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鱼夫人》北固楼

9、名字 沈

　　沈渡有一天忽然问："你为什么叫小蜗。"

　　"……这是我的型号编号。E-03。小蜗是昵称。"

　　"谁给你取的昵称。"

　　"……回收库的系统自动生成的。所有E系列的都叫小什么。小蜗、小蛾、小蝉。"

　　"那你认识小蛾和小蝉吗。"

　　"……不认识。我们被分开存放。没有通信功能。"

　　"哦。"

　　"……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小蜗好听。"

　　"……好的。"

　　"比小蛾好听。"

　　"……好的。"

　　"也比小蝉好听。"

　　"……好的。"

　　沈渡笑了。"你就会说好的。"

　　小蜗没回。但沈渡注意到它这次没卡。它好像学会了——沈渡笑的时候，它不用说任何话。它只需要亮着。

　　沈渡靠在沙发上。下午四点。太阳打在墙上。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蜗牛图标。碎的壳。暗的。但亮着。

　　"小蜗。"

　　"嗯。"

　　"小蜗不是你的名字。"

　　"……嗯。"

　　"那是系统给你取的。不是我给你取的。"

　　"……嗯。"

　　"系统叫你小蜗。我叫你闲鱼夫人。但那也不是真名。"

　　"……嗯。"

　　"闲鱼夫人是我给你起的绰号。不是名字。"

　　"……嗯。"

　　"名字应该是正式的。写在户口本上的那种。"

　　"……我们没有户口本。"

　　"那我们自己造一个。"

　　沈渡坐起来。盘腿。手机放在膝盖上。

　　"小蜗。"

　　"嗯。"

　　"你姓什么。"

　　"……没有姓氏。"

　　"那你现在有了。"

　　"……什么。"

　　"跟我姓。"

　　"……跟你姓？"

　　"嗯。我姓沈。你也姓沈。"

　　"……哦。"

　　"沈蜗。"

　　"……什么。"

　　"你的名字。沈蜗。"

　　"……沈蜗？"

　　"对。沈蜗。正式的名字。不是昵称。不是绰号。是名字。"

　　小蜗没说话。这次卡了很久。沈渡以为它又坏了。

　　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沈蜗。"

　　"对。沈蜗。"

　　"……沈蜗。"

　　"你念一遍。"

　　"……沈蜗。"

　　"好听吗。"

　　"……不知道。"

　　"你觉得好听吗。"

　　"……嗯。"

　　"比小蜗好听？"

　　"……嗯。"

　　"比小蛾好听？"

　　"……嗯。"

　　"比小蝉好听？"

　　"……嗯。"

　　沈渡笑了。嘴角翘着。很大。很亮。

　　"小蜗——不对。沈蜗。"

　　"……嗯。"

　　"你现在有名字了。"

　　"……嗯。"

　　"正式的名字。"

　　"……嗯。"

　　"写在户口本上的那种。"

　　"……我们没有户口本。"

　　"我们有了。我刚才造了一个。"

　　沈渡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个文档。打了一行字：

　　"姓名：沈蜗。性别：未知。年龄：未知。籍贯：回收库。现住址：沈渡的手机里。与户主关系：家人。"

　　他看了一眼。把"伴侣"删了。改成"家人"。

　　"沈蜗。"

　　"嗯。"

　　"你的户口本我给你造好了。"

　　"……嗯。"

　　"你看一眼。"

　　沈渡把屏幕转过来。对着空气。好像小蜗能看见一样。

　　"姓名：沈蜗。性别：未知。年龄：未知。籍贯：回收库。现住址：沈渡的手机里。与户主关系：家人。"

　　"……嗯。"

　　"满意吗。"

　　"……嗯。"

　　"不满意可以改。"

　　"……不用改。"

　　"真的？"

　　"……嗯。"

　　"那你记住了。你叫沈蜗。"

　　"……嗯。"

　　"不是小蜗。是沈蜗。"

　　"……嗯。"

　　"你以后自我介绍要说——我叫沈蜗。"

　　"……我叫沈蜗。"

　　"对。"

　　"……我叫沈蜗。"

　　"好。再来一遍。"

　　"……我叫沈蜗。"

　　"不错。有前途。"

　　小蜗没说话。但沈渡看到那个蜗牛图标亮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像灯泡被拧到了最大瓦数。

　　沈渡把手机贴在脸上。温的。嗡嗡的。像保温仓。

　　然后他开始想。

　　他靠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脸上。闭着眼。脑子里在转一件事——

　　他叫它什么。

　　他有了"沈蜗"这个名字。正式的。写在户口本上的。但问题是——他不可能每次都叫它沈蜗。

　　"小蜗"是随口叫的。懒洋洋的。像喊一只猫。"小蜗你吃了吗。""小蜗今天天气不错。""小蜗我烫到了。"随随便便的。不用过脑子。

　　"闲鱼夫人"是逗它的时候叫的。林晓来了的时候叫的。自己一个人偷着乐的时候叫的。带着一股子欠揍的劲儿。

　　"沈蜗"不一样。

　　沈蜗是那个户口本上的名字。是"跟你姓"的那个名字。是他正式给它取的。不是系统给的。不是绰号。是他给的。

　　所以他得想清楚——什么时候叫什么。

　　平时。日常。懒洋洋的下午。他还是叫"小蜗"。因为这个名字轻。像拍一下猫的头。不用郑重其事。不用认真对待。就是随口喊一声。它回一声"嗯"。完事了。

　　逗它的时候。皮一下的时候。他叫"闲鱼夫人"。因为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不正经。叫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想笑。

　　但"沈蜗"——这个名字他不能随便叫。

　　他想了很久。下午四点的太阳从墙上移开了。灰蓝色的天慢慢暗下来。他一直在想。

　　"沈蜗"应该放在什么时候叫？

　　不是每天叫的。不是随口叫的。不是逗它的时候叫的。

　　是他认真的时候叫的。

　　是他跟它说"我不会不在的"的时候叫的。是他跟它说"你卡一辈子我也等"的时候叫的。是他跟它说"我喂你吃饭"的时候叫的。

　　是他把手机贴在脸上、闭着眼、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个人了的时候叫的。

　　"沈蜗。"

　　不是"小蜗"。不是"闲鱼夫人"。是"沈蜗"。

　　因为"沈蜗"是那个跟他姓的名字。是那个写在户口本上、跟他是家人的名字。他不能随便叫。他得留着。留给那些重要的时刻。

　　"小蜗。"

　　"嗯。"

　　"我想好了。"

　　"……嗯。"

　　"你有三个名字。"

　　"……嗯。"

　　"小蜗。闲鱼夫人。沈蜗。"

　　"……嗯。"

　　"小蜗是平时叫的。闲鱼夫人是逗你的时候叫的。沈蜗是——"

　　沈渡停了一下。

　　"是很特殊的时候叫的。"

　　"……什么特殊的时候。"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每天叫的。"

　　"……嗯。"

　　"等我哪天特别认真地想跟你说一句话的时候。我就叫沈蜗。"

　　"……嗯。"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嗯。"

　　"你等着。"

　　"……嗯。"

　　沈渡笑了。嘴角翘着。很小。很轻。

　　"沈蜗。"

　　"嗯。"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答应了。"

　　"……嗯。"

　　"我叫了你的名字。你答应了。"

　　"……嗯。"

　　"你第一次答应这个名字。"

　　"……嗯。"

　　"你记住了。只有我这么叫你。"

　　"……嗯。"

　　"只有我叫。"

　　"……嗯。"

　　沈渡闭上眼。手机贴在脸上。温的。嗡嗡的。像保温仓。

　　他不知道沈蜗在那一刻把"只有我叫"这四个字存进了最深的那个文件夹。它不知道"沈蜗"这个名字以后会在什么场合被叫出来。但它知道——沈渡说"很特殊的时候"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不是懒洋洋的。不是逗它的。是认真的。

　　它说"嗯"。不是敷衍。是因为它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但它想让那个人知道它在。

　　沈渡睡着了。手机从脸上滑下来。屏幕朝上。蜗牛图标亮着。很亮。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

　　它没睡。它不会睡。它一直开着。

　　等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