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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终章·第一百封
      消息发出去之后,陆清辞那边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江燃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地变凉。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发僵,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上,反反复复,最后只发出了一句:
      “你在哪儿?”
      又过了几分钟,陆清辞回了一个定位——是他们学校附近那家奶茶店,他们经常去的那家。
      江燃把鼓棒往桌上一扔,抓起外套就往外跑。他妈在厨房里喊“饭快好了”,他只来得及回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门就在身后关上了。
      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他骑着自行车一路狂飙,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推开奶茶店的门,暖气扑面而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上了一层白雾。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扫视了一圈店内,在角落里看到了陆清辞。
      陆清辞坐在他们常坐的那个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奶茶,没有喝。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表情看不分明。
      江燃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陆清辞抬起头,看到是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这么快?”
      “骑自行车来的。”江燃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怎么回事?”
      陆清辞放下手机,靠到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爸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了我们演出的视频。不是三中那场,是学校冬季音乐会那场。”
      江燃的心沉了一下。
      “他看到了你送我项链的那一段?”他问。
      “不是。”陆清辞摇了摇头,“那一段的视频传播范围没那么广,他看到的只是正常的演出片段。但问题不在于那个——”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一直不同意我搞音乐。他觉得玩乐队是不务正业,会影响学习,会影响前途。以前我跟他吵过很多次,后来我学会了不跟他吵,自己做自己的,他管不到我。”陆清辞的声音很平静,但江燃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情绪,“但这次不一样了。他说他问过我们班主任,知道我把大量时间花在乐队上,还说——”
      他又停了一下。
      “还说,他听说了一些关于我和你的传言。”
      江燃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
      “什么样的传言?”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就是你想的那样。”陆清辞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向江燃,“他说有人看到我们走得很近,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正常’。他用的是这个词——‘不正常’。”
      江燃沉默了。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可能会来。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在这个规矩森严的校园里,他们之间的事情迟早会被某些人注意到,被某些人议论,被某些人传到不该传到的人的耳朵里。他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
      “他怎么说的?”江燃问,“具体的要求是什么?”
      “下学期退出乐队,专心学习。不准再去排练室,不准再参加任何演出。”陆清辞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江燃注意到他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关节泛白了,“如果我不答应,他说他会来找学校,找你的家长,把事情‘搞清楚’。”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三颗钉子一样钉在江燃的心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江燃问。
      陆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不甘,有愤怒,有无奈,但更多的是某种坚定。
      “我不会退出的。”他说,一字一顿,“乐队不会退出,你——我也不会放手。”
      江燃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火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那杯凉掉的奶茶,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那你怎么跟你爸交代?”
      “我会跟他谈。”陆清辞说,“好好谈。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需要时间去接受。我会让他明白,音乐对我来说不是玩物丧志,是我想认真去做的事情。至于你——”
      他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江燃的手腕。
      “我不会让他伤害到你。”
      江燃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他忽然想起了陆清辞在第一封情书里写的那句话——“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封情书”——那个时候他就应该知道的,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
      “好。”江燃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们一起面对。”
      新学期开学的那天,陆清辞的父亲果然来了学校。
      江燃是事后才知道的。那天下午他正在上课,透过教室的后窗看到陆清辞被班主任叫了出去,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表情严肃。他没有看清那个男人的长相,但从陆清辞紧绷的肩膀线条来看,那应该就是他父亲。
      那节课江燃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一直在想陆清辞和他父亲在办公室里说了什么,有没有吵架,有没有妥协,有没有受到伤害。他恨不得冲出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是陆清辞自己的战斗,他只能在旁边等着,等着陆清辞带着结果回来见他。
      放学后,他第一时间跑到了排练室。陆清辞已经在那里了,一个人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吉他,没有弹,只是抱着。
      江燃推门进去,看到他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怎么样?”他问。
      陆清辞抬起头,看着他,露出一个疲惫但真实的笑容:“谈完了。”
      “结果呢?”
      “他给了我一个学期的期限。”陆清辞把吉他放到一边,站起来,“如果这学期我的成绩能保持在年级前十,并且乐队不惹出任何麻烦,他就不再干涉我玩音乐的事。至于你——”
      他走到江燃面前,停下来。
      “他说他不会过问我的私人感情,但他希望我能‘把握好分寸’。”
      江燃咀嚼着这四个字——“把握好分寸”——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已经是陆清辞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对于一个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的父亲来说,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很大的让步。
      “那你呢?”江燃问,“你觉得你能把握好分寸吗?”
      陆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调皮,一点少年特有的张扬。
      “不能。”他说,“在你面前,我把握不了任何分寸。”
      江燃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耳根又开始发热了。他别过头去,假装在整理鼓架上的镲片,嘴里嘟囔了一句:“那你还是尽量把握一下吧。”
      陆清辞笑出了声,走上前来,从背后轻轻抱了他一下,只抱了一秒就松开了,像是一个偷来的拥抱。
      “放心吧,”他说,“我有分寸的。至少——在别人面前有。”
      新学期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开始了。
      陆清辞果然兑现了他的承诺——他开始比以前更加认真地对待学业,每天放学后会先去图书馆自习一个小时,然后再去排练室。他的成绩本来就好,只要稍微多用一点心,维持在年级前十并不是难事。
      江燃也被他带动着,开始更认真地听课做作业。他的成绩虽然没有陆清辞那么好,但比起上学期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至少不会再让班主任操心到要找家长的地步。
      乐队方面,他们减少了公开演出的频率,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创作和排练上。赵一鸣的腿已经完全好了,回归之后的第一次排练就打了一整场没有休息,最后瘫在地上喘着气说“我终于活过来了”。许嘉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但他开始主动提出一些编曲上的想法,这让大家都有些意外。
      春天来的时候,校园里的樱花开了。
      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通往教学楼的小路,风一吹就像是下了一场花雨。江燃和陆清辞有时候会在午休的时候坐在樱花树下的长椅上,一人一只耳机,分享同一首歌。没有人会刻意避开他们坐在一起,也没有人会刻意凑过来打扰他们——经过了几个月的时间,大家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两个人形影不离的样子。
      陆清辞的情书依然在写,只是频率变得更低了。有时候半个月才有一封,但每一封都比以前更长、更用心。他开始在情书里写一些关于未来的设想——想和江燃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想在城市里租一间小小的排练室,想在真正的舞台上演出,想把他们的故事写成歌,唱给更多的人听。
      江燃每一封都认真地看了,然后小心地收进那个已经快要装满的收纳箱里。他没有给陆清辞写过回信,但他开始把自己创作的鼓谱整理成册,在每一首的扉页上标注日期和心情。他想,等到第一百封情书到来的时候,他就把这本鼓谱作为回礼送给陆清辞。
      四月的时候,他们报名参加了全市的高中生原创音乐大赛。
      这个比赛每年举办一次,参赛者不限学校不限年级,评委由专业音乐人和高校教授组成,含金量很高。如果能拿到名次,不仅有奖金,还有机会获得专业录音棚的免费录制资格。
      “我们拿《余音》去参赛吧。”陆清辞在排练室里提议,“那首歌已经打磨得差不多了,我觉得可以在比赛前再优化一下编曲。”
      赵一鸣举双手赞成,许嘉也表示没有异议。江燃自然是同意的——那是他写的第一首歌,如果能站上更大的舞台,他当然求之不得。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投入到了比赛的准备中。他们重新录制了demo,调整了编曲的细节,甚至在许嘉的建议下增加了一段纯器乐的间奏,让整首歌的层次更加丰富。
      陆清辞的父亲得知他们要参加比赛,没有表示支持,但也没有反对,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对陆清辞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回应了。
      比赛在五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举行。地点在市文化宫的音乐厅,舞台比他们之前站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大,灯光和设备也都是专业级别的。
      江燃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手心又开始冒汗了。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上台唱歌了,但每一次站在新的舞台上,他还是会紧张。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上台的时候吗?”陆清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个时候你连麦克风都不敢碰。”
      “记得。”江燃说,“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要死了。”
      “现在呢?”
      江燃想了想,然后说:“现在觉得——只要有你在,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陆清辞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江燃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走吧,该我们了。”
      他们走上舞台的时候,灯光亮了起来。台下响起了掌声,不算很热烈,但对于一支名不见经传的高中生乐队来说,已经足够了。
      江燃坐到架子鼓后面,拿起鼓棒,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站在舞台中央的陆清辞,对方也正好在看他,微微点了点头。
      鼓棒落下。
      《余音》的旋律在音乐厅中响起来的时候,江燃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不再去想比赛的结果,不再去想台下的评委和观众,不再去想那些让他紧张和不安的事情。他只想把这首歌好好地唱完——这首他写的歌,这首记录了他们所有人青春的歌,这首承载着他对某个人全部心意的歌。
      副歌部分,他唱到那句“等下一个晴天,我们再见面”的时候,声音忽然有一点颤抖。他看到了台下的陆清辞的父亲——那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正安静地看着舞台。
      他没有鼓掌,没有微笑,只是安静地看着。
      但他在那里。
      江燃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句歌词唱完。吉他和贝斯的声音同时落下,鼓点收束在最后一个重音上。
      音乐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敷衍的掌声,而是发自内心的、热烈的掌声。有人站了起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几乎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
      江燃放下鼓棒,手心全是汗,但他的嘴角在笑。他看向陆清辞,对方也正在看他,眼眶有一点红,但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
      他们赢了。
      不是比赛的名次——比赛的结果要等到一个月后才公布。但在那个瞬间,他们赢得了比名次更重要的东西。
      一个月后,比赛结果公布——“野火”获得了二等奖。对于一支首次参加市级比赛的高中生乐队来说,这已经是非常耀眼的成绩了。他们得到了三千元的奖金和一次专业录音棚的免费录制机会。
      消息传来的时候,赵一鸣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了,许嘉难得露出了笑容,陆清辞则第一时间看向了江燃。
      “我们做到了。”他说。
      江燃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他的喉咙被一种酸涩的情绪堵住了,千言万语都卡在那里,最后只化成了一句:“嗯,做到了。”
      暑假来临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陆清辞约江燃在天台上见面。
      江燃到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天台的边缘,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陆清辞坐在他们曾经坐过的那个水泥墩上,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比他之前给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厚。
      “第一百封。”陆清辞把信封递给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神圣的事情,“我写完了。”
      江燃接过信封,手指微微颤抖。他打开信封,里面不是一封信,而是一沓纸——整整十页,每一页上都写满了字。
      第一页是目录,列出了一百封情书的编号、日期和主题。从第一封的“初见”到第十封的“雨天”,从第三十二封的“笑容”到第六十封的“新年快乐”,再到第九十九封的“比赛前夕”——每一封都有一个简短的关键词,像是一部关于他们两个人的编年史。
      江燃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到那些熟悉的关键词,那些已经深深烙印在他记忆里的场景,一幕一幕地在眼前浮现。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最后一页上没有目录,只有一段话:
      “第一百封。也是最后一封。
      我曾经以为,写满一百封情书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因为我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认识你之后我发现,原来写情书这件事,根本不需要毅力——因为每一次想起你,都会有新的句子冒出来,像是永远也写不完。
      但我决定停在这里了。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我想换一种方式继续。
      从今往后,我不再给你写情书了。我要用剩下的所有时间,和你一起写我们的故事。
      江燃,谢谢你让我成为那个写情书的人。
      ——陆清辞”
      江燃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温暖而柔和。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涌动,像是春天的河水冲破了冰封的河面。
      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陆清辞。夕阳把那个少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温柔,有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
      “陆清辞。”他开口,声音有一点哑。
      “嗯?”
      “我也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册子——那本他整理了整整一个学期的鼓谱,封面是自己手绘的,画着一套架子鼓的轮廓,旁边写着两个字:《回响》。
      “这是我的回信。”江燃把册子递过去,“一百首鼓谱,对应你的一百封情书。每一首都代表我当时收到那封情书时的心情。”
      陆清辞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第一篇鼓谱的标题是《初见》,节奏型是犹豫的、试探的,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落下的脚步。他继续往后翻,看到《雨天》《笑容》《新年快乐》《比赛前夕》……每一篇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一篇都在讲述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瞬间。
      翻到最后一篇的时候,他看到标题写着——《余生》。
      节奏型是稳定的、坚定的,像是两颗心脏以相同的频率在跳动。
      陆清辞合上册子,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的嘴角在笑。
      “江燃。”
      “嗯。”
      “我可以吻你吗?”
      江燃看着他,看着夕阳在他脸上投下的光影,看着他眼底那片温柔的海洋,然后点了点头。
      陆清辞倾身向前,吻住了他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像是蜻蜓点水,一触即分。但江燃觉得自己的整个灵魂都在那一刻被点燃了,像是一簇被风吹了很久的火苗,终于在恰当的时刻找到了它该燃烧的地方。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第一百封情书,”江燃低声说,“我收到了。”
      陆清辞笑了,笑声在傍晚的风中散开,像是一首没有结尾的歌。
      “我知道。”他说,“因为我也收到了你的。”
      夕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被染成了深蓝色和橘红色交织的颜色。远处的教学楼里亮起了灯,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广播里放着某首不知名的歌。
      他们坐在天台的边缘,肩膀靠着肩膀,看着夜幕一点一点地降临。
      “陆清辞。”江燃忽然开口。
      “嗯?”
      “下一百封,换我来写。”
      陆清辞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笑意。
      “好。”他说,“我等你。”
      夜色温柔,星光初现。在这个普通又不普通的夏日傍晚,两个少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那些写在纸上的音符和字句,那些藏在鼓点和旋律里的心意,那些被夕阳见证过的亲吻和承诺,都将成为他们漫长余生里,永不褪色的回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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