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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问踪 ...


  •   时间是最沉默的证人。那场山顶血案过去二十五年了。长安。
      自洛阳城门外的驿站,一路向西,顺着官道横穿新安、渑池。单调马蹄声一下接一下撞在白衣少年的耳畔,久了竟与自身心跳相融,到最后听不分明,只余下耳底绵长不绝的嗡鸣。

      此地地处崤山南麓古道,道路两侧红砂岩历经千年夜风侵蚀,岩壁上凿出密密麻麻深浅孔洞,远远望去,宛如嵌在崖壁的蜂巢。风是世间最有耐心的刀客,它不夺人命,只雕琢山石;山石无声不知疼痛,经年累月,竟能将整座山峦镂空。

      故事折回三日前,洛阳城外,暮色垂落时分。

      驿站大堂里,马匹蒸腾的汗腥、灶间饭菜的淡香,混杂朽木的陈旧气息与墙角潮湿霉味,万般气味缠揉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沉。少年独坐角落,身前摆着一碗放凉的羊汤,汤面凝起一层厚重油花,他分毫未动。脊背挺得笔直,肩头却难以抑制地微微下沉,那是连日长途跋涉积攒、挥之不去的深重疲惫,可一双眼底紧绷的弦,从未有半分松弛。

      他的视线从未落在面前汤碗之上,余光牢牢锁着大堂对面 —— 四名胡人正自马背解下弯刀。那绝非寻常商队护卫佩戴、饰有花纹的装饰弯刀。

      四人皆是胡商打扮,深目高鼻,面颊被关外烈风打磨出粗粝沟壑,马背上驮满香料与毡毯,浓郁乳香、没药的厚重气息掺着皮革腥膻,隔着整间大堂清晰可辨。

      几人落座之时,不曾打量柜台、不曾翻看菜牌,亦不曾留意驿站掌柜。他们扫视每一个踏入大堂的路人,目光掠过的从不是容貌,而是脖颈、腰间暗藏的兵器,细细掂量行人行囊的价值。

      那视线如同冰冷铁钩,刮擦过旁人皮肉,留下看不见的细微伤痕。行凶者的眼,与逐利商人的眼,皮囊之下藏着截然不同的戾气。少年借着窗格漏入的落日余晖,看清弯刀刀柄被摩挲得通体发亮,深浅不一的磨痕顺着五指握刀的弧度凹陷成型。

      寻常商人从不会这般打磨刀柄,唯有以刀为生、日日搏杀之人,才会将一截硬木磨得完美贴合自身掌纹。掌纹定命,刀柄载运,二者紧紧相贴,手中长刀便能替主人开口决断生死。

      刀鞘边缘凝着数道深褐干涸渍迹,像是溅落的鲜血,事后未曾擦拭,又或是根本不屑清理。少年甚至能凭空描摹出那股铁锈腥气,与草原尘土混作一处。

      干涸血渍会褪成暗褐,色泽比泥土更深,可深谙分辨之道的人一眼便能区分:泥土松散干涩,血迹粘稠,即便彻底风干,表层也会浮起一层薄光。那光亮并非油脂的滑腻,而是血液中油脂析出,凝在表面结成的薄膜。

      少年垂首,将碗中最后一口冷羊汤尽数饮下。汤水寒凉,滑入喉间的一瞬,却生出一道灼烫线条,从咽喉直坠胃部。这份灼热无关暖意,只教人神智清醒,灼得眼眶发酸,心神却清明到极致,清晰可数对面四人一呼一吸的间隔。

      三日赶路,少年先后更换三匹驿站租借的杂色劣马,专挑毛色普通、毫不起眼的牲口,混入官道漫天黄尘之中,轻易便隐去踪迹。
      他从不住规整官驿,只投宿道旁破败简陋的脚店,每次必选临街阁楼歇脚。这三天里,他仅以干粮果腹、凉水解渴,并非吝惜银钱,而是不敢让一顿热食暖了肠胃,乱了心神。

      心一旦松懈柔软,前方四骑的身影,便会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硬如石块的胡饼就着皮囊冷水下咽,哽得喉咙阵阵发紧,这份钝痛时刻维系着他不敢松懈的清醒。

      唐规制三十里设一处驿站。沿途驿马不时自身侧疾驰而过,蹄声似急促鼓点,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仿佛有人在漫漫官道上敲击一面无形大鼓。往来驿卒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倦怠,好似天下所有驿站,都生着同一张愁苦面容。

      西行穿过陕州,便踏入京畿地界。长安庞大城池的沉厚阴影,已然沉沉压在每一位赶路人的脊梁之上——那阴影并非纯粹漆黑,而是一片沉甸甸泛着青灰的色调,如同暮云垂压城头。

      途经函谷关,关隘扼守峡谷最窄处。相传老子骑青牛西出函谷,曾在此驻足,关令尹喜望见天际紫气,恳请老子著书,五千言《道德经》便自这道关门落笔。

      少年伸手抚过关墙底层古砖——砖缝以白灰混合糯米浆填实,历经千年不曾松动。前人以米浆粘合砖石……后世以什么维系江山?

      他指尖贴着冰凉砖缝,忽然收住了念头。像被那糯米浆黏住了,不是想不下去,是不敢想。一个二十几岁的少年,骑在马上,离长安还有一日路程,前头跟着四柄要人命的弯刀,这时候想这些,太早了。

      他收回手,策马跟上。少年也说不上为什么要跟这四名刀客。只是放不下,放不下那四柄弯刀上凝着的干涸血渍。

      这名少年并非远远观望,而是寸步不离、步步紧跟。“跟” 这一字,便是将自身性命拴在前路马蹄印记之中,一步一印,丈量洛阳至长安三百里漫天风尘。三百里长路,每一步都踩在他人遗留的脚印里,等同于将自己的性命抵押前路。

      长安城内坊墙仍是旧时模样,街边古槐亦屹立百年。它见证太宗开疆拓土、高宗龙驭宾天、武周代唐改制、玄宗登基理政,四朝风云自枝叶间缓缓掠过,只默默记下一茬茬更迭往来的世人面孔。古槐静默伫立,枝头换了一茬又一茬叶子,从来不说一句话。
      天下已然安稳承平四十载。

      长久太平岁月里,连刀锋似乎都忘了该如何饮血,连热血似乎都忘了该如何沸腾。可江湖之中,一股神秘势力的存在,在这份盛世安宁里飘荡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足够把一股暗流养成人人畏惧的鬼魅虚影。
      江湖间关于这股势力的传言层出不穷,却极少有人知道这股势力的源头。这道鬼影化作无孔不入的庞大势力,似浓雾四下弥漫。明面上并无显赫地位,暗中势力却一日胜过一日,如同地底奔涌的暗河,水面波澜不惊,河床之下早已洪流翻涌。

      长安市井坊市尚且嗅不到烽烟气息,可自阁主势力吹来的寒风,早已裹挟粗砺沙砾,嵌入宫墙脚下青砖缝隙。砂砾凝着刺骨寒意,混杂草原夜露的湿腥,有心之人俯身捻起细沙,指尖触碰便阵阵发麻 ,那从不是寻常沙土,是尚未彻底干透的血痂,内里裹着未曾熄灭的滔天野心,棱角扎手。

      只是多数时候,长安城太过静谧。唯有心思通透之人,能从这片死寂中听出潜藏惊雷,这绝非祥瑞之兆,而是压抑过久、风雨欲来的征兆。这般征兆恰似身怀六甲的妇人,时机一到,终究会迎来变局。

      翌日天刚破晓,四名胡人整装动身,前行方向直指长安。少年整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满细密血丝,可瞳孔亮得慑人,那是猎手等候猎物动身时,才会燃起的锐利光芒。

      少年将几枚开元通宝轻放在木桌之上,钱币表面铸刻的字迹常年摩挲已然浅淡,钱币边缘被指尖打磨得光滑圆润,在初升朝阳下泛出一层钝滞柔光。

      他牵马走出驿站,并未远行,寻官道旁密林拴好坐骑,静静等候。林间飞鸟聒噪啼鸣,他却能在纷乱声响里,清晰分辨远处城门木轴缓缓开启的吱呀声响。

      日头尚未升至天穹正中,四匹驮着弯刀的骏马,如期踏出城门。少年远远尾随,与对方相隔二里路途。二里是最稳妥的安全距离,远至对方回头回望,仅能望见一道模糊黑点。又近到马蹄扬起的漫天黄尘,依旧能飘入自己鼻间。

      他尚且不清楚四人奔赴长安的图谋,心底却无比笃定,此行绝非善举。若是坦坦荡荡的正事,不会用那般阴鸷窥人的目光,更不会将刀柄打磨至贴合掌纹的杀人模样。

      师父明镜心传授他二十年格宝辨物之术,二十年深耕,早已将他一双眼睛淬炼为尺、为秤,化作能够穿透器物皮囊,直见内里本质的明灯。观玉、赏瓷、品字画,看透器物肌理之后,再以此法观人。

      师父曾对他言过“器物自有纹理,人亦藏有肌理。玉石的纹理称作‘沁’,人的肌理称作‘习’。读懂一人积久而成的习性,便看透他大半本心。”

      说这番话时,师父正独对一盏孤灯,以鹿皮细细擦拭一枚汉代玉璧,烛火在他苍老面容上跃动,每一道深浅皱纹里,都藏着数不尽的过往故事。

      驿站之内,少年将四人腰间弯刀仔细打量三遍:初看形制,再观刀身磨痕,最后揣摩持刀之人潜藏的戾气。弯刀弧度为西域制式,刀身斜向磨痕是常年劈斩风沙留下的痕迹,全然不同于中原兵器。

      中原刀具磨痕多呈直道,多用来近身劈砍人身。大漠弯刀磨痕偏斜,常年与狂风沙石相撞。世人用刀分两种心境:有人将刀当作求生工具,只求自保活命。有人将刀视作攫取利益的餐具,贪图掠夺。

      这四柄弯刀的主人,显然是后者。他们所求从不止苟活于世,而是肆意吞并钱财、性命,所有觊觎之物皆要占为己有。

      师父还教过他另一条追凶至理:尾随可疑之人,切勿只紧盯前路去向,更要留意他们身后遗留的痕迹。身后落下的,或许是深浅脚印,或许是独特气息,亦或是一串来不及擦拭干净的血点。

      三日赶路途中,少年曾沿途向各处驿站掌柜打探消息。洛阳城外脚店掌柜坦言,四名胡人投宿当夜,隔壁村镇便出了一桩人命惨案。

      掌柜诉说之时,眼神飘忽不定,双手不停揉搓抹布,仿佛布面沾染了难以洗净的血腥。虽无直接证据证明四人行凶,可死者身亡不到一个时辰,几人便途经事发之地。

      没有确凿人证物证,唯有无法篡改的时间线。它从不开口辩驳,却比任何活人的证词都顽固可信。仅凭这一点,便足以断定四人暗藏祸心。

      暮色压城。城内的暮鼓正敲到最后一响。城门外的破庙里,少年将一块木板斜搭在柱础与地面之间,身子倚上去,手中把玩着判官笔,目光却穿过漏风的窗棂,一直锁住官道尽头。

      明日就要进长安了,这一夜不可出任何差错。但他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夜色之下,长安城里的暗流,早已比他想得更先动了起来。

      长安城西市深处,两个人影正贴着坊墙根摸黑穿行。子时三刻,长安城最后一家酒肆的灯笼灭了。坊门落锁的声响沿着巷子一路传出去,像一条长蛇一节一节吞掉自己的尾巴。

      醴泉坊第三曲的老槐树后面,两个人在黑暗里蹲着,肩上扛着一只麻袋。月光从槐树叶缝间漏下,正落在麻袋上,麻袋鼓鼓囊囊,沉得很。袋口扎了三道麻绳,扎得又紧又密,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漏出来。
      "金吾卫。"蹲在左边的赵四忽然压低嗓子。巷口亮起火把的光。十二支火把,每支隔八步,走得齐整。朱雀大街的夜巡,雷打不动的子时班。走在队尾那个卫兵忽然停了,举着火把往醴泉坊巷口偏了下头——他听见了什么。

      老槐树后面,呼吸同时断了。赵四的指尖掐进了自己大腿,指甲隔着粗布往里抠,疼得他咬紧后槽牙。他旁边的吴老九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眨,右手慢慢移到腰间——刀柄被磨得发亮,不是擦出来的,是握出来的。

      火把的光在巷口停了五息。这五息比一整夜都长。
      黑黢黢的巷子深处,不知哪堵墙后,幽幽传出一声"喵"。"猫。"那卫兵喊了一声,偏头又听了一瞬,才把火把收了回去。脚步声往东走了。

      吴老九没动。他等火光彻底散了,等脚步声也散了,又等了十息,等夜风重新灌满巷子,才从树干后面迈出来。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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