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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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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野火
九月末的风还带着夏天的尾巴,热烘烘地裹在身上,像是谁往空气里泼了一盆温水。
江燃把书包甩到肩膀上,绕过教学楼后面那条长满青苔的小路,拐进了实验楼的地下室。这里是学校废弃多年的旧音乐教室,门锁早就坏了,他和几个朋友花了一个暑假的时间打扫出来,铺上隔音棉,接了一套二手音响,就成了乐队“野火”的秘密基地。
推开门的时候,贝斯手赵一鸣正瘫在破旧的沙发上刷手机,吉他手许嘉蹲在地上调效果器,看见江燃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鼓棒带了吧?别又说忘家里了。”
“带了。”江燃把书包扔到墙角,走到那套被他们修了无数次的架子鼓前面坐下。这套鼓是他从二手网站上淘来的,镲片上有几道裂痕,军鼓的弹簧也换过两次,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他拿起鼓棒转了一圈,试了试手感,然后敲了几下节奏,清脆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开来。
“新主唱今天来?”赵一鸣从手机上抬起眼睛,“听说是个转校生,高二才转过来,也不知道水平怎么样。”
许嘉终于调好了效果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老周说他嗓子不错,让我们先试试看。反正咱们原来的主唱走了,总得有人顶上。”
“老周说的就没靠谱过。”赵一鸣嗤了一声,“上次他说认识一个吉他大神,结果来了个连C和弦都按不稳的。”
江燃没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是自顾自地打着鼓点热身。他不太在意谁来当主唱,只要能把歌练好就行。“野火”是他们高一时候组的乐队,在学校里小有名气,去年还在市里的高中生乐队比赛拿了个三等奖。但今年开学后,原来的主唱因为要准备高考退出了,他们缺一个能撑住场子的人。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口传来脚步声。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去,一个穿着白色短袖校服的男生走了进来,个子很高,皮肤很白,五官干净得像杂志封面上的模特。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地下室的环境,目光在那套破旧的架子鼓上停了两秒,然后微微笑了一下。
“你们好,我叫陆清辞。”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什么乐器发出来的共鸣,“来面试主唱的。”
赵一鸣坐直了身体,许嘉也放下了手里的拨片。江燃握着鼓棒的手指紧了紧,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的气场让他觉得有些不一样。
“行,那直接来吧。”许嘉指了指麦克风架,“我们随便走一首,《盛夏光年》会吗?”
“会。”陆清辞走到麦克风前面,调整了一下高度,然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不用给我起调,我跟得上。”
许嘉给了江燃一个眼神,江燃点了点头,鼓棒落下,四拍之后,吉他和贝斯一起切入。这首歌他们练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弹,但这一次,当陆清辞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三个人几乎同时愣了一下。
他的声音有一种很特别的质感,高音的地方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点沙哑的颗粒感,低音的部分又稳得像是沉在水底。他不是在单纯地唱歌,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诠释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转音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炫技,却又让人移不开耳朵。
一曲结束,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一鸣第一个反应过来,把贝斯往旁边一放,拍了拍手:“牛逼,真的牛逼。”
许嘉也点了点头,难得露出认可的表情:“可以,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江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站在麦克风前面的陆清辞。那个人正低头摆弄着话筒线的接口,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陆清辞忽然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
陆清辞冲他笑了一下。
江燃立刻低下头,假装在调整军鼓的位置,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对了,”许嘉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这是我们的鼓手,江燃。刚才那段节奏就是他打的,你们以后多配合。”
“我知道。”陆清辞说。
江燃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陆清辞没有解释,只是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我刚才听你们的节奏,有几个地方我觉得可以稍微改一下,副歌部分的鼓点可以再密集一些,贝斯的走向也可以调整……”
赵一鸣凑过去看了一眼,瞪大了眼睛:“卧槽,你还懂编曲?”
“学过一点。”陆清辞谦虚地说,但他翻开的笔记本上,每一页都是工整的手写谱子,有原创的旋律,也有对已有歌曲的分析和改编,笔迹清晰得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江燃远远地看着那些谱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普通的转学生,他身上有一种笃定和从容,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且一定能做到。
那天下午的排练持续了三个小时,比平时多了整整一倍。陆清辞几乎没有休息过,一首接一首地试,每唱完一首都会提出自己的修改意见,有时候是某个和弦的替换,有时候是节奏型的变化。他的想法很多,但从不强行要求别人接受,而是耐心地解释为什么这样改会更好,甚至会亲自哼出旋律来示范。
赵一鸣和许嘉一开始还有些保留,但很快就彻底服气了。等到天色渐暗,四个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赵一鸣拍了拍陆清辞的肩膀:“兄弟,你通过了。以后你就是‘野火’的主唱了。”
陆清辞笑了笑,把笔记本收进包里:“谢谢,我会好好干的。”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洒在石板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江燃走在最后面,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江燃。”
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抬起头,发现陆清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你今天打得很好。”陆清辞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特别是第二段的加花,那个十六分音符的过渡很漂亮。”
江燃愣了一下。那一段加花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排练的时候也只是顺手打了出来,没想到陆清辞居然注意到了。
“……谢谢。”他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两个字。
陆清辞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你话不多啊。”
“嗯。”
“没关系,我也不喜欢说废话。”陆清辞把手插进口袋里,和他并肩往前走,“不过以后我们是队友了,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
江燃点了点头,余光瞥见陆清辞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江燃赶紧把视线移开,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接下来的两周,“野火”进入了高强度的排练模式。陆清辞带来的不仅是出色的唱功,还有一套完整的排练计划和原创曲目。他在笔记本里存了好几首自己写的歌,词曲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风格介于流行摇滚和独立民谣之间,旋律好听又不落俗套。
“这些歌我们都练熟,月底学校的迎新晚会上去演三首。”陆清辞把打印好的谱子分发给每个人,“这是我挑出来的,觉得最适合我们现在的状态。”
赵一鸣看着谱子啧啧称奇:“清辞,你以前是不是专业学过的?这编曲水平也太离谱了。”
“小时候学过几年钢琴,后来自己瞎琢磨的。”陆清辞轻描淡写地带过,然后把一份谱子递给江燃,“这首《燃烧的月亮》,副歌部分我想要那种越来越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绷不住了。你觉得怎么处理比较好?”
江燃接过谱子,认真地看了一遍。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陆清辞写的完整作品,音符在五线谱上跳跃着,像是一条安静的河流,却在某些地方突然掀起波澜。他想象着那些旋律配上鼓点的样子,手指不自觉地在大腿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这里,”他指着一个段落,“如果在这个地方加一个双踩的过渡,然后直接推到副歌,力度会不会更够?”
陆清辞凑过来看他指的位置,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江燃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纸张的墨香。
“可以试试。”陆清辞想了想,眼睛亮了起来,“而且不止是双踩,这一段我可以把旋律往上提一个八度,配合你的节奏,效果应该会很炸。”
他们就这样对着谱子讨论了将近半个小时,从鼓点的编排聊到整体的编曲结构,又从编曲聊到了歌词的含义。江燃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跟谁这样顺畅地交流过音乐上的想法,大多数时候他都是闷着头自己练,偶尔跟许嘉他们说几句,也都是点到为止。但陆清辞不一样,他能准确地理解江燃想表达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能把他没说出口的东西也捕捉到。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遇到了另一个自己。
排练结束后,其他人先走了,江燃留下来收拾器材。他把鼓棒一根根擦干净放进盒子里,又把镲片上的指纹抹掉,这些都是他每次排练后必做的程序。正当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谱子时,一只手先他一步把谱子捡了起来。
“你又最后一个走。”陆清辞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张谱子,“我回来拿忘记的水杯,正好看见你还在。”
“习惯了。”江燃接过谱子,叠好放进包里。
陆清辞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你说,如果我们能在迎新晚会上把这三首歌演好,会不会有人记住我们?”
江燃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会的。”
“你这么确定?”
“因为你写的歌很好。”江燃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声音也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比我听过的很多歌都好。”
地下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江燃听到了陆清辞的笑声,很轻很短,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谢谢你,江燃。”陆清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江燃抬起头,对上陆清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明亮的东西,不是灯光反射出来的,而是从里面往外透着的,像是一团安静燃烧的火。
他的心又开始跳得很快了。
迎新晚会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周五举行。学校的大礼堂坐满了人,高一的新生们坐在前排,兴奋地交头接耳,高二高三的学生则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对这场例行公事的演出兴致不高。
“野火”被安排在第三个出场。前面两个节目一个是诗朗诵,一个是古筝独奏,台下的反应都不温不火。赵一鸣在后台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别紧张别紧张”,许嘉靠墙站着,面无表情地调着琴弦,但江燃注意到他调了三遍同一根弦。
江燃自己倒不是很紧张。他打鼓的时候从来不想别的,只有节奏、力度、呼吸,这三样东西就够了。但今天确实有点不一样,因为他知道陆清辞为了这场演出准备了多久,那三首歌的谱子改了又改,光是副歌的旋律就录了十几个版本。
“准备好了吗?”陆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燃转过身,看到陆清辞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领口别了一个小小的徽章,是他自己设计的“野火”logo——一团火焰包裹着一根羽毛。他把同样的徽章分给了每一个人,说是乐队的标志。
“好了。”江燃说。
陆清辞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就走吧。”
上台的那一刻,灯光亮了起来。江燃坐到架子鼓后面,握紧鼓棒,深吸一口气。他听到许嘉的吉他声响起,然后是赵一鸣的贝斯加入进来,最后是陆清辞的声音——
那个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整个礼堂的空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原本嘈杂的观众席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看向舞台中央那个穿着黑衣服的男生。
第一首歌是《燃烧的月亮》,就是江燃和陆清辞一起改过的那首。副歌部分按照他们商量好的,江燃的双踩推进,陆清辞的旋律拔高,两者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小型的爆炸。台下的掌声在第一首歌结束时响了起来,比之前的任何一个节目都要热烈。
第二首是慢歌,叫做《写给明天的信》。陆清辞说这是他高中写的第一首歌,关于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梦想。他唱到一半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跟什么人说着悄悄话。江燃配合着他,把鼓点压到最低,只用刷子在镲片上轻轻地扫着,制造出一种沙沙的声响,像是风吹过树叶。
第三首歌是他们最后的王牌,一首节奏极快的摇滚曲目,名字就叫《野火》。这首歌的前奏是江燃的一段独奏,三十秒的鼓点solo,从慢到快,从弱到强,最后在一个爆裂的重音中,吉他和贝斯同时切入,陆清辞的声音像是从火焰中冲出来一样,高亢而锋利。
整个礼堂沸腾了。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台下爆发出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高一的新生们站了起来,高二高三的学生们也站了起来,掌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久久不息。
江燃放下鼓棒,手心全是汗。他抬起头,看到陆清辞转过身来,面向乐队的方向,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江燃读不懂,但他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演出结束后,四个人在校门口的烧烤摊庆祝。赵一鸣喝了两瓶啤酒就开始胡言乱语,搂着许嘉的肩膀说要组一辈子乐队。许嘉嫌弃地把他的手扒拉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江燃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烤串,听着他们闹。陆清辞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时不时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若有所思的笑意。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赵一鸣和许嘉勾肩搭背地先走了,江燃和陆清辞沿着学校外面的那条路往回走。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初到的凉意,江燃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
“今天谢谢你。”陆清辞忽然开口。
“谢我干什么?”江燃不解。
“谢谢你相信我的歌。”陆清辞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说实话,我之前很担心,怕这些歌不被接受,怕大家觉得不好听。但是你在台上的时候,我听到你的鼓声,就觉得什么都不用怕了。”
江燃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擅长应对这种坦诚的时刻,总觉得任何回应都显得笨拙。于是他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半晌才挤出一句:“你的歌本来就很好。”
陆清辞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江燃面前。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信纸的形状。
“这是什么?”江燃接过来,触感告诉他那不是普通的白纸,上面有钢笔留下的凹凸痕迹。
“回去再看。”陆清辞把手插回口袋,继续往前走,“算是……今天演出的纪念品吧。”
江燃握着那张纸,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纸张的边缘还带着一点温度,不知道是被陆清辞的口袋捂热的,还是他自己的掌心太烫了。
他回到家,关上门,打开台灯,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
那是一份手写的歌谱。
五线谱上,音符排列成一段他从未见过的旋律。右上角写着日期,就是今天。左上角有一个小小的标题,只有一个字——
《你》。
谱子的最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像是附注,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封情书。”
江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风穿过纱帘吹进来,桌上的纸张微微颤动,像是有了生命。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鼓点一样,一下又一下,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