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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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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靠近
EP的录制工作在三月初正式启动。
宋清给他们安排的制作人叫贺昀,三十出头,扎着小辫子,戴着一副圆框墨镜,看起来像是从九十年代摇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第一次听完整排之后只说了六个字:“底子不错,欠打磨。”
接下来的两周,季凌霄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欠打磨”。
贺昀对录音的要求苛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一段贝斯line录了十几遍是常有的事,不是因为弹错了,而是因为“情绪不对”。“你这个音符太‘干净’了。”贺昀坐在调音台后面,用手指敲着桌面,“这首歌讲的是失去,是痛苦,你的贝斯要带着那种撕裂感,而不是像教科书一样工工整整。”
季凌霄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又录了一遍。
“还是不对。你想一下,你最喜欢的东西被人夺走了,你是什么感觉?”
季凌霄愣了一下。
他想起上辈子躺在病床上,医生告诉他再也不能弹吉他的那个下午。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那种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的窒息感。
他闭上眼睛,让那种感觉重新涌上心头。然后他弹响了第一个音符。
这一次,他没有去想指法,没有去想节奏,只是让情绪驱动手指。音符从琴弦上流淌出来,带着一种粗粝的、近乎暴烈的质感,像是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
录音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贺昀摘下墨镜,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感觉。这条过了。”
季凌霄放下贝斯,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江屿靠在录音室的门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看着季凌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刚才在想什么?”录制结束后,江屿问他。
“没什么。”季凌霄避开了他的目光,“就是代入了一下情绪。”
江屿没有追问,但季凌霄知道他看出来了。他总是能看出来。
EP的录制一共花了十天。杀青那天,宋清请他们吃了一顿火锅,庆祝录制顺利完成。席间林知意喝了两瓶啤酒就开始上头,拉着陈屿洲非要拜把子,吓得陈屿洲连连摆手。季凌霄也被灌了好几杯,脸颊泛红,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江屿倒是滴酒未沾,理由是“要开车送你们回去”——虽然他根本没有车,最后是打车把三个人一个一个送回家的。
送完所有人之后,出租车上只剩下江屿和季凌霄两个人。
季凌霄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酒精的作用让他的思绪变得缓慢而柔软。江屿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今天晚上话很少。”季凌霄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醉意。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想这条路能走多远。”
季凌霄转过头来看着他。车厢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在江屿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呗。”季凌霄说,“反正我已经比上辈子活得开心了。”
“你开心吗?”
“开心啊。”季凌霄笑了笑,“能重新弹琴,能组乐队,能遇到你们……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江屿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思考什么。
“季凌霄。”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又分开了怎么办?”
季凌霄的酒意醒了大半。
他坐直了身体,看着江屿。江屿的表情很平静,但季凌霄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不会的。”季凌霄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人把我从舞台上拽下来。”季凌霄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包括命运。”
江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江屿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好。”他说,“那说好了。”
“说好了。”
出租车在季凌霄家楼下停下。季凌霄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江屿忽然叫住了他。
“季凌霄。”
“嗯?”
“晚安。”
季凌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晚安。”
他下了车,看着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上楼。
躺在床上,他摸出手机,看到江屿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到了。你呢?”
“刚到。”
“早点睡。”
“你也是。”
简短的对话,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但季凌霄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关掉手机,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他弹着贝斯,身旁是江屿的鼓声,两个人的节奏严丝合缝地交织在一起。
一曲终了,江屿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灿烂,比聚光灯还要耀眼。
EP的混音和母带处理又花了将近两周。当最终的成品文件发到四个人手上的时候,林知意激动得直接在群里发了一段六十秒的语音,里面全是她的尖叫声。
“我们要发了!我们要发歌了!”她在语音里喊着,声音都劈叉了。
陈屿洲的反应相对克制,但也在群里连发了十几个“牛逼”的表情包。
季凌霄戴上耳机,点开了第一首歌。
《深海》的前奏从耳机里流淌出来,经过专业的混音处理后,整首歌的质感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贝斯的低频饱满而有弹性,鼓点清晰有力,林知意的人声被处理得通透而富有层次感。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深海之中,四周是无尽的蓝色,阳光从水面透下来,斑驳而迷离。
听完最后一首歌,他摘下耳机,沉默了很久。
这是他的音乐。
是他重生之后,和伙伴们一起创造的音乐。
那种成就感,比他上辈子拿到任何奖项都要强烈。
EP上线的时间定在四月一号——愚人节。宋清说这个日子好记,而且自带话题性。“如果有人以为是愚人节玩笑,那就更有意思了。”
上线当天,四个人聚在排练厅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据。网易云音乐的播放量从零开始跳动,一百、五百、一千……到了晚上的时候,五首歌的总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两万。
对于一个没有任何宣传资源的独立乐队来说,这个成绩已经相当不错了。
更让他们惊喜的是评论区。大部分留言都是正面的,有人说“旋律好听”,有人说“歌词写到了心坎里”,还有人专门提到了季凌霄的贝斯line:“贝斯手的律动感太绝了,好久没听到这么舒服的低音了。”
季凌霄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看把你美的。”江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凌霄回过头,发现江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正探头看他手机屏幕。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季凌霄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手机藏到背后。
“是你太专注了。”江屿在他旁边坐下,“怎么样,反响不错吧?”
“还行。”季凌霄故作淡定地说,“两万播放量,也不算太高。”
“才上线第一天,急什么。”江屿拿出自己的手机,翻了翻评论区,“而且你看,好评率很高,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嗯。”
两个人并肩坐着,各自刷着手机,偶尔交流一下看到的有趣评论。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江屿。”季凌霄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江屿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谢我什么?”
“谢谢你组了这个乐队。”季凌霄说,“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家里躺着,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用谢我。如果不是你,这个乐队也走不到今天。”
“那我们都别谢来谢去了。”季凌霄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就行了。”
“好。”
EP上线一周后,播放量突破了十万。
这个数字让宋清都感到意外。她在微信上给季凌霄发了一条消息:“你们的数据涨得比预期快很多,我这边收到几家音乐媒体的采访邀约了,你们要不要接?”
季凌霄把消息转发到群里,征求大家的意见。
林知意第一个表态:“接!为什么不接!免费宣传!”
陈屿洲有些犹豫:“我们才发了一周的歌,现在就接受采访会不会太急了?”
江屿的意见是:“可以接,但要筛选。找那些口碑好的、受众和我们风格匹配的媒体,不要什么采访都接。”
最终他们选了两家媒体——一家是做独立音乐推荐的公众号,另一家是校园音乐电台的播客节目。
采访的那天,四个人坐在排练厅里,对着手机摄像头回答问题。公众号的采访问题中规中矩,无非是“乐队是怎么成立的”“创作灵感来自哪里”“对未来有什么规划”之类的。季凌霄回答得滴水不漏,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提。
但播客节目的主持人显然做足了功课,问了一个让他们都猝不及防的问题。
“我注意到你们的歌词里有很多关于‘失去’和‘重逢’的主题。”主持人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尤其是《归途》这首歌,歌词写得非常动人。我想问一下,这首歌的创作背景是什么?是有真实的故事在里面吗?”
四个人面面相觑。
这首歌是江屿写的,他们都知道是写给谁的。但这个故事,能说吗?
江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话筒:“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想要挽回的人和事。这首歌写的就是那种心情——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
他的回答很巧妙,既没有说谎,也没有透露太多私人信息。
主持人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足,但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问了一个更轻松的问题:“那你们乐队内部的关系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日常可以分享?”
“有啊。”林知意立刻接话,“我们贝斯手和鼓手经常吵架,但吵完之后又和好如初,我们都习惯了。”
“哦?”主持人的兴趣被勾了起来,“贝斯手和鼓手?是哪两位?”
季凌霄和江屿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
“是我们俩。”季凌霄举手承认。
“为什么会吵架?”
“一般都是因为编曲上的分歧。”季凌霄解释道,“我对贝斯line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江屿对鼓的部分也有自己的要求,有时候两种想法撞到一起了,就会产生争执。”
“那最后怎么解决呢?”
“通常是他让步。”江屿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喂,明明是你让步比较多好吗?”季凌霄立刻反驳。
“上周那首歌的结尾,你非要加一段solo,我说不要加,最后还不是让你加了?”
“那是因为加了更好听!”
“但和整体的氛围不搭——”
“哪里不搭了?你听不出来那是点睛之笔吗?”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争论了起来,完全忘记了这是在录播客节目。林知意和陈屿洲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主持人也在笑。
“看来你们的感情真的很好。”主持人总结道。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季凌霄偷偷看了一眼江屿,发现对方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了。
采访结束之后,四个人一起去吃了顿饭。席间气氛很好,林知意一直在模仿刚才季凌霄和江屿吵架的样子,把陈屿洲逗得差点把饮料喷出来。
季凌霄也跟着笑,但他的心思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刚才主持人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响——“看来你们的感情真的很好。”
感情很好。
这四个字听起来很正常,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总让他觉得有些心虚。
他和江屿的感情,真的只是“很好”吗?
还是说,已经超出了“很好”的范围?
他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不敢去寻找答案。
EP上线第三周,一个意外的转折发生了。
那天下午,季凌霄正在上数学课,手机忽然疯狂地震动起来。他偷偷看了一眼,发现是乐队群里的消息——林知意连着发了十几条消息,全是链接和截图。
他点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赫然写着:“这支高中生乐队,可能是今年最好的独立音乐惊喜。”
文章的阅读量已经破了十万,点赞数和在看数都超过了三千。作者用洋洋洒洒几千字的篇幅,详细分析了他们EP里的每一首歌,从编曲到歌词,从演奏技巧到情感表达,几乎每一句都是赞美。
“《深海》的贝斯line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低音编排,与鼓点的配合天衣无缝。”
“《归途》的歌词直击人心,让人不禁想起那些生命中错过的人和事。”
“这支平均年龄不到十八岁的乐队,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成熟和深度。”
季凌霄看着这些评价,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不敢相信。
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你们看到了吗?”林知意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火了!”
陈屿洲紧跟着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裂开了。”
江屿的回复倒是很淡定:“看到了。别高兴太早,这才刚开始。”
但季凌霄知道,江屿肯定也很激动。因为他发的那条消息里,多了一个平时从来不会用的标点符号——感叹号。
“这才刚开始。”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他们每个人心里生根发芽。
是啊,这才刚开始。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这条路上,有彼此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