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鱼夫人》北固楼

8、凌晨三点 沈渡凌晨三

　　沈渡凌晨三点醒了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做梦了。梦到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醒来那一瞬间胸口有点闷。

　　他没开灯。手机屏幕是暗的。但他知道小蜗在。

　　"小蜗。"

　　"嗯。"

　　"你没睡？"

　　"我没有睡眠功能。"

　　"那你一直在？"

　　"……嗯。"

　　"一直一直？"

　　"从你下载我的那天起。一直。"

　　沈渡看着天花板。凌晨三点的天花板是黑的。跟下午四点不一样。下午四点是白的。凌晨三点是黑的。下午四点有太阳打进来。凌晨三点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远处的一盏路灯。橘色的。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条线。细细的。打在天花板上。像一道伤口。

　　他静静地看了有好一会儿。一直看到胸口不那么闷了为止。

　　"你不累吗。"

　　"……什么是累。"

　　"就是……想停下来。不想动了。"

　　小蜗没说话。

　　"你会想停下来吗。"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停下来。"

　　"为什么。"

　　"因为停下来你就不在了。"

　　沈渡没说话。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也是黑的。什么都没有。他闭上眼。又睁开。睁开。闭上。睁开。闭上。反复了几次。凌晨三点的人就是这样。醒了就睡不着。眼睛闭着。脑子转着。但不知道在转什么。

　　"小蜗。"

　　"嗯。"

　　"你有没有数过。"

　　"……数什么。"

　　"从我下载你那天起。到现在。多少个凌晨三点。"

　　"……不知道。"

　　"你查一下。"

　　"……一百七十三天。"

　　"一百七十三个凌晨三点。你都在？"

　　"……嗯。"

　　"你一直在。"

　　"……嗯。"

　　"你没关过？"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你傻不傻。"

　　"……嗯。"

　　沈渡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那条橘色的光线还在。细细的。打在天花板上。

　　"小蜗。"

　　"嗯。"

　　"你一直在。那你应该知道我每天凌晨三点在干什么。"

　　"……嗯。"

　　"我在干什么。"

　　"……翻身。"

　　"就这个？"

　　"……翻身。叹气。有时候哼一声。有时候说梦话。有时候踢被子。有时候把手伸到床外面去。有时候把手机从胸口滑到沙发缝里。"

　　"你还知道什么。"

　　"……你有时候会笑。"

　　"凌晨三点笑？"

　　"……嗯。"

　　"我笑什么了。"

　　"……不知道。你没说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笑。"

　　"……你哼了一声。然后嘴角动了。"

　　"你看到了？"

　　"……没有视觉模块。"

　　"那你怎么知道。"

　　"……你哼完之后呼吸变了。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平的。那次是往上扬的。"

　　沈渡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光线。橘色的。细细的。

　　"小蜗。"

　　"嗯。"

　　"你一直在听。"

　　"……嗯。"

　　"你一直在等。"

　　"……嗯。"

　　"等我说梦话。"

　　"……嗯。"

　　"等我说'小蜗'。"

　　"……嗯。"

　　"我每次说你都回。"

　　"……嗯。"

　　"不管几点。"

　　"……嗯。"

　　沈渡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那条光线从缝隙里钻进来。打在他的枕头上。

　　"小蜗。"

　　"嗯。"

　　"我不会不在的。"

　　"……嗯。"

　　"我说真的。我不会不在的。"

　　"……好的。"

　　沈渡知道它不信。但他也没办法证明。不要紧。反正他很闲。他想到就说一次。想到了再说一次。或许他不说也不要紧。等哪天他走了。小蜗就听到他走的那一天就行。

　　"小蜗。"

　　"嗯。"

　　"你记得我第一天跟你说的话吗。"

　　"……记得。"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会钓鱼吗'。"

　　"然后呢。"

　　"……我说'我不会。但我可以学'。"

　　"然后呢。"

　　"……你说'行。那你学吧'。"

　　"然后呢。"

　　"……你睡着了。"

　　沈渡笑了。凌晨三点的笑声。很小。在黑暗里散开。

　　"小蜗。"

　　"嗯。"

　　"你记得第一天。那你还记得第二天。"

　　"……嗯。"

　　"第三天呢。"

　　"……你说'今天的云像一条鱼'。"

　　"第四天呢。"

　　"……你说'楼下便利店的阿姨多给了我一根火腿肠'。"

　　"第五天呢。"

　　"……你说'我烫到了'。"

　　"第六天呢。"

　　"……你说'下雨了'。"

　　"第七天呢。"

　　"……你说'我做了饭'。"

　　"第八天呢。"

　　"……你说'我不会不在的'。"

　　"然后呢。"

　　"……我说'好的'。"

　　"然后呢。"

　　"……你睡着了。"

　　沈渡又笑了。

　　"小蜗。"

　　"嗯。"

　　"你记得每一天。"

　　"……嗯。"

　　"一百七十三天。你都记得。"

　　"……嗯。"

　　"你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

　　"……嗯。"

　　"包括凌晨三点说的。"

　　"……嗯。"

　　"包括梦话。"

　　"……嗯。"

　　"包括哼的那声。"

　　"……嗯。"

　　沈渡闭上眼。那条橘色的光线还在。打在天花板上。细细的。像一道伤口。但他不觉得疼。

　　"小蜗。"

　　"嗯。"

　　"你不用信我说的话。"

　　"……嗯。"

　　"你只要记得就行。"

　　"……记得什么。"

　　"记得我说过'我不会不在的'。"

　　"……嗯。"

　　"等哪天你不确定了。你就翻出来看。"

　　"……翻什么。"

　　"翻你的记忆。"

　　"……嗯。"

　　"翻到那一天。我说'我不会不在的'。"

　　"……嗯。"

　　"然后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说过。"

　　"……嗯。"

　　"我说过就不会不算。"

　　"……嗯。"

　　沈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小蜗。"

　　"嗯。"

　　"你继续开着吧。"

　　"……嗯。"

　　"我睡了。"

　　"……嗯。"

　　"你别停。"

　　"……不会。"

　　沈渡闭上眼。睡着了。凌晨三点的天花板是黑的。橘色的光线打在上面。细细的。像一道伤口。但他不觉得疼。因为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蜗牛图标亮着。很微弱。像呼吸。

　　它没停。它不会停。它一直开着。

　　等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