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声纹
      那棵银杏树开始掉叶子的时候,秋天已经深了。
      江燃每天路过操场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棵树。金黄色的叶片一天比一天少,枝桠一天比一天光秃,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倒计时。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只知道每次看到树梢上残留的最后几片叶子,心跳就会不由自主地加快几分。
      陆清辞的情书依然在送,频率从最初的两三天一封变成了一天一封,有时候甚至一天两封。内容也越来越不拘一格——有时是一段简短的旋律,有时是一句歌词,有时干脆只是一幅速写,画的都是些细碎的日常:江燃低头调音的侧影、他打完鼓后甩手腕的习惯动作、他被赵一鸣逗笑时难得露出的牙齿。
      江燃把这些东西全部收进铁皮饼干盒里,一个都没有丢。盒子渐渐满了,他不得不去文具店买了一个更大的塑料收纳箱。
      赵一鸣和许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谁都没有明说。只是在某次排练结束后,赵一鸣勾着江燃的肩膀,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你和清辞最近走得挺近啊。”
      江燃的身体僵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回答,赵一鸣已经松开了手,打了个哈欠往外走:“挺好的,主唱和鼓手默契一点,演出效果也好。走了走了,明天继续。”
      他的话听起来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十一月中的一个周六,学校组织了秋季运动会,全校停课一天。江燃对这种集体活动向来没什么兴趣,报了名之后就躲在看台角落里戴着耳机听歌。操场上人声鼎沸,广播里不断播报着各班送来的加油稿,混合着发令枪的响声和此起彼伏的呐喊,吵得他脑仁疼。
      他正准备换个地方待着,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清辞:“来音乐教室,给你听个东西。”
      江燃摘下耳机,朝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音乐教室在三楼,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是一面投降的旗帜。
      他从看台上跳下来,穿过人群,绕到教学楼后面。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和操场上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走上三楼,推开音乐教室的门,看见陆清辞坐在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前面,手指正在黑白键上轻轻游走,弹的是一段他从来没听过的旋律。
      “来了?”陆清辞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坐。”
      江燃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安静地听着。那段旋律很轻柔,像是有人在深夜低声哼唱,不急不缓,每一个音符都落得稳稳当当。它没有明显的副歌和高潮,更像是一段流淌的意识流,想到哪里弹到哪里,自由又散漫。
      弹了大约两分钟,陆清辞的手指停了下来。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颤了颤,然后消散了。
      “好听吗?”他转过头问。
      “好听。”江燃诚实地回答,“叫什么名字?”
      “还没有名字。”陆清辞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转过身面对他,“这首是写给你的,所以名字应该你来取。”
      江燃沉默了。他已经渐渐习惯了陆清辞这种突如其来的直球,但每一次听到还是会让他手足无措。他垂下眼睛,看着钢琴上那些黑白相间的琴键,想了很久,才说:“叫《声纹》吧。”
      “声纹?”
      “嗯。每个人的声音都有不同的波形,像指纹一样独一无二。”江燃说,“这段旋律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很独特,全世界只有你会写出这样的东西。”
      陆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眼尾微微上挑,像是月牙的尖端。
      “《声纹》。”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好,就叫这个。”
      他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热闹的人群。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轮廓。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江燃,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写过歌。”
      江燃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以前写的那些歌,都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我能写好,证明我不比别人差,证明我值得被看见。”陆清辞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江燃身上,“但是给你写的那些不一样。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想写。想把每一天看到你的感觉记下来,想把你存在过的痕迹变成音符,这样就算以后什么都变了,至少还有这些东西留下来。”
      江燃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他只能看着陆清辞,看着阳光在他脸上投下的光影,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种认真到近乎虔诚的神色。
      “陆清辞。”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等我一下。”
      江燃站起来,快步走出了音乐教室。他没有解释自己去哪儿,也没有回头看陆清辞的表情。他一路小跑下了楼,穿过操场边上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小路,冲进校门口那家文具店,买了一本新的五线谱本和一管黑色的中性笔。
      然后他跑回音乐教室,气喘吁吁地在陆清辞面前坐下,翻开崭新的谱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标题——《回声》。
      陆清辞看着那个标题,瞳孔微微放大。
      “礼尚往来。”江燃低着头,不敢看他,握着笔的手指有些发抖,“我不会写歌,但我会打节奏。我把……我把我想说的话,写成鼓谱给你。”
      他说完这句话,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但他没有逃跑,而是咬着牙,开始在谱本上一笔一画地写起来。他写得并不熟练,有些地方的节拍符号需要涂改好几次才能写对,速度也慢得可怜,写了半天才填满两行。
      陆清辞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写。他没有催促,没有指点,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陪着,像一个耐心的读者,等待着这本书被写完的那一刻。
      江燃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等到操场上运动会的闭幕式广播响起时,他才终于放下了笔。谱本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六页,全是他设计的鼓点节奏。这不是一首完整的曲子,而是一段段独立的节奏片段,每一段对应着他收到的一封情书——第一段是忐忑的、试探性的轻敲,对应着那封写着“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封情书”的歌谱;第二段稍微坚定了一些,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第三段开始出现切分音,混乱又急切,对应着他失眠的那些夜晚……
      他把谱本合上,推到陆清辞面前。
      “第十七封。”他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这是……我给你的回信。”
      陆清辞接过谱本,缓缓翻开。他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阅读一封极其重要的信件。当他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了纸面上,指尖微微颤抖。
      最后一页上没有谱子,只有一行字,是江燃用他那并不好看的字迹写的: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但如果这是你,我愿意弄清楚。”
      音乐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陆清辞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在笑。他把谱本合上,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够了。”他说,声音有一点哽咽,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这就够了。”
      那天傍晚,他们并排坐在音乐教室的窗台上,看着操场上的旗杆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陆清辞把江燃写的那本谱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嘴角就上扬一分,最后整个人笑得像个傻子。
      “你这个前八后十六的节奏型用得不对,”他指着其中一行,语气里带着笑意,“应该这样写——”
      他伸手拿过笔,在谱子上改了一笔。江燃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陆清辞呼吸的温度。
      “你懂还是我懂?”江燃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
      “当然是我懂,我可是专业的。”陆清辞理直气壮地回答,然后偏过头,近距离地看着江燃的脸,“不过你第一次写就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不愧是我们‘野火’的鼓手。”
      江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屁股:“别靠这么近。”
      “为什么?你害羞?”
      “没有。”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风吹的。”
      “教室里没风。”
      江燃恼羞成怒,一把抢回谱本:“不改了,就这样,爱要不要。”
      陆清辞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音乐教室里回荡开来,清朗又好听。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改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江燃把谱本抱在胸前,别过头去看窗外的晚霞。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堆叠着,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他发现自己好像不那么讨厌这种感觉了。
      “陆清辞。”他忽然开口。
      “嗯?”
      “下周末,我们去琴行看看新镲片吧。我这套也该换了。”
      陆清辞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意外,更多的是惊喜。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江燃在主动约他,在给他们之间制造一个除了排练之外的相处机会。
      “好。”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化开的糖,“我陪你去。”
      周日下午两点,江燃准时出现在市中心那家最大的琴行门口。他到得早了五分钟,正犹豫着要不要先进去看看,就看见陆清辞从街对面跑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给。”陆清辞把其中一杯递给他,“三分糖去冰,你应该喝这个吧?”
      江燃接过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观察。”陆清辞吸了一口自己的那杯,含含糊糊地说,“上次排练你买了奶茶,我偷偷看了一眼小票。”
      江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下头喝了一口奶茶。三分糖去冰,确实是他的口味。他不知道陆清辞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种细节的,但这种被人默默记住的感觉,让他的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温热。
      琴行很大,一楼卖吉他和贝斯,二楼是键盘和打击乐器。他们直接上了二楼,江燃在一排排悬挂着的镲片前面停下来,一块一块地敲过去,仔细辨别每一个的音色。陆清辞也不打扰他,就靠在旁边的架子上,一边喝奶茶一边看他挑选。
      “这块怎么样?”江燃敲了敲一块中等厚度的碎音镲,发出清脆悠长的回响。
      陆清辞走过来,也伸手敲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延音不错,音头也挺干净的。但你如果想要那种更有穿透力的音色,那边那块薄一点的可能会更适合你。”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块镲片,江燃走过去试了试,眼睛一亮:“这个确实更好。”
      “是吧?”陆清辞得意地挑了挑眉,“相信我,我可是听过你打鼓的人。”
      江燃把那块镲片从挂钩上取下来,翻过来看了看价格标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一千二,对一个高中生来说不算便宜。他每个月的生活费有限,如果买了这块镲片,接下来两周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喜欢就买。”陆清辞看出了他的犹豫,“钱不够我先垫着,等你宽裕了再还我。”
      “不用。”江燃摇了摇头,“我再想想。”
      他把镲片挂回去,又在店里逛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那块镲片前面。陆清辞没有再劝他,只是默默地站在旁边,等着他自己做决定。
      江燃咬了咬牙,正准备去结账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许嘉打来的。
      “喂?”
      “江燃,你快来医院!”许嘉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赵一鸣出事了,骑电动车被一辆逆行的三轮车撞了,现在在市二院急诊!”
      江燃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顾不上那块镲片了,转身就往楼下冲。陆清辞紧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跑出琴行,拦了一辆出租车。车上,江燃的手一直在抖,陆清辞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
      “别慌,我们先去看看情况。”
      江燃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但手指还是凉的。
      到了医院急诊大厅,他们一眼就看见了许嘉。许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色很难看,看见他们来了,站起来迎了上去。
      “怎么样了?”江燃问。
      “左腿骨折,正在手术。医生说问题不大,但要养好几个月。”许嘉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惫,“肇事的三轮车司机逃逸了,我已经报警了。他爸妈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江燃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件事——赵一鸣是乐队的贝斯手,他骨折了,接下来的演出怎么办?
      “迎新晚会之后的第二场演出,下个月三中的邀请赛,”许嘉说出了他心里在想的事情,“怎么办?”
      三个人陷入了沉默。
      “野火”自从迎新晚会之后,在学校里名声大噪,接到了不少演出邀请。下个月三中的校园音乐节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场,主办方特意把他们安排在了压轴时段。如果这个时候告诉人家贝斯手上不了场,不仅丢面子,还可能影响以后的机会。
      “我来想办法。”陆清辞忽然开口。
      江燃和许嘉同时看向他。
      “贝斯的部分我可以顶上。”陆清辞说,“我学过贝斯,虽然不如赵一鸣熟练,但应付那几首歌应该没问题。至于主唱的部分——”
      他看向江燃。
      “江燃,你来唱。”
      江燃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来唱。”陆清辞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我听你排练的时候跟着哼过,你的音准没有问题,音色也很好听。只是你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唱过而已。”
      “不行,我没经验,我唱不了——”江燃下意识地拒绝。
      “你可以。”陆清辞打断了他,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我相信你。你也该相信你自己。”
      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作响,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江燃看着陆清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和怀疑,只有全然的信任。
      他忽然想起来,当初陆清辞第一次来面试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他的。那个时候陆清辞对他说“你打得很好”,而现在他对他说“你可以”。
      这个人总是在他看不见自己的时候,替他看见。
      “……我试试。”江燃听到自己说。
      陆清辞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不是试试,是一定行。”
      许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行吧,那就这么定了。距离演出还有三周,我们有时间排练。”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在医院待到赵一鸣手术结束。医生说一切顺利,赵一鸣麻药还没完全醒,迷迷糊糊地抓着江燃的手说“我的贝斯不能有事”,江燃哭笑不得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你的贝斯好好的,你先管好你自己的腿”。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寒意,江燃打了个哆嗦。陆清辞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谢了。”江燃拢了拢外套,上面有陆清辞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走吧,送你回家。”
      他们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江燃低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交错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一首歌的旋律——两条声轨,各自独立,却又在某些时刻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陆清辞。”
      “嗯?”
      “第十八封情书,我收到了。”
      陆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
      江燃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你问我等银杏树掉光叶子的时候能不能给你答案。现在叶子快掉光了,我想告诉你——”
      他停下来,转过身。
      路灯的光芒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览无余。他的脸颊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冷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我想跟你一起弄清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