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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余音
      那场演出之后,一切都变了。
      江燃的手机从早响到晚,消息列表里塞满了陌生人的好友申请和各大校园音乐节的邀约。有人把他们表演的视频剪成了各种版本,配上不同的BGM在短视频平台上疯传,点赞最高的那条评论写着:“这不是表白,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盛大告白。”
      江燃把那条评论截图发给陆清辞,附了一句:“蓄谋已久?”
      陆清辞回了一个无辜的表情包,然后补了一句:“从见你第一面就开始谋划了,满意吗?”
      江燃盯着屏幕,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在认真听课,但老师讲的每一个字都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着脖子上那枚银色的小鼓棒吊坠,金属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江燃,外面有人找。”
      又是同样的台词,又是同样的场景。江燃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不止陆清辞一个人——旁边还站着一个扛着摄像机的男生,和一个拿着录音笔的女生。
      江燃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走出教室,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女生就抢先一步把录音笔递到了他面前:“你好,我是校刊的记者,想采访一下你和陆清辞同学关于上周那场演出的事,请问方便吗?”
      “不方便。”江燃干脆利落地拒绝了,然后看向陆清辞,眼神里带着询问。
      陆清辞耸了耸肩,一脸无奈:“我跟她们说了你可能不想接受采访,但她们不听。”
      “就五分钟!”女生不死心,“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你们乐队的故事,这对宣传校园文化很有帮助——”
      “我说了不方便。”江燃的语气比刚才更冷了一些,他不太习惯被人围着追问的感觉,尤其是不想被问到那些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的问题。
      陆清辞上前一步,挡在了江燃身前,笑着对那两个记者说:“不好意思啊,我们今天还有排练,改天再说吧。”他说话的语气客客气气的,但态度很坚决,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两个记者对视了一眼,只好收起设备离开了。临走前那个女生还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在盘算下次什么时候来堵人。
      等他们走远了,江燃松了一口气,靠在走廊的墙上:“烦死了。”
      “习惯就好。”陆清辞在他旁边站定,双手插在口袋里,“出名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不想出名。”江燃低声说,“我只想好好打鼓。”
      陆清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那就好好打鼓。其他的事情,有我帮你挡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江燃知道他是认真的——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陆清辞就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下午排练的时候,赵一鸣拄着拐杖出现了。他的腿还打着石膏,行动很不方便,但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他一进门就把拐杖往墙边一靠,单脚跳到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沙发垫子:“可算回来了,在医院躺了两个礼拜,我感觉自己都快发霉了。”
      “医生让你出院了?”许嘉问。
      “不让,我自己偷跑出来的。”赵一鸣理直气壮地说,“再不让我碰贝斯,我的手也要废了。”
      他从包里掏出贝斯,接上音箱,试着弹了一段旋律。虽然左手按弦的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基本的功力还在。他弹完之后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没退步太多。”
      “你悠着点,别又把腿伤加重了。”江燃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赵一鸣摆了摆手,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贼兮兮地笑了一下,“对了,我在医院刷到你们的视频了。江燃,你可以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唱歌这么好听?”
      江燃的耳根又开始发热了。他假装在调整鼓凳的高度,没有接话。
      “还有那个表白——”赵一鸣把目光转向陆清辞,笑容更加意味深长了,“兄弟,你这操作可以载入校史了。我听说已经有学弟学妹把你们的故事写成同人文了。”
      陆清辞面不改色地调着吉他音:“是吗?回头发我链接,我去看看写得怎么样。”
      “你就不害臊吗?”赵一鸣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什么好害臊的。”陆清辞抬起头,看了一眼江燃的方向,嘴角带着笑,“我又没做亏心事。”
      江燃被他那一眼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镲片上的划痕。
      排练进行得很顺利。赵一鸣虽然腿脚不便,但手上的功夫没落下太多,几首歌磨合了几遍之后就基本恢复了原来的水准。陆清辞的感冒也好得差不多了,嗓子恢复了以往的清亮。江燃发现自己唱歌的时候也比以前自信了很多,不再需要时刻担心气息和音准,那些歌词像是长在了他的身体里,张嘴就能自然地流出来。
      排练结束后,赵一鸣和许嘉先走了。赵一鸣走之前拍了拍江燃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挺好的,真的。”他没说什么是“挺好的”,但江燃明白他的意思。
      地下室里只剩下江燃和陆清辞两个人。江燃在整理鼓棒,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擦拭干净,放回专用的盒子里。陆清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今天第几封了?”江燃头也不抬地问。
      “第三十二封。”陆清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谱纸,放在江燃面前的军鼓上,“昨天晚上写的,本来想早上给你的,但早上没找到机会。”
      江燃放下鼓棒,拿起那张谱纸展开。这一次不是五线谱,而是一段简谱,旋律很简单,只有八个小节,像是随口哼出来的一段调子。右上角写着日期,左下角照例有一行小字:
      “第三十二封。今天你笑了一次,是因为我。”
      江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谱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那里已经放着好几封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情书,和他的心脏只隔着一层布料。
      “陆清辞。”他叫了一声。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值得你这样做呢?”
      陆清辞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江燃面前,弯下腰,和他平视。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他说,“是我说了算。”
      江燃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害怕的了。
      十二月初,第一波寒潮来袭,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学校的暖气供应不足,教室里冷得像冰窖,学生们上课的时候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缩着脖子搓着手。
      江燃怕冷,一到冬天手脚就冰凉,怎么捂都捂不热。这几天排练的时候,他打鼓打到一半手指就僵了,好几次差点握不住鼓棒。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但陆清辞还是发现了。
      某天排练开始前,江燃发现自己的鼓包旁边多了一个暖手宝,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和他本人的气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暖手宝下面压着一张便签:
      “第三十五封。给你买了个暖手宝,虽然丑了点,但好用。别冻着了,你的手比什么都重要。”
      江燃拿起那个粉红色的兔子暖手宝,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想象着陆清辞在超市里挑选暖手宝的样子——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生,在一堆花花绿绿的暖手宝中间纠结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个最丑的。这个画面莫名戳中了他的笑点,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陆清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买完水回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
      “没什么。”江燃把暖手宝塞进口袋里,努力板住脸,“谢谢。”
      “不喜欢那个图案?我可以换个。”
      “不用,就这个挺好。”
      陆清辞走过来,看了一眼江燃口袋外面露出来的兔子耳朵,也笑了:“其实还有一个小熊的,我觉得太普通了。这个兔子比较特别,跟你一样。”
      江燃不知道“跟你一样”是什么意思,但他决定不去追问了。
      十二月中的时候,学校举办了一年一度的冬季音乐会。“野火”作为今年校内最火的乐队,自然收到了邀请。但这一次,江燃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建议。
      “我们唱一首新歌吧。”他说。
      陆清辞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有想法了?”
      “嗯。”江燃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五线谱本,翻开中间的一页,推到桌子中央,“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写,写得不怎么好,但我觉得可以试试。”
      那是一首完整的曲子,有词有谱,虽然编曲还很粗糙,歌词也有些稚嫩,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歌名叫作《余音》,写的是关于告别和重逢的故事。
      陆清辞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得很认真。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怎么样?”江燃有些忐忑地问。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写完整的歌,心里完全没底。
      陆清辞合上谱本,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光。
      “很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非常好。”
      江燃松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不过这个地方,”陆清辞翻开其中一页,指着副歌部分的旋律线,“如果把这里的音程拉宽一点,情绪会不会更饱满?你听听看——”
      他哼了一段旋律,用手在空气中比划着音高的起伏。江燃听了一遍,想了想,然后拿起笔在谱子上改了几个音符,又哼了一遍给陆清辞听。
      “对,就是这个感觉。”陆清辞点了点头,“你看,你是有天赋的。”
      “是你教得好。”江燃低头看着谱子,声音闷闷的。
      “互相成就。”陆清辞笑着说。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把所有的时间都扑在了这首新歌上。白天上课的时候,江燃会在草稿纸上修改歌词,把觉得不满意的地方划掉重写,有时候为了一个词的韵脚能纠结一整个下午。陆清辞则在另一边完善编曲,把吉他的和弦走向调整了好几版,直到找到最贴合歌词情绪的那一种。
      放学后他们在排练室里碰头,把白天各自的想法融合在一起。有时候会因为一个细节的分歧争论很久,谁也不肯让步;有时候又会因为找到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而同时沉默,然后相视一笑。
      赵一鸣和许嘉也被卷入了这场创作风暴中。赵一鸣的腿已经拆了石膏,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站着弹贝斯已经没有问题了。他拿到谱子之后花了一个晚上就把贝斯线全部扒了下来,第二天排练的时候直接上手,几乎没有出错。许嘉则负责把控整体的编曲方向,他经验丰富,总能指出一些江燃和陆清辞都没有注意到的问题。
      “这里鼓点和贝斯有点打架,”许嘉指着谱子上的一个段落,“你们两个的频率太接近了,听起来会很糊。江燃,你能不能把这个地方的节奏型改成切分的?”
      江燃试了一下,果然效果好了很多。
      四个人围在一起改谱子的画面,成了那段时间排练室里最常见的风景。
      冬季音乐会在圣诞节前夜举行。礼堂里装饰着彩灯和圣诞树,到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台下的观众比上次三中音乐节的时候还要多,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野火”被安排作为压轴出场。站在后台等待的时候,江燃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紧张。”陆清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次我陪你一起唱。”
      江燃转过头,看到陆清辞站在他身边,吉他挂在胸前,表情平静而笃定。他忽然想起来,上一次站在这个舞台上的时候,他还是一个连麦克风都不敢碰的鼓手。而这一次,他要唱一首自己写的歌。
      “嗯。”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鼓棒。
      灯光暗下来,然后又亮起来。江燃走上舞台,坐到架子鼓后面,拿起麦克风。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有人在喊“野火”,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
      “谢谢大家。”江燃对着麦克风说,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礼堂,“今天我们要唱一首新歌,是我们乐队自己写的。歌名叫《余音》。”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陆清辞,然后继续说道:“这首歌送给所有正在告别的人,也送给所有相信重逢的人。”
      鼓棒落下。
      前奏是陆清辞的吉他,几个简单的分解和弦,像是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窗玻璃上。然后贝斯加入,低沉而温暖。最后是江燃的声音——
      “风把落叶吹向哪里 / 我把思念藏在旋律里 / 如果离别是漫长的冬季 / 那春天会不会来得更近一些。”
      他的声音不像陆清辞那样华丽,带着一种质朴的真实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认真地讲述一个故事。副歌部分,陆清辞的和声加了进来,两条声线缠绕在一起,像是两条交汇的河流。
      “余音绕梁 三日不绝 / 你在我心里从未停歇 / 等下一个晴天 / 我们再见面 / 把未完的歌唱到最后一遍。”
      台下的观众安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玩手机,所有人都被这首歌的情绪所感染。有人悄悄地擦了擦眼角,有人握住了身边人的手。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爆发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江燃放下鼓棒,手心全是汗,但他的嘴角在笑。他看向陆清辞,对方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舞台的灯光下相遇,不需要任何言语。
      那天晚上,他们四个人在学校门口的路边摊吃了一顿麻辣烫当作庆功宴。赵一鸣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吸溜着粉丝一边说:“我觉得这是我们最好的一次演出,没有之一。”许嘉难得没有反驳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后,赵一鸣和许嘉先回去了。江燃和陆清辞沿着学校外面的那条路慢慢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夜风很冷,但两个人的心里都是暖的。
      走到江燃家楼下的时候,陆清辞停下了脚步。
      “今天第三十九封。”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江燃。
      江燃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握在手里。信封的厚度让他有些意外,比平时任何一封都要厚。
      “这次写了多少?”他问。
      “很多。”陆清辞把手插进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因为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江燃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要不要上去坐坐?我家没人。”
      陆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江燃的家不大,两室一厅,布置得很简单。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套电子鼓,墙边堆着几个音箱箱子。他给陆清辞倒了杯水,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
      江燃打开信封,里面不是谱纸,而是好几页信纸,满满的都是陆清辞的字迹。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看得很慢。
      陆清辞在信里写了很多——写他第一次见到江燃时的感觉,写他如何鼓起勇气送出第一封情书,写他在排练时偷偷观察江燃的每一个小动作,写他在演出前夜的紧张和期待,写他对自己未来的迷茫和对音乐的执着。他写得很真诚,没有任何修饰和伪装,就像是在跟江燃面对面地聊天。
      信的末尾写着:
      “我不知道我们能走多远,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跟一个人分享我的世界。江燃,你是我的第二十封情书,也是我的第一首完整的歌。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
      江燃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
      “陆清辞。”他开口,声音有一点哑。
      “嗯?”
      “第四十封,我想当面给你。”
      陆清辞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江燃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也喜欢你。不是队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想每天早上醒来都看到你的那种喜欢。我可能没有你会表达,但我的心意是一样的。”
      他说完这句话,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烧成了一个番茄。但他没有低下头,而是直视着陆清辞的眼睛,等着他的回应。
      陆清辞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第四十封,我收到了。”他说。
      然后他倾身向前,在江燃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那个吻只停留了一秒,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但江燃觉得自己的整个额头都在发烫,那股热度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晚安,江燃。”陆清辞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见。”
      门关上之后,江燃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个位置的触感像是被烙铁印上去了一样,怎么都消不掉。
      他拿起手机,给陆清辞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告诉我。”
      过了几分钟,对方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一个月亮的表情。
      江燃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这一次,他没有想要让它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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