕文书早已送至京兆府。我们追缉三日,自洛阳一路跟到此处,今日这片竹林,便是你们的穷途末路。放下弯刀,随我们回府归案。”
四名西域人一言不发,没有半分动容。领头刀疤脸乌骨力,缓缓将马缰绳自手腕解下,在身旁的竹竿上缠绕两圈,牢牢打了死结。
而后抬眼,淡淡望向张捕头,唇角扯起一抹笑意。这并非冰冷嘲讽,更像是听见一则无趣笑话,碍于场面勉强施舍的敷衍笑意,仿佛终于等到自己预想中的答案,只是这答案愚蠢可笑。
乌骨力的指腹一滑,他掌心稳稳贴上马鞍旁横悬的弯刀。出鞘一瞬的裂响刺耳清透,宛若深山老竹被巨石骤然碾断,绝非徐徐抽拔,而是猛力向外一扯。
半轮冷白寒光自鞘口撕掠而出,斜斜划过晨间天光,在空中旋开一弯弧影。此刀形制较中原制式直刀短上半尺,曲势恰似大漠夜空悬垂的新月,不靠尖锋穿刺制敌,独擅自下向上撩挑,一刀落处,便能挑断肩筋,卸去半边骨肉。
张捕头双目骤然缩成一点,足下钉在原地分毫未退。他执掌京兆捕衙一十五载,穷凶极恶的逃犯见得无数,却从未遇见过这般临战仍面带笑意的凶徒。
乌骨力身后三人齐齐蓄势,未先亮出兵刃,只凭一双冷目锁死周遭动静。身扛宽厚弯刀的壮汉踏前一步,如一道石墙横挡在乌骨力身侧。他暂不急于冲杀,视线缓缓扫过张捕头身后一众差役,暗暗分辨何人按捺不住,会率先拔刀扑上。
身形枯瘦的刀客纹丝不动,斜斜倚住一株青竹,弯刀仍安稳挂在腰间。他所持兵刃,比其余三人短了近一掌,锋刃藏在鞘中,不见分毫锐气。
队尾那名始终缄默的刀客,目光既不落在对峙的捕头身上,也未留意年轻的李捕头,一双眼遥遥钉住竹林外那条黄土官道。眼下仅有九人踏入林间,可九人之后,是否还有源源不断的追兵循着踪迹赶来?
乌骨力缓缓转动脖颈,目光扫过整片竹海。千竿翠竹层层交叠,风穿枝叶,翻涌之声如同潮水拍岸。他的视线陡然凝在一片竹丛,那里竹木生得格外繁密,枝叶晃动的弧度僵硬凝滞,全然不似清风拂动的自然模样。
昔年他纵横大漠,曾无数次撞见这般异象 —— 从不是风沙搅动草木,而是有人屏息藏于竹后。竿竿青竹错落而立,杆间空隙恰好容下一名成年男子的肩背,绝非走兽栖身之处,分明是人。
且来人绝非方才潜伏,竹冠顶端凝着的晨露,早已被人体温热烘得尽数蒸干,那人已在暗影里静立许久。一念至此,一股寒凉顺着乌骨力脊椎直窜后脑。
他持刀杀伐一十六年,半生悟透最紧要的本事,从不是凌厉的搏杀招式,而是辨清何时应当收刀避祸。竹林深处潜藏的那人,令他后颈寒毛根根倒竖,绝非寻常府衙差役,官兵身上从无这般沉敛慑人的压迫感。
他瞬间了然,这片竹海之内,除却己方四名刀客与九名捕役,尚有第三方人影暗藏。头颅极轻地向侧方偏了半寸,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可这一丝微动,立时被身侧寡言的屈术支尽收眼底。
手握厚背弯刀的骨咄禄早已不耐僵持。四人绝非市井间供人驱使的寻常打手,皆是大漠扬名多年的亡命刀客,受长安城内富户重金邀约,千里迢迢自疏勒远赴中原。
中原习武之人操练刀法,重章法、守路数;大漠中人持刀,只论性命贵贱,谁更不惜自身血肉,手中刀锋便更快一分。
刀疤脸乌骨力是四人之首,极少亲身入局厮杀,亦是四人之中唯一能同时兼顾四方动静之人。大漠有一种苍鹰,盘旋于云霄之时,从不会死死盯住单一猎物,乌骨力便是这般鹰隼般的人物,眼观六路,掌控全局。
第二人骨咄禄,双手共执一柄宽背弯刀,兵刃锋锐虽不算顶尖,劈砍力道却撼人心魄,碗口粗细的青竹,只需一刀便能从中拦腰斩断。他心思粗钝,不善谋划周旋,行事只凭一身蛮力横冲直撞,将所有阻碍劈碎、砸烂,直至对手彻底丧失起身之力。
第三人索葛,四人里身形最为单薄,所持弯刀亦是最短。他从不会直取心口咽喉这类要害,专挑对手手腕、脚踝两处下手,先废去人挥刀、站立的根本,再徐徐收束战局。此人从不急于当场索命,一心要将对手牢牢掌控在掌心。
第四人屈术支,终日沉默寡言。他腰间弯刀出鞘从无半分声响,只因不到生死关头,绝不会轻易亮出。一柄常年封藏于鞘内、不见天日的刀,本身便是最令人心悸的威胁。
骨咄禄素来不喜拖沓纠缠,大漠自有行事规矩,一刀可了结的纷争,不必多费半句口舌。眼前九名差役,在他眼中已是躺倒待擒之人。
心中瞬息盘算出攻守路数:先以厚重刀身横扫,撞飞前方四柄官制直刀,借兵刃相撞的震颤震麻众人虎口,紧随其后调转刀柄,反手猛击胸腹,三招一气呵成,不过一息之间。
他本无意夺人性命,乌骨力早已严明号令,入城之前不可再造新的杀业。洛阳城中四条人命,已然引得官府海捕文书传遍沿途州县,若在这片林间再添尸身,长安城的城门断然不会容他们通行。
是以他全程只用刀背、刀柄与肩脊冲撞,只求重创、致残,留得活口。心底翻涌的烦躁,并非针对一众差役,而是忌惮屈术□□柄始终不曾出鞘的弯刀。一把久藏鞘中的兵刃,便是悬在身后的隐患,无人知晓它何时出鞘,刀锋又会朝向何人。
骨咄禄厌烦这般身后悬刃的惶惑之感,即便是同路同伴,也让他心神难安。他大步踏碎满地落叶,双手攥紧那柄比常人宽出一倍的厚背弯刀,横刀猛力一扫,目标只在震飞差役手中官刀,并非劈斩人身。
四名差役刚将直刀拔出寸许,三柄兵刃转瞬被这横扫之力震脱掌心,在空中翻滚两圈,叮铃哐啷扎进松软泥地。余下一柄官刀连执刀差役的手臂一并撞在竹干上,差役喉间闷出一声痛哼,整条右臂瞬间麻木垂落。
并非骨咄禄天生神力,只因他的弯刀刀背厚重沉实,中原直刀虽锋利不输胡刀,重量却相去甚远,宽背弯刀撞上纤细官刃,恰似生铁重锤敲击竹箸,不堪一击。
李捕头横刀上前格挡。官府制式直刀,刀法讲究中正端平,可迎面劈来的弯刀走的却是迂回弧势。他官刀刚横至胸前三尺,弯刀的曲弧已然绕至身侧,直刃格挡的发力点距身前尚有两拳空隙,胡刀却能顺着侧边缝隙滑袭,宛若毒蛇绕柱游走,防不胜防。
李捕头虎口骤然发麻,身形踉跄连退三四步,后脚跟重重磕在一株碗口粗的青竹主干上。
“啪 —— 咔!”
翠竹自受力处从中崩断,上半截粗壮竹身连带一蓬浓绿竹冠轰然下坠,万千竹叶纷飞散落,宛若骤雨漫天倾泻。竹裂声响未落,那瘦小刀客已然动身,不是大步冲锋,而是贴着倒地的竹身轻盈滑出。
足步轻软无声,如同水蛛踏过荷塘荷叶,腰间短弯刀顺势翻掠而出,拖出一缕几近隐入晨光的淡冷寒光。不做正面劈斩,自下向上反撩,刀尖离地不足半尺,直直削向李捕头右脚脚踝。
他专寻人体关节软处下手,脚踝、手腕、膝弯内侧,不急于取命,只拆解人身筋骨,如同匠人拆分榫卯木器,步步瓦解对手行动力。
李捕头慌忙收回右腿,刀尖擦过靴面皮革,刮出一道浅白刻痕,收腿刹那,周身重心已然歪斜失衡。骨咄禄顺势翻转腕间弯刀,厚重木柄如同攻城槌,狠狠朝李捕头胸口擂去。
“砰!”
一声闷响震得周遭竹叶簌簌震颤,李捕头身形凌空向后倒飞,后背狠狠砸在另一竿翠竹之上。青竹受巨力挤压,弯成一张紧绷的长弓,头顶竹冠剧烈摇晃,碎叶落满他全身。
六名随行差役,不过三息功夫,便有四人倒卧在地,再难起身。剩余二人,一人被抬脚踹飞,重重撞在竹干上,蜷在落叶里动弹不得。
另一人挥刀拼死冲上,骨咄禄看都未曾侧目,反手刀柄猛砸对方胸前护甲。趁差役身形后仰失衡,旋身抬足正面猛蹬,那人如同断线纸鸢,凌空撞断两杆青竹,一路滚向土坡另一侧。
骨咄禄无心追击,垂眸望向手中弯刀,刀身磕碰出三处米粒大小的缺口。中原官刀的铁质,竟比他预想之中更为坚硬。他以拇指指腹细细摩挲缺口,暗自盘算,待此番差事了结,需托雇主在疏勒多付三成银两,重铸一柄更厚实的弯刀。
索葛抬手拨开挡眼的竹叶,缓步朝着土坡方向走去。左手倒持短弯刀,冷亮刀锋在晨光里掠起一瞬寒芒。四人之中,他身形最是单薄,食量反倒远超其余三人。
自洛阳一路西行,乌骨力严令沿途不得狩猎、不得劫掠驿站厨灶,只反复叮嘱切莫无端生事。腹中饥饿难耐之时,连喉结都跟着发疼,但他手中刀锋反倒愈发精准,心底只剩一个念头:速速了结眼前纷争,方能寻得吃食果腹。
方才滚落土坡的差役尚有微弱气息,活口绝不可留存,于他而言,此举无关心肠狠戾,只是常年刀口讨生活养成的本能,一如饭后擦拭唇边油渍,寻常且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