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影立 ...
-
乌骨力依旧立在原地,弯刀横护于胸前。他未曾垂眸打量遍地哀嚎的差役,也未望向索葛离去的土坡,所有心神尽数锁在竹林深处那片密不透风的竹丛。
竹影层层堆叠,分明藏着一道人影,自始至终静立不动。方才四柄弯刀齐出,攻势如狂风骤雨席卷林间,他不动。一众差役如同田间禾草般接连倒伏,他亦不动。
一缕冰凉思绪漫上乌骨力心头:此人绝非前来援救官兵,满地差役的生死,于他而言,不过无关紧要的尘埃。这般沉敛隐忍之人,心中究竟图谋何物?
一念及此,刺骨寒意顺着脊背层层攀升。一个全然不在意差役性命,甘愿久藏竹影静观整场厮杀之人,唯有一种缘由 —— 他在等候,等候值得自身出手的契机,或是一桩不得不现身的变故。
身侧屈术支依旧未动拔刀之念,右手扣牢刀柄,拇指始终停在刀鞘卡扣边缘,分毫不曾推开。旁人目光只顾眼前厮杀,唯有屈术支紧盯战场边界,细细分辨官道之上有无新至行人、远方天际扬起的烟尘是否异于寻常。
这般极致警觉,源自十年前大漠风沙里一场惨烈血战,彼时他因疏于回望身后,三名同伴尽数殒命刀下。自那日起,他的目光从不会在一处景物停留超过三息,视线当如流水,四处流转,无一处遗漏。
张捕头牙关紧咬,双手死死攥紧官刀,脚下猛然发力前冲,不劈不斩,直刺而出。官刀锋芒宛若毒蛇吐信,直直捅向骨咄禄双手握刀的空隙。
这一刺使出了十成力,他肩胛骨处的旧伤在这一刻猝然扯痛,像一根钝针从骨头缝里碾过去,但他牙关没松半分,任由那痛楚顺着脊背攀上后脑,灌进眼底——那双眼此刻已不见通透慧明,只剩捕头的冷光,刀到了,目光比刀还先到。脚下的尘土被他蹬得翻卷起来,在日头底下腾起一片灰雾。
骨咄禄竖刀格挡,“铛” 一声金石交击脆响,官刀刺在厚重刀身之上顺势滑开,溅起一点细碎星火。张捕头本意并非一击伤敌,只为逼对方竖刀挡格,刀身竖立,便能遮蔽其半息视线。
这短短半息空隙,足够尚有气力的差役起身合围。可他飞快扫过周遭,倒地之人无一能够撑着身躯站起。骨咄禄不待张捕头收回兵刃,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一堵厚重土城墙直冲上前,弃刀锋不用,仅凭宽阔肩背全力撞向张捕头胸口。
张捕头身形骤然后仰,后背死死贴住翠竹,竹身受巨力从中弯折,枯黄翠绿的竹叶簌簌落满他肩头与发髻。骨咄禄调转刀柄,又是一记沉闷重击砸下。
“咚!”
张捕头喉间溢出一声压抑闷哼,顺着倾斜竹身缓缓滑坐于厚厚的落叶之上,一缕殷红血丝顺着唇角蜿蜒滑出。在下颔处凝成一滴,悬了半晌,终于无声坠进枯叶间,洇开一个暗色的小点。
他半阖着眼,胸腔起伏急促,像一口破风箱在拼命鼓气。背靠竹身,粗糙的竹节硌着脊骨,那点凉意透过汗湿的官服渗进来,反倒让发昏的神思清了一瞬。他下意识想抬手擦一擦嘴角的血,手指抬到半途又落了下去,搭在膝上,掌心的汗混着尘土黏在官刀刀柄上,结成一层湿滑的垢。
头顶的竹叶被风吹动,筛下细碎的光斑,在他那张酱色面皮上明明灭灭地跳。他盯着那光看了一息,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笑不像笑,更像是对自己这副狼狈模样的认账。
最后一名尚能站立的差役挥刀嘶吼着冲上前来,骨咄禄连眼皮都未曾抬,反手刀柄重重敲在对方胸前护甲。差役身形不由自主向后仰倒,骨咄禄顺势抬足正面踹出,那人连人带刀凌空飞掠,后背接连撞断两杆青竹,细碎竹屑漫天纷飞。
差役在空中翻滚半圈,重重摔落在土坡边缘,仰面朝天,恰好望见一名素衣女子。索葛随手拨开挡路的竹叶,脚步不疾不徐朝着土坡方向行去。那差役气息尚存,索葛必须将这最后一名活口彻底斩除干净。
乌骨力双足深陷层层腐叶之中,根根落地,宛若老树扎稳深根,半步不移。他不看索葛远去的方向,亦不留意土坡动静,只凝神屏息细听,分辨竹叶晃动的沙沙声里,是否掺有第二重陌生足音,清风流转之间,是否藏有第二道绵长呼吸。
乌骨力双唇微启,低声吐出两字,并非中原汉话,乃是疏勒一带本土土语,音节短促沉哑,随风消散在竹涛之内。屈术支头颅极轻一偏,目光再度投向竹林外的黄土官道,一双眼如盘旋鹰隼,缓缓巡扫远近每一寸旷野。
竹林侧畔土坡之后,陡然响起一声极轻的脆响。并非刀锋劈斩翠竹的轰鸣,而是两柄短小兵刃轻轻相碰,声响细微清透,恰似两枚薄铜钱币彼此摩挲撞击。
乌骨力眼角骤然一跳,这般碰撞声绝非刀锋劈砍皮肉、重击甲胄所能发出。最令他心生戒备的是,索葛手中弯刀撞上了另一柄暗藏的短兵,而非击伤人躯。土坡后方另有来人,所用亦是短小兵刃。
索葛未曾折返报信,亦未发出半分示警呼喊 —— 此人动手之前素来不会缄默,唯有遇上实力远超自己、难以抗衡的对手,才会这般死寂无声。而那潜藏竹林深处的人影,依旧静立浓荫之中,不曾趁乱偷袭,只因他等候的目标,从不是索葛。
这名女子本是途经此地。她走的是竹林另一侧一条被行人常年踩踏而出的僻静小道,穿林直行二里,便能抵达长安明德门。女子年约二十出头,身形纤细柔韧,一双杏眼澄澈透亮,鼻尖微微上翘,唇角天生带着一抹浅淡弯弧,即便未曾展颜,眉眼间也似含着浅浅笑意。
乌黑长发只用一支素银簪松松挽于脑后,簪尾垂落两缕淡青色丝穗,每走一步便轻轻晃荡,如同两只停歇于簪头的青蜻蜓。肩头背负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口中低声哼着一支年代久远的乡间小调,曲调陈旧婉转,大半词句早已记不真切。
下山之前,她的师父安济苍,为她包袱中塞满各类草药丸散,皆是寻常疗伤止痛、调和气血的丹剂,又特意托付一桩旧事:长安城内藏着一位阔别多年的旧交,在西市经营一间药铺,命她入城后代为登门探望。
“转瞬二十余载未曾相见,不知故人尚在人世否。” 师父说此话时,指尖正摩挲一册泛黄卷边的旧药方,纸页纹路被反复抚得光滑,到最后却未曾写下半字书信托她转交。
女子心中虽有几分好奇,却谨遵师命,不曾多问内里缘由。下山那日,师父独自立在山门石阶之上,手中紧攥一把清晨刚采撷的新鲜紫苏。
她走出很远之后回头遥望,师父依旧静立原地,紫苏青绿汁液顺着指缝缓缓滴落,想来早已将他虎口染成一片碧色……
纷乱思绪正漫上心头,耳畔骤然传来利刃裂竹的脆响,脚步迟疑了一下,回忆被硬生生打断。声响绝非寻常樵夫劈柴的厚重闷响,而是薄刃切入竹身,竹木自内里寸寸崩裂的清锐声响,一声接续一声,其间又夹杂一记更为沉钝的撞击声,不似翠竹断裂,反倒像人身重重撞在坚硬竹干,骨肉磕碰木身的闷震。
**师父说过,江湖纷争能绕行便绕行……**女子脚步骤然顿住,但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前方竹丛猛地炸开一道缺口,一道人影自林间凌空飞抛而出,连撞两杆青竹,翻滚着落在她脚边 —— 是一身灰旧差役服饰的年轻男子,嘴角不断溢出血沫,胸前皮甲正中印下一处清晰深陷的足印,随身官刀早已不知滚落何处。
差役仰面望着身前女子,嘴唇微微翕动,似有话语想要诉说,最终只吐出一口混着碎血的浊气。女子屈膝轻轻蹲下身,指尖平稳搭上他腕间脉络。脉象虚浮飘忽,如同枯叶浮于静水之上。他肋骨折断两根,内里气血淤堵,所幸心脉尚且平稳,性命尚能保全。
她自蓝布包袱内层取出一只小巧白瓷药瓶,缓缓旋开木塞。先父离世前最后一冬,亲手熬炼六枚护灵丹,乃是她一路随身携带、最为珍视的物件,平日分毫舍不得动用。她倒出一枚黑褐圆润丹丸,轻轻送入差役口中,只淡淡吐出一字:“嚼。”
丹丸入口顷刻化开,一缕清润凉意顺着咽喉直坠胸腹,缓缓散开。差役原本涣散无神的双眼,稍稍聚拢几分光亮。而竹林深处,一道瘦小身影正伸手拨开层层交叠的竹叶,一步一步朝着土坡缓缓逼近。那人手中倒提弯刀,弧面刀身遍布暗沉斑驳印记,色泽介于铁锈与经年干涸血痂之间,任凭如何擦拭冲刷,都无法褪去,皆是无数次杀伐浸染沉淀下的痕迹。
她心底泛起一阵无奈,想起师父反复叮嘱无数次的话:江湖纷争,能绕行便绕行,切莫一时意气逞强出头。她向来谨记教诲,但凡遇见是非,皆远远避开。可如今这名差役直直摔落在她脚边,索葛也已然瞧见了她,此番再无半分避让余地。
刀客停在几步开外,目光先落在她面上,又下移扫过地上的差役,最后折返落回她脸上。那眼神没有半分问询 “你是何人” 的意味,只透着一层冷硬评判 —— 此地本就不该有你。行走刀口的人最厌旁人多管闲事,这般无端插手纷争之人,往往死得最快。
弯刀在他掌中旋了半圈,刀尖朝下,反手倒握。这般握法不见于中原各类刀法,最宜近身拉扯切割,如同屠户剔骨分肉的路数。他素来不直取心口致命要害,专挑脚踝、手腕、膝弯内侧下手,先废去对手立身、挥刃之力,再从容收拾残局。
脚下步履稳沉,仿佛曾踏过百具尸骸,每一步都精准踩在落叶缝隙之中,不闻半分杂响。片刻后手腕翻转,将倒提的弯刀改作正握,弧形刀身承接穿过竹叶的细碎天光,一道寒芒骤然晃花她的眼。
姑娘半步未退,静静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动,一枚三寸长短的绣花针自袖中无声滑入指间。针身细如发丝,针尖承住晨光,漾开一缕极淡微光,比竹尖垂落的露水还要轻柔。
师父曾传她一句心法,她始终没有机会施展:“用针之前,先辨风向。风迎面吹向你,敌人出刀速度快过你的针;风朝对手吹拂,你的细针便能在刀锋抵达前刺中他。” 此刻抬眼望去,所有竹梢尽数朝她这一侧弯折。
风自西边而来,局势于她不利。
她缓缓调匀气息,并非刻意深吸,而是将自身呼吸起伏贴合竹叶晃动的快慢节律;不是刻意计数,而是全然融入周遭动静。师父说过,踏云燕身法的根基全在自身节奏,一旦心神节奏紊乱,便会被对手招式牵引,如同水草缠缚双足,难以挣脱。
她此刻心脉四拍一轮循环:第一拍忆起师父的面容,第二拍暗自清点包袱中剩余的护灵丹,第三拍思忖这枚细针能否精准刺中对方腕脉,第四拍心底轻叹 —— 师父,今日之事,实在怪不得我。心念落定,身形骤然动身。
刀客索葛左脚虚踏一步佯装突进,真正攻势却自右侧递出。弯刀划出一道低矮平缓的弧线,刀尖离地不足半尺,直削她右脚脚踝。姑娘足尖轻轻一提,身姿宛若受惊的白鹤腾空。
弯刀擦过靴底掠空而过,激荡的刀风卷起数片竹叶,在空中悠悠旋绕两圈。她身形尚且未曾落地,对方的弯刀已然回扯,反手回拉的速度比正向劈斩快出一倍,弯刀再度拧出一道刁钻小弧,此番直取她即将踏落的左脚。
半空之中,她脚尖轻轻一点,蹬在一株鹅蛋粗细的青竹主干上。竹竿受这一点力道猛地向外弹颤,她借这股回弹之势,整个人横向飘移三尺,素色衣袂凌空舒展。
这正是踏云燕第二式 —— 掠水无声,起落全无响动,只在竹竿表面留下一枚浅浅鞋印,身后拖曳一缕几近消散的淡淡残影。
弯刀狠狠削在方才她踏足的竹干之上,一层青翠竹皮被刀刃整片剐落,薄竹片在空中轻轻飘旋片刻,才缓缓落进腐叶堆。刀客双目骤然一亮,这份光亮并非浓烈杀意,而是寻到对等敌手的亢奋。
他压低周身重心,绕着姑娘踏出一圈无规则迂回弧线,时近时远,一心捕捉她呼吸的间隙、脚步起落的固有规律。
姑娘不曾给他寻到破绽的机会,率先主动出击,非但不向后退避,反倒斜身向前,迎着弯刀划出的弧圈径直切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