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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冬日轨迹
      十二月末的期末考试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把整个学校笼罩在一种低气压的焦虑中。走廊里不再有追逐打闹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埋在复习资料后面的疲惫面孔。
      江燃的成绩属于中游偏下,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他对学习的态度一直是“能过就行”,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打鼓和乐队上。但这次不一样——班主任在考前一周找他谈话,委婉地表示如果他期末成绩再没有起色,家长会的时候可能要请家长来学校“深入交流”一下。
      江燃不想让他妈操心。他妈一个人带他已经够辛苦了,他不想因为成绩的事情让她大老远请假跑来学校。
      于是他把鼓棒收进了抽屉最深处,给自己制定了一个为期两周的复习计划。每天放学后排练取消,改为图书馆自习;每晚打鼓时间缩减到半小时,其余时间用来做题背书。
      陆清辞对此表示充分理解,甚至还主动提出要帮他补习数学。
      “你?”江燃狐疑地看着他,“你数学很好吗?”
      “年级前三,你说呢?”陆清辞轻描淡写地说。
      江燃沉默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陆清辞的了解其实还很有限。他知道陆清辞唱歌好听、会写歌、会好几种乐器,但他从来不知道对方的成绩也这么好。这个人就像是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已经足够耀眼,水面之下的部分却更加庞大而不可测。
      “你那是什么表情?”陆清辞看着他微妙的神情变化,忍不住笑了,“觉得我被神化了?其实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只不过比你多花了点时间在学习上而已。”
      “年级前三叫‘多花了点时间’?”江燃表示不信。
      “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比较擅长考试。”陆清辞耸了耸肩,“但这不代表我不能帮你。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江燃想了想,点了点头。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每天放学后他们不去排练室,而是转战图书馆二楼靠窗的那张长桌。陆清辞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自己的作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江燃的进度,在他卡壳的时候适时地给出提示。
      “这道题你要先设未知数,把已知条件列出来,然后再找等量关系。”陆清辞用笔尖点着江燃面前的数学卷子,“你看这里,题目说甲乙两地相距多少公里,两辆车相向而行,这不就是典型的相遇问题吗?”
      江燃皱着眉头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埋头开始计算。陆清辞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赶紧收回目光,假装在看自己的英语阅读理解。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偶尔有人从他们桌边经过,会好奇地多看两眼——毕竟这两个人最近在学校里实在太有名了,一个是舞台上高调表白的乐队主唱,一个是被表白的沉默鼓手,两个人并肩坐在图书馆里学习的画面,本身就充满了故事感。
      江燃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有目光在打量他们。但渐渐地,他就沉浸到题目里去了,顾不上那些窥探的视线。陆清辞的讲解方式很有一套,不会直接把答案告诉他,而是引导他自己一步步推导出来。这种方法比老师上课讲的更容易理解,江燃发现自己以前怎么都想不通的一些知识点,在陆清辞的讲解下竟然变得豁然开朗。
      “你做对了。”陆清辞检查完他刚做完的一道大题,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你还是很有潜力的,只是以前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
      “那是因为你讲得好。”江燃诚实地说。
      陆清辞被这句直白的夸奖弄得愣了一下,随即耳尖泛起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红晕。他低下头,假装在翻书,声音故作淡定:“行了,别拍马屁了,继续做下一题。”
      江燃没有错过他耳尖的那一抹红色。他低下头,嘴角偷偷翘了一下,然后继续埋头做题。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星期。每天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半,两个小时的自习时间,雷打不动。江燃的数学卷子上的红叉越来越少,正确率肉眼可见地提高了。他甚至开始觉得,数学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江燃在家里复习到深夜。窗外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飞舞。他放下笔,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雪景,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陆清辞。
      “下雪了。”
      过了几分钟,对方回了一张照片——是陆清辞家的窗户,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好奇地用爪子拨弄着雪花。
      “我家猫没见过雪,正在研究。”陆清辞的文字后面跟了一串笑哭的表情。
      江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目光停留在窗台上那只橘猫的身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从来没有去过陆清辞的家,也从来没有见过陆清辞的父母。他们认识快一个学期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学校、排练室和学校附近的各个角落里度过的,关于彼此的家庭和生活,他们聊得很少。
      “你爸妈知道你玩乐队吗?”江燃打字问道。
      这次对方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过了好几分钟,陆清辞才回复:“我妈知道,她不反对。我爸……不太同意。”
      江燃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他隐约感觉到陆清辞的家庭情况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一些,但对方没有主动说,他也不太好追问。
      “不过没关系。”陆清辞又发来一条消息,“我做我喜欢的事情,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江燃从字里行间读出了一种倔强的孤独感。他想了想,打字回复:“那我同意就行了。”
      发送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直白,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他盯着屏幕,心跳开始加速。
      过了一会儿,陆清辞回了一个表情——一只小猫抱着爱心,下面配着一行字:“你最好啦。”
      江燃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期末考试在元旦前三天进行,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江燃走出考场,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他的大脑像是被榨干了汁液的橙子,只剩下干瘪的果皮和残渣。但与此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轻松感——不管考得怎么样,至少他尽力了。
      陆清辞在楼梯口等他,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
      “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反正都写满了。”江燃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冬日的寒气,“你呢?”
      “还行。”陆清辞谦虚地说,但江燃知道他说的“还行”基本上就是“稳了”。
      他们并肩走出教学楼,外面还在下雪,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操场上有人在打雪仗,欢声笑语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江燃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每天的生活就是上学、打鼓、回家,三点一线,单调得像是一首只有四个小节无限循环的曲子。
      而现在,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这个人会在他冷的时候给他买暖手宝,会在他饿的时候给他带饭,会在他学习遇到困难的时候耐心地给他讲题,会在他紧张的时候握住他的手说“别怕”。这个人的存在,让他原本单调的旋律忽然变得丰富起来,像是加入了一条全新的声轨,让整首歌都活了过来。
      “在想什么?”陆清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想……”江燃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寒假你有什么打算?”
      陆清辞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期待:“还没想好。你有什么建议?”
      “我听说城西新开了一家livehouse,寒假期间每周都有乐队演出。”江燃说,目光看着前方的雪地,不敢转头看他,“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陆清辞没有立刻回答。江燃的心悬了起来,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出这个邀请——是不是太唐突了?会不会显得自己太主动了?
      “好啊。”陆清辞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不过不只是看演出,我想跟你一起去。”
      江燃终于转过头,对上陆清辞含笑的眼睛。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和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有去拍。
      “那就这么说定了。”江燃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说定了。”
      寒假开始后的第三天,他们第一次去了那家livehouse。
      场地不大,大概能容纳两百人左右,舞台很低,和观众席之间几乎没有距离。音响设备不算顶级,但氛围很好,暖色调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慵懒而温暖的氛围中。
      当晚演出的是一个本地的独立乐队,风格偏向英伦摇滚,主唱的嗓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感。江燃和陆清辞站在人群中,离舞台很近,能清楚地看到吉他手拨弦时手指的动作和鼓手挥动鼓棒时手臂肌肉的线条。
      江燃全程盯着鼓手看,目不转睛。那个鼓手的技巧很娴熟,特别是在处理切分音的时候,手脚的配合堪称完美。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对方的一些处理手法,打算回去之后在自己的练习中试一试。
      “好看吗?”陆清辞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点酸溜溜的味道。
      江燃转过头,看到陆清辞正看着他,表情似笑非笑。
      “好看。”江燃诚实地回答,然后补充了一句,“那个鼓手打得确实不错。”
      “哦。”陆清辞拖长了尾音,“那我呢?”
      江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陆清辞在吃什么醋。他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你又不是鼓手。”
      “但我也是搞音乐的。”陆清辞理直气壮地说,“你盯着别人看那么久,我会吃醋的。”
      江燃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那种会吃醋的人吧”,但看到陆清辞脸上那半真半假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这样的陆清辞有点可爱。
      “那我不看了。”他说,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陆清辞脸上,“看你,行了吧?”
      陆清辞被他的直球反击打了个措手不及,耳根迅速变红了。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舞台上的演出,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演出结束后,他们在livehouse附近的一家小面馆吃了晚饭。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的香味弥漫在整个空间里。他们面对面坐着,各捧着一碗面,吃得满头大汗。
      “你觉得我们以后能不能在这样的地方演出?”江燃忽然问。
      陆清辞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什么意思?”
      “我是说,真正的livehouse,不是学校礼堂的那种。”江燃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有专业的设备,有真正花钱买票来看演出的观众。我想试试那种感觉。”
      陆清辞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被点燃的激情。
      “会的。”他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我们一定会的。”
      江燃看着他眼中那簇明亮的光,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快。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有时候去livehouse看演出,有时候在琴行里泡一整个下午,有时候只是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里坐着,一人一杯饮料,各自戴着耳机听歌,偶尔交换一只耳机分享彼此最近发现的宝藏歌曲。
      陆清辞的情书依然在写,但频率从每天一封变成了不定期,有时候两三天才有一封。内容也从最初的告白和试探,变成了日常的记录和随想。他会把看到的有趣的事情写下来,会把突然想到的一句歌词记下来,会把某天江燃说的一句话原封不动地抄在纸上,然后在旁边画一个小小的笑脸。
      江燃把这些情书全部收进了那个塑料收纳箱里,连同之前收到的那些,整整齐齐地码好。箱子已经快要装满了,他有时候会想,等到一百封全部收齐的那一天,他要做一件什么事情来纪念这个时刻。
      除夕那天晚上,江燃在家陪妈妈吃了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烟花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和陆清辞的聊天界面。从下午开始他们就一直在发消息,断断续续的,聊一些有的没的。
      快到零点的时候,陆清辞发来一条消息:“到阳台上来。”
      江燃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阳台上。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外套。他住在六楼,视野还算开阔,能看到远处此起彼伏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然后他看到了楼下的那个人。
      陆清辞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他仰着头,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照亮了他的脸。
      江燃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拿起手机,接通了陆清辞打来的电话。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抖。
      “想亲口跟你说新年快乐。”陆清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夹杂着远处烟花的爆炸声,“顺便,给你送第六十封情书。”
      江燃看到他举起另一只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在路灯下晃了晃。
      “你等着,我下来。”
      他挂了电话,转身就往楼下跑。妈妈在客厅里喊他“去哪儿”,他只来得及回了一句“马上回来”,就冲出了家门。
      电梯太慢了,他直接跑了六层楼梯。推开单元门的时候,他看到陆清辞还站在那盏路灯下,看到他出来,笑了一下。
      “新年快乐。”陆清辞说,把信封递给他。
      江燃接过信封,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放进了口袋里。他看着陆清辞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耳朵,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你冷不冷?”他问。
      “还好。”陆清辞缩了缩脖子,“就是等了一会儿,有点——”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江燃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把他抱住了。
      这是一个很笨拙的拥抱。两个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抱在一起的时候像两只圆滚滚的企鹅。江燃把下巴搁在陆清辞的肩膀上,感觉到对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背。
      远处的烟花还在不断地升空、绽放,发出绚烂的光芒和轰鸣声。零点的钟声敲响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陆清辞。”江燃闷声说。
      “嗯?”
      “第六十封,我收到了。”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剩下的四十封,我等你写完。”
      陆清辞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江燃感觉到他在笑,因为他的胸腔在微微震动。
      “好。”他说,“我会一字不落地写完。”
      他们就这样在路灯下抱了很久,久到江燃的妈妈打电话来问他去哪里了,两个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江燃看着陆清辞转身离开的背影,在漫天烟花的映衬下,那个身影显得格外挺拔而坚定。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嘴角浮起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容。
      那天晚上回到家,江燃坐在床边,打开了陆清辞给的第六十封情书。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地下室里那套破旧的架子鼓。照片的角度是从鼓手的视角拍的,能看到鼓面上的划痕和磨损的痕迹。
      照片背面写着:
      “第六十封。这是我们故事的起点。不管以后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忘记那一天——你坐在架子鼓后面,手里握着鼓棒,抬头看了我一眼。就是那一眼,让我决定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情书都写给你。”
      江燃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枕头旁边。他关了灯,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断断续续的烟花声,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套架子鼓的轮廓。
      他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吧。
      寒假还剩最后一周的时候,陆清辞忽然在微信上发来一条消息,语气比平时严肃了不少。
      “江燃,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江燃正在家里练鼓,看到这条消息,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拿起手机,回复:“什么事?”
      “我爸知道了乐队的事。他让我下学期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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