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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纸上潮汐
      那张歌谱被江燃夹在了课本里,每天带来带去,却一次也没有打开看过第二次。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那行铅笔写的小字像是一簇火苗,看一眼就烫得他心口发疼。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种感觉,只知道每次想起那句话,呼吸就会变得不太顺畅,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一早上,江燃照例踩着早自习的铃声冲进教室。班主任已经在讲台上站着,看见他进来,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江燃溜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张折叠整齐的纸,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江燃,外面有人找。”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色校服的男生,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表情,但那身形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清辞。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陆清辞转到这所学校不到一个月,但因为那场迎新晚会,已经成了半个名人。高二年级的女生们私下议论他长得好看唱歌又好听,甚至有胆大的跑到他们班门口来偷偷瞄一眼。此刻他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站在高二三班的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自然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散步。
      江燃硬着头皮走出去,尽量忽略身后那些好奇的目光。
      “早。”陆清辞把信封递给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递一张普通的作业纸,“昨天回家写的,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想法。”
      江燃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沓谱纸的边角。他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四五张。
      “这么多?”
      “灵感来了挡不住。”陆清辞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你先看,中午排练的时候我们再聊。”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江燃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牛皮纸粗糙的纹理蹭着他的指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回到座位上,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把信封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和那张歌谱放在了一起。
      上午的四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公式和文言文注释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那几张谱子上,会不会又写了什么东西。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铃响,江燃抓起信封就往实验楼跑。推开地下室的门,里面只有陆清辞一个人,正坐在那把破旧的椅子上低头调音,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冲他扬了扬下巴。
      “来了?坐。”
      江燃在他对面的箱子上坐下,把信封放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看了看陆清辞的表情。对方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一点悠闲,仿佛那封信里装的真的只是一份普通的谱子。
      “你看了吗?”陆清辞问。
      “还没。”
      “那现在看。”
      江燃深吸一口气,抽出里面的谱纸。一共五张,每一张都是工整的手写五线谱,旋律连贯流畅,像是一首完整的曲子。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到第三张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在第三张谱纸的右下角,同样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这是第二封。昨天梦到你了。”
      江燃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翻,第四张、第五张,每一张的角落都有类似的笔迹。
      “第三封。你打鼓的时候会咬下嘴唇,你自己知道吗?”
      “第四封。今天你没来吃午饭,我帮你带了面包,放在你们班门口的信箱里了。”
      “第五封。赵一鸣说你最喜欢下雨天,为什么?”
      五张谱纸,五句话,一句比一句短,一句比一句轻,却一句比一句重。江燃把谱纸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里,整个过程手都在微微发抖。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这是干什么?”
      陆清辞把吉他放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他:“我在追你啊。”
      他说得那么坦然,坦然地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或者“食堂的红烧肉还行”。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试探,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把一句话砸了过来。
      江燃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钟。
      “你……”他又说了一遍这个字,然后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在这一刻彻底归零了。
      陆清辞歪了歪头,观察着他的反应,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吓到了?”
      “不是……”江燃艰难地组织语言,“我们……才认识两个星期。”
      “时间长短不重要。”陆清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视线和他平齐,“有些人认识十年也还是陌生人,有些人认识十天就像认识了十辈子。江燃,你觉得我们是哪一种?”
      江燃答不上来。他只是看着陆清辞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心跳如擂鼓。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陆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平常那种轻松的语气,“谱子你拿回去慢慢看,有什么意见随时跟我说。对了,中午我给你带了饭,放在你们班门口那个蓝色的信箱里了,记得去吃。”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江燃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往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一块巨石,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陆清辞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排练的时候他依然是那个认真负责的主唱,对每一个音符精益求精,该开玩笑的时候开玩笑,该严肃的时候严肃。他不会在其他人面前对江燃做出任何超出队友关系的举动,甚至连眼神接触都和以前差不多。
      但私下里,那些歌谱从未断过。
      有时候是夹在江燃的音乐理论书里,有时候是塞在他的鼓包侧袋中,有一次甚至出现在他课桌抽屉的最底层,和一堆皱巴巴的试卷混在一起。陆清辞从来不问他有没有收到,也从来不催他给回复,只是按时按点地“投稿”,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邮递员,风雨无阻。
      第六封:“今天排练的时候你笑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秒,但我看到了。”
      第七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不玩乐队了,还会不会在一起?”
      第八封:“我写了一首新歌,副歌部分是想着你打的节奏写的。”
      第九封:“今天下雨了,你没带伞。我把我的伞放在你车筐里了,别问我是怎么知道你停在哪儿的。”
      第十封:“……”
      江燃一封一封地收着,一封一封地看完,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床底下那个铁皮饼干盒里。他没有回复过任何一封,不是不想,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有人喜欢他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手足无措了,更何况是以这种方式——用歌谱写情书,用旋律代替告白,把所有的温柔和勇敢都藏在五线谱的间隙里。
      他开始失眠。
      深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他会想起陆清辞唱歌时的样子,想起他低头写谱时垂下来的碎发,想起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道浅浅的纹路。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然后在退潮的时候留下满地的不知所措。
      第十一封在一个周三的午后送到。那天没有排练,江燃一个人在音乐教室里练鼓,练到手指发酸才停下来。他放下鼓棒准备喝水的时候,发现水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不是谱纸,就是普通的便签纸,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上面只有一句话:
      “第十一封。你躲了我三天了。明天放学后,天台,我有话跟你说。不来我就一直等。”
      江燃盯着那张纸条,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直到把那个“等”字的笔画都摸模糊了。
      他没有躲陆清辞。至少他自己不认为那是躲。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那些歌谱里藏着的汹涌情感,需要一点空间来理清自己脑子里那一团乱麻。但显然,陆清辞不打算给他太多时间了。
      第二天放学后,江燃在教学楼门口站了很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台阶上。他背着鼓包,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间捏着那张已经被揉皱了的便签纸。
      去,还是不去?
      去了意味着什么?不去又意味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通往天台的铁门常年不锁,但很少有人上去。江燃推开门的时候,生锈的合页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天台很大,四周是半人高的水泥围栏,晾着几条不知道是谁遗忘的旧床单,在傍晚的风里飘飘荡荡。
      陆清辞坐在天台边缘的一个水泥墩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合上了书页。
      “你来了。”他说,语气平淡,但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光。
      江燃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没有坐下。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乱了陆清辞额前的头发。
      “我没有躲你。”江燃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僵硬,“我只是需要想想。”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清辞站起来,把书放到一边,转过身面对他。夕阳正好落在他背后,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像是某个电影里的镜头。
      “因为我喜欢你。”他说,还是那样直白,那样不加修饰,“江燃,我喜欢你。不是队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想牵你的手、想抱你、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你的那种喜欢。我从见到你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江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
      “你不用害怕。”陆清辞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我不是要你马上给我答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那些歌谱,每一个音符都是我想对你说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慢慢来;如果你不愿意——”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
      “那我也会继续写下去,写到一百封为止。”
      江燃终于抬起头,直视着陆清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逼迫,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像是冬天里的一捧炭火,不灼人,却暖得让人无法忽视。
      “我不知道……”江燃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我不知道我对你是不是那种感觉。我以前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我不确定。”
      “那就不要确定。”陆清辞说,“不确定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找答案。”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江燃的手背上方,没有落下,像是在等待一个许可。
      江燃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只手写过十几首歌谱,每一首都是为他写的。这只手在等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当他的手指微微抬起,碰到陆清辞的指尖时,天边的云恰好被夕阳染成了绯红色,像是一封写在天空中的情书。
      他们没有牵手,只是指尖抵着指尖,像两个正在试探边界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在彼此的世界边缘画下一个标记。
      那天晚上,江燃回到家,打开床底下的铁皮饼干盒,把那十一张歌谱全部拿出来,按照日期顺序排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着那些熟悉的五线谱,看着那些藏在角落里的铅笔小字,忽然发现了一个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
      从第一封到第十一封,每一首歌的调式都在逐渐升高,像是某种情绪的递进,像是有人在一步一步地靠近。而当他把所有的谱子连起来弹奏的时候,它们竟然是一首完整的曲子——一首从相识到心动,从试探到告白的曲子。
      陆清辞从一开始就在用音乐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他们的故事。
      江燃把谱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心脏的跳动透过纸背传回来,咚咚咚,像是有人在用鼓槌敲击他的胸腔。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他知道,他不想让这个故事在这里结束。
      第十二封情书在两天后的清晨出现在他的鼓包夹层里。这次不是谱纸,而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学校操场上那棵老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落了满地,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照片背面写着:
      “第十二封。等这棵树掉光叶子的时候,你能给我答案吗?”
      江燃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片灿烂的金黄色,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进钱包里,然后拿出手机,给陆清辞发了一条消息。
      “那棵树现在还绿着,你有的等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又是一条:
      “没关系,我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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