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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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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未完成的歌
赵一鸣住院的消息在乐队群里炸了锅。
许嘉在群里发了一张赵一鸣打着石膏的左腿照片,配文是:“贝斯手报废,演出怎么办?”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崩溃表情包。赵一鸣本人倒是乐观,在病床上发了条语音:“没事没事,我躺一个月就好了,你们先顶着。”他说得轻松,但谁都知道一个月后的三中音乐节不可能等他。
排练被迫暂停了两天。第三天下午,陆清辞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午三点,老地方集合,有新方案。”
江燃到的时候,陆清辞已经把设备都调试好了。他面前摆着两把乐器——一把电吉他,一把贝斯,旁边的音箱连着麦克风架,显然是做好了双重准备。
“来,我们先试一遍《野火》。”陆清辞把贝斯挂到身上,“你唱主音,我和声兼贝斯。”
江燃站在麦克风前面,手心全是汗。他唱歌的经历仅限于洗澡时的自我陶醉和排练时无意识的哼唱,真要他当着别人的面正经唱一首歌,他觉得自己连嘴都张不开。
“别紧张。”陆清辞拨了一个低音,给了他一个进入的提示,“跟着感觉走,就当是在跟我聊天。”
江燃深吸一口气,鼓棒落下。
前奏响起的时候,他还能保持镇定。但当第一句歌词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出的声音干涩又扁平,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他停了下来。
“不行。”他把麦克风往旁边推了推,声音闷闷的,“我唱不了。”
陆清辞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弹着贝斯,把旋律降低了一个八度,用一种更舒缓的方式重新演奏了一遍。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音乐告诉江燃:没关系,再来一次。
江燃咬了咬牙,重新拿起麦克风。
这一次他没有去想技巧,没有去想音准,只是把歌词当成一句话说出来。陆清辞的贝斯声像一条河,托着他的声音往前流动,他发现当他不刻意去“唱”的时候,声音反而自然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一段副歌下来,虽然有几处气息不稳,但整体竟然出乎意料地完整。
“你看,我说了你可以。”陆清辞放下贝斯,冲他竖起大拇指。
江燃放下麦克风,手心还在冒汗,但心里那块石头松动了一些。他不得不承认,站在麦克风前面的感觉和坐在架子鼓后面的感觉很不一样。打鼓的时候他是掌控节奏的人,是隐藏在舞台后方的力量;但唱歌的时候,他必须把自己暴露在最前面,把所有的情绪毫无遮挡地摊开给别人看。
这种感觉让他不安,但也让他隐隐兴奋。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开始了魔鬼式的训练。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三个小时的排练,周末更是全天泡在地下室里。陆清辞身兼贝斯手和和声,还要抽空指导江燃的唱法,忙得脚不沾地,但从没抱怨过一句。
“你的气息要从丹田走,不要用嗓子硬顶。”陆清辞站在江燃身后,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后腰的位置,“吸气的时候这里要扩张,感受一下。”
江燃按照他说的做,深吸一口气,感觉到陆清辞的手掌贴在自己腰上的温度。那只手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但那个位置的触感却像烙印一样留了下来。
“再来一次,《燃烧的月亮》副歌部分。”
江燃点了点头,重新开始。这一次他的气息明显稳了很多,高音部分也不再发紧。陆清辞在旁边弹着贝斯,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许嘉坐在角落里抽烟,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眼神若有所思。他弹掉烟灰,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俩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江燃的鼓棒差点脱手飞出去。
陆清辞倒是镇定,头也不抬地继续调音:“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什么事,就觉得你们俩之间的气氛不太对。”许嘉把烟掐灭,站起身来,“算了,你们不说我也懒得问。只要不影响演出,你们爱干嘛干嘛。”
他说完就拎着吉他出去了,留下江燃和陆清辞两个人面面相觑。
“他是不是知道了?”江燃小声问。
“知道就知道。”陆清辞耸了耸肩,“我又没打算瞒一辈子。”
江燃沉默了。他还没有准备好让所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者说,他还不确定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那些情书还在继续,他也开始尝试着用鼓谱回复,但他们从来没有正式地谈论过“我们是什么”这个问题。
距离演出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陆清辞感冒了。
大概是连日排练加上换季着凉,他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更别说唱歌了。江燃让他回家休息,他不肯,非要坚持排练,结果练到一半就咳得弯下了腰。
“你这样不行。”江燃强硬地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倒了杯热水塞到他手里,“嗓子都这样了还唱,你想废掉吗?”
陆清辞捧着水杯,鼻尖冻得通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可是演出只剩一个星期了,我要是现在停下来——”
“那就停下来。”江燃打断他,“贝斯我可以找人替,主唱我自己来。你好好养嗓子,演出那天你必须恢复好。”
陆清辞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江燃那双认真的眼睛,最终还是妥协了。
“好吧。”他喝了一口热水,声音闷闷的,“那你一个人练的时候,遇到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那天晚上,江燃一个人留在排练室里,把所有的曲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没有了陆清辞的贝斯和和声,他必须一个人撑起整个舞台的听觉重心。他用手机录下自己的演唱,反复听,反复纠正,直到每一个转音都达到自己能接受的标准。
凌晨一点,他累得瘫倒在破旧的沙发上,掏出手机看到陆清辞半小时前发的消息:“练完了早点睡,别熬太晚。”
他打字回复:“刚练完,准备回了。”
几乎是秒回:“嗯,路上注意安全。明天我给你带润喉茶。”
江燃盯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关上排练室的灯,锁好门,走进了深秋的夜色里。
演出前一天晚上,江燃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明天要唱的歌词和节奏。他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唱过歌,一想到明天台下会有上千双眼睛盯着他,他的胃就开始痉挛。
凌晨三点,他放弃了挣扎,爬起来打开台灯,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收纳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陆清辞写给他的所有情书——从第一封到现在,已经有二十七封了。他把它们按照日期排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像是在复习一本关于自己的传记。
看到第二十三封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封情书写在一张泛黄的牛皮纸上,没有谱子,只有一段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江燃’而不是‘江燃同学’或者别的什么吗?因为你的名字念起来像是一簇火苗在舌尖上跳了一下,然后熄灭。很短暂,但很烫。你给我的感觉也是这样。”
江燃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像是有人在用鼓槌敲击一面巨大的军鼓。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闹钟吵醒的。洗漱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有两团明显的乌青。他用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但效果甚微。
手机屏幕上躺着陆清辞发来的消息:“嗓子好多了,放心。今天别迟到,我们在后台碰头。”
后面跟了一个火焰的表情。
江燃回了一个鼓的表情,然后放下手机,背上鼓包,出了门。
三中的礼堂比他们学校的要大得多,舞台也更专业。江燃到后台的时候,许嘉已经到了,正在帮忙调试音响。陆清辞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看见江燃进来,冲他笑了笑。
“嗓子怎么样?”江燃走过去问。
“七成了。”陆清辞清了清嗓子,“唱是没问题,但还是保险起见,主唱你来,我只负责和声和贝斯。”
江燃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后台的嘈杂声像是隔了一层玻璃罩,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紧张吗?”陆清辞问。
“有点。”江燃老实承认。
“正常。”陆清辞把水杯放到一边,侧过身看着他,“我第一次上台的时候,紧张到把歌词忘了一半,全靠即兴哼唱糊弄过去的。”
江燃忍不住笑了一下:“真的假的?”
“骗你是小狗。”陆清辞也笑了,“所以你不用担心,就算你真的忘了词,我也会帮你接上的。我们是一个乐队。”
他伸出手,在江燃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一个秘密的暗号。
江燃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只握了一秒就松开了。但在松开的那一刻,他感觉到陆清辞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演出在晚上七点正式开始。“野火”被安排在倒数第二个出场,前面有好几个来自不同学校的乐队。江燃在后台听了几首,水平参差不齐,有的技术很好但缺乏感染力,有的热情有余但技巧不足。他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分析,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让紧张感吞噬自己。
轮到他们上场的时候,主持人报完幕,台下响起了礼貌性的掌声。江燃深吸一口气,握紧鼓棒,走上了舞台。
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台下的观众。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他的手心开始出汗,心跳快得像是在打一段极速的双踩。
然后他看到了陆清辞。
陆清辞站在舞台的另一侧,贝斯挂在身上,正对着他微微点头。那个动作很小,几乎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但江燃看到了。在那个点头的动作里,他看到了陆清辞对他的全部信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鼓棒落下。
第一首歌是《燃烧的月亮》。前奏的鼓点从他手中倾泻而出,吉他和贝斯紧随其后。当第一句歌词要从他嘴里唱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就在那一刻,陆清辞的和声像一阵温暖的风一样包裹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声音。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唱了。
第二首歌是《野火》。这首歌的节奏更快,对气息的要求更高。江燃一边打鼓一边唱,好几次差点喘不过来,但每一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刻被陆清辞的和声拉回来。他们的声音在舞台上空交织缠绕,像是两条被风吹到一起的丝带,分不清哪一条是从哪里开始的。
到了第三首歌,也就是最后一首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陆清辞放下了贝斯,走到舞台中央,拿起了另一个麦克风。
江燃愣住了。台下的观众也愣住了。排练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一环节。
“抱歉,临时改一下流程。”陆清辞对着麦克风说,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礼堂,“最后一首歌,我想和我最重要的搭档一起唱。”
他转过头,看向江燃,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这首《声纹》,献给你。”
江燃的脑子一片空白。《声纹》——那是他取的名字,是陆清辞在音乐教室里弹给他听的那段旋律。他们从来没有排练过这首歌,甚至没有讨论过要在公开场合表演它。
但陆清辞已经开始弹前奏了。他用一把木吉他代替了贝斯,指法轻柔而精准,那段熟悉的旋律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像是一条安静的溪流。
江燃别无选择,只能跟上。
他用鼓刷代替鼓棒,在军鼓上轻轻地扫着,制造出一种沙沙的声响,像是风吹过秋天的落叶。陆清辞开口唱了,他的嗓子还没有完全恢复,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反而给这首歌增添了一种独特的质感。
“我在纸上画下你的轮廓 / 用音符拼凑你的名字 / 声纹刻在时间的褶皱里 / 每一道都是你。”
江燃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歌的歌词。他甚至不知道这首歌有歌词。陆清辞从来没有给他看过完整的版本,只在那个下午弹过一段没有词的旋律。
但现在,在这首歌的尾声部分,陆清辞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举动。
他放下了吉他,走到架子鼓前面,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黑色绒布盒子。
台下的观众开始骚动。有人发出了惊呼声,有人拿出了手机开始录像。
江燃的鼓棒停在了半空中。
陆清辞打开盒子,里面不是什么戒指,而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枚小巧的鼓棒形状的银饰,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母——“J”。
“第二十八封情书。”陆清辞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礼堂,清清楚楚,“本来想找个更合适的时机给你,但我觉得今天就很合适。”
整个礼堂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铺天盖地的尖叫和口哨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江燃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鼓棒,整个人像是一座雕塑。他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他看着陆清辞跪在他面前,手里举着那条项链,眼神明亮而坚定,像是整个世界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他一个人的答案。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放下了鼓棒,伸出手,让陆清辞把那条项链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银色的吊坠贴上他锁骨的那一刻,冰凉的温度激得他打了一个寒颤。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热,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一把火。
陆清辞站起来,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江燃,我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
江燃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没有哭出声,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掉下来,但那种酸涩的感觉从鼻腔冲到眼眶,再从眼眶蔓延到全身,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伸出手,抓住了陆清辞的衣角,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知道。”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也是。”
台下的尖叫声已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许嘉站在舞台边缘,抱着吉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演出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结束了。
“野火”火了——不是因为他们的音乐有多出色,而是因为主唱在台上向鼓手表白的视频被现场观众传到了网上,一夜之间播放量破了百万。评论区两极分化严重,有人说这是青春最好的样子,有人说这是在哗众取宠。但不管是哪种声音,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江燃和陆清辞的名字,从此被绑在了一起。
演出结束后,他们坐着末班公交车回学校。车上没什么人,他们坐在最后一排,肩膀靠着肩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黑暗中画出断断续续的光带。
江燃低头摸着脖子上的吊坠,银质的小鼓棒在指尖微微转动。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他问。
“一个多月前。”陆清辞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里带着倦意,“本来想等你生日再送的,但今天实在忍不住了。”
“你就不怕我当场拒绝你?”
“怕啊。”陆清辞笑了一下,“但我更怕错过了今天,就没有勇气说出口了。”
江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了陆清辞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温度交融在一起。
“第二十九封情书,”他低声说,“我收到了。”
陆清辞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反握住他的手。
“还有七十一封呢。”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说过,要写满一百封。”
公交车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载着两个少年和他们尚未写完的故事,驶向不知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