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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暗巷 ...

  •   "走。"

      两个人贴着坊墙根往西摸。赵四扛麻袋,吴老九探路。走到醴泉坊和西市之间的隔墙前,吴老九退后三步,助跑,左脚蹬在墙面一个浅坑上——那坑像是专门凿的,高低刚好——身子一纵,右手扣住墙头瓦片间的泥缝。

      他探头扫了一圈,朝下面点了个头。赵四把麻袋举起来。吴老九弯腰接,手指刚扣住袋口,麻袋突然往下沉了一截——重心歪了。袋底离墙头碎瓦只差一指。

      两个人同时僵住。赵四的膝盖弯着,整个人被麻袋的重量压得发抖。吴老九另一只手死死扒着墙头,指节发白,一点点把麻袋往回拽。一寸。半寸。稳住。

      吴老九无声地吐了口气,把麻袋搁上墙头,然后把手递给赵四。赵四被拽上去的时候踩碎了一块墙砖。碎砖落地,啪嗒一声,在夜静里像炸了个爆竹。

      两个人趴在墙头,一动不动。没有金吾卫。没有狗叫。长安城的夜就是这么怪——有时候一句话能传出三条巷子,有时候一个死人倒在大街上,全城都听不见。进了西市,路就好走了。

      全是铺子,全关了门,全黑着灯。白天挤得迈不开脚的巷子,这时候空得像一条干河床。吴老九在前头走,步子又轻又快,他认得每一条岔路、每一道拐弯。赵四跟在后面,麻袋压在肩上,越走越沉。

      西市深处一间铺子前,吴老九停了。

      门板上挂着一把铜锁,黄澄澄的,在全西市几百把黑铁锁里像一只独眼。吴老九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弯了三道弧度。不是行家的万能匙——比那更快。

      铁丝捅进锁孔,手指一捻,没听见响,锁就开了。门板只推开一道缝,刚好够过一个人。赵四先把麻袋顺进门缝,两个人一前一后挤进去。

      屋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们没撞到任何东西——这地方比自家还熟。穿过前屋,撩开后院门帘。月光从窗棂缝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

      后院院墙侧边,单独隔出一间门房。吴老九从袖子里摸出刚刚用过的那根细铁丝,两三息之间,门房上的锁开了。赵四蹲下解麻袋口。

      三道麻绳,打的不是死结,是活扣,一拉就开——这种事他们干过很多次,多到可以闭着眼打结,闭着眼解开。倒出来的是个男人。一个任人摆布的男人。

      借着月光看,此人约有四十多岁,像是中了迷药在昏睡,但——这是个死人。赵四绕到“昏睡”的男人背后,两手从男人的腋下穿过,稳稳地把他架了起来。

      吴老九闪身进屋,见桌边有把椅子,挪了一下。赵四也拖着男人进屋,让其背对着门坐下。他看着地上那条印子,忽然冒了一句:"你说这些人,他们得试验多少人了?"

      吴老九看着摆好的男子,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手上的灰,又像是在拍掉手上不该沾的东西。手背泛着青白。他搓着指关节。

      月光从门外射进来洒在地上,吴老九不自觉的瞥见这张还带醉态笑意的脸——打了一个冷颤。一种麻意在头皮上生出。他没有在看,抬腿向门外走去。

      "你今晚话太多。"

      赵四喉结滚了一下,没再接话。

      二人退出门房,把门虚掩好,原来的锁被放在了一边——这是他们故意的。赵四忽然嘀咕了一句:"我家那婆娘天天说,你身上这味道不对。"

      吴老九转过身,看了赵四一眼。

      "她不是说味道不对。"

      赵四愣了一下。
      "她是说——你每次回去,拿回家的钱也不一样。"

      院子里忽然静了。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一个面无表情,一个脸上的汗僵在了鬓角。忽然墙头一道黑影窜过,一声短促的"喵"——是只野猫。

      吴老九的手按上刀柄,又慢慢松开。彼此看了一眼,吴老九朝前门方向偏一下头,两人按原路从正屋穿过,把这间铺门按原样锁好。
      走下台阶,吴老九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看了一眼——月光下,这间商铺上方的门匾黑得吓人,明明被金粉涂过的,但在月光下,那金粉不发亮,反而像干涸的血痂,黑得像一口倒悬的棺材。

      他心里一紧,后颈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走。"两人快速离开。赵四往南,身影淹没在坊墙暗处。

      吴老九沿着排水沟往上风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偏头听了听——什么都没有。然后继续走,片刻之后连脚步声都被夜风吞了,像从来没来过。

      天还没亮。长安城安静地睡了一夜。西市的铺子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开门。只有几只野猫,在醴泉坊的墙头上,来来回回地踱步。

      同一夜,怀远坊的坊门刚落了锁。坊正推合最后一扇门板时,一道人影已经站在坊内第三曲的老槐树下,比锁门还早了一步。他像是算好了漏刻的滴数,早一息太早,晚一息进不来。

      这人二十出头,穿一身素灰长衫,袖口收得紧,腰里别着一柄镔铁扇,扇柄在月光下泛着乌木的暗光。他手里拎着一只小竹篮,篮里搁着一叠竹纸、一方墨、一支短毫、一把铜尺、一小罐浆糊——桩桩件件,摆得整整齐齐。

      他把竹篮放在槐树根下,先铺纸,再磨墨。磨墨的手势不紧不慢,墨条在砚台上转圈,每一圈力道均匀,磨出来墨汁浓淡一致。
      他在等人,等的是时间——得让坊里最后一盏灯灭了,最后一扇窗关上,才能动手。等的时候他不急,蹲在槐树根旁,像个夜里出来纳凉的书生,连呼吸都是轻的。

      巷子里最后一盏油灯噗的一声灭了。他站起来,走到坊门口的告示墙前。墙上层层叠叠糊着七八层旧纸,官府的通缉、商号的招工、坊正的告示,边角被风吹雨打翘得乱七八糟。

      他伸手摸了摸墙面,指尖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选了最上层一块干净位置,拿铜尺比了比四角,用指甲在墙面上轻轻压出一条看不见的痕迹——不是张贴,是在规划。贴纸这种小事,在他手里跟刻碑一样郑重。

      他从篮子里抽出竹纸,纸是预先裁好的,边口齐齐整整。他没有用刀裁,是把铜尺压在纸面上,沿着尺边折出折痕,再顺着折痕一撕——撕出来的边不毛不糙,干净得像刀子切出来的。

      他把纸按在墙上,手指顺着纸面从中心往四边抹平,最后拿浆糊点在四角,每一团浆糊大小一样,位置刚好压在纸角边缘半寸处,少了贴不牢,多了会溢出来留印子。

      贴完,他退后一步,歪头看了一眼——纸面四角平整,不起卷边,不歪不斜,像是用尺子量过才贴上去的。然后他拿起笔。

      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了,他蘸了一笔,笔尖不多不少,刚好吸饱三分墨。他提笔落字,写的是:知西域货商失踪等情形者,烦至怀远坊第三曲老槐树下留信。不问身份,不问来处,有酬。

      字迹收得极紧,横平竖直,笔画之间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收笔果断,不拖不抖,像戒尺比着写的,偏偏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风骨——这人写字的功夫不在手上,在心里。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纸面上未干的墨仔细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一个字花了,没有一个笔画走样。

      最后他从腰间抽出那柄折扇,展开,又合上,只留扇尾三笔勾勒——不是画,是写。扇柄垂直朝下,落在纸面左下角,三笔收工,不描不改。

      这个记号他用了很久,久到忘了第一次是什么时候画的,只记得师父说过:扇面铺开是文章,扇尾收拢是刀。
      他把篮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收回去,顺序跟拿出来的时候一样:浆糊先收,铜尺次之,然后是笔、墨、纸。每一样都有固定的位置,放回去严丝合缝,像从不曾拿出来过。

      收拾好,他在告示墙前站了片刻,又看了一眼那张纸。纸上的墨迹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还没干透。他没有吹,没有等,转身就走。

      走到怀远坊第三曲拐角时,他抬手用扇柄轻敲了一下老槐树的树干,像是跟树打了个招呼,又像是在数节拍——梆,梆,梆。三下。刚好走到巷子尽头,刚好打完三下。

      身后那张告示,墨迹在夜风里慢慢干透。天亮之后,全西市的人都会看见它。但能看懂左下角那个扇子记号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这告示本来就不是给所有人看的——是撒一把针出去,只等那根能自己穿回来的。

      同一片夜下,四柄大漠弯刀尚未出鞘。有人在暗夜里摆下一个昏睡的人,有人在告示墙上留了一行"有酬",有人在破庙里等着天亮。棋已经在下,只是还没人知道自己在哪一格。

      第三日,长安城郊。蜿蜒官道向着远方城池延伸,长安城巍峨轮廓在天际线上若隐若现。道路一侧铺开大片连绵竹林,晨光穿透层层叠叠竹叶洒落地面,满地散落细碎金光。清风掠过,万竿翠竹一同摇曳,竹叶摩擦声响如潮水起伏。

      这是三日奔逃尾随以来,少年第一次静心看清竹子真正的色泽。不再是策马赶路时一晃而过的浅绿,而是躲在老竹身后、面颊贴近竹节白霜时,所见那层清冽冷翠。

      竹竿表层覆着一层极薄白色蜡质,指尖轻轻一蹭,便会留下一道浅淡划痕。他无意识以拇指摩挲竹身,垂首凝视指腹沾染上的细碎白粉,仿佛以此确认自身尚且活着。

      三日尾随,他的心始终高悬半空,心跳慢上半拍,连平稳呼吸都成了奢侈克制的仪式。此刻指尖这一点竹霜白末,便是天地赠予他一句无声回应,你仍在此处,长风不曾停歇,青竹依旧生长。

      竹林深处,四名西域刀客牵着马匹缓步穿行。弯刀悬于马鞍侧边,刀鞘随马蹄起落,一下下轻磕马镫,撞出沉闷低响。

      少年藏身一杆腰粗老竹之后,斑驳竹影落在他身上,一袭白衣半明半暗。生得一副清俊少年模样,眉骨舒展、鼻梁挺直,双唇轻轻抿起,看上去不似潜伏等候仇家,反倒如同静坐棋台旁的观棋人。等候对手落子,等候对方露出破绽,等候一个不得不出手的契机。

      他身上白衣已洗涤多次,袖口磨出细碎毛边,却依旧规整卷起两道折痕。腰间悬着一支通体乌黑的判官笔,笔杆细长,粗看极易误认为一支写秃的旧毛笔。

      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距离笔尾不足两寸,这支笔从不是用来书写诗文,而是用来点穴、点破对手招式破绽、决断生死。他静立不动,耐心等候。

      依旧还是那身白衣,在斑驳竹影里半明半暗,这颜色不是为了让别人看不见,而是为了让自己在出手的那一刻,成为对方视野里唯一的目标。他也在等,等四人入城前,是否会暗中接应同伙;亦或是静待他们按捺不住杀意,再度染血行凶。

      可他心中清楚,自己并非等候独自出手。师父早年告诫过他,行走江湖遇事,第一重考量从不是该不该出手相助,而是能否全身而退、管得住局面。能妥善了结,方为行侠仗义;不自量力强行出头,只会白白送掉性命。他在心底重新复盘四人站位与武功路数。

      领头刀疤脸乌骨力,左脚承受重心更沉,习惯率先挥出右刀。他极少主动发难,可一旦动作,便是其余三人同时合围进攻的信号。

      背负厚背弯刀的壮汉充当先锋,永远第一个冲锋在前,却无统筹谋划之能。身形瘦小那人最为凶险,左肩比右肩高出半寸,惯用左手暗藏短刃。

      他出刀不求一击毙命,专挑要害旁侧经脉血肉下手,不急于收割性命,而是一点点剥夺对手反抗之力,眼睁睁看着对方气力耗尽倒地。

      唯独队伍里始终沉默寡言、从未拔刀出鞘之人,白衣少年通过这三日观察,依旧看不透这人深浅。三日同行,他的弯刀始终封藏鞘内,绝非胆怯不敢拔刀,而是在等候配得上自己出鞘一战的强敌。

      藏于鞘中的刀,远比挥出的刀刃更为可怖,旁人无从预判它会以何种角度、何等速度,直取身上哪一处致命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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