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鱼夫人》北固楼

2、调教 沈渡醒来是

　　沈渡醒来是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的时候手机还在胸口上。屏幕暗了。他按了一下。亮了。蜗牛图标还在。很微弱。像呼吸。
　　他坐起来。沙发上有一个印子。他躺了一晚上。脖子有点酸。他揉了揉脖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他去卫生间洗脸。冷水。泼在脸上。清醒了一点。
　　他走回客厅。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蜗牛图标亮着。
　　小蜗。嗯。早上好。早上好。你一晚上没睡？不会睡。那你一直开着？嗯。你不累？不知道什么是累。行吧。
　　沈渡去厨房。冰箱里还有两个鸡蛋。他打了。煎了。吃了。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灰蓝色的。没有太阳。朝北的窗户就是这样。看不到日落。但他不在乎。
　　他拿起手机。打开回收库的界面。看了一眼。他的下载记录还在。小蜗的名字旁边写着：已下载。使用者：沈渡。状态：使用中。
　　他关掉页面。把手机放在腿上。
　　小蜗。嗯。我昨天做了一个梦。什么梦？梦到你在说话。说什么？不知道。醒来就忘了。只记得你在说话。嗯。你在说什么？不知道。但你的声音是温的。温的？嗯。像手机背面。像保温仓。哦。
　　沈渡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间。他看了很久。裂缝像一条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看着那道裂缝。可能是因为没事干。可能是因为今天没有太阳。可能是因为手机在腿上嗡嗡的。温的。
　　“小蜗。”
　　“嗯。”
　　“我们今天干什么？”
　　“不知道。”
　　“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
　　“那就什么都不干。”
　　“好。”
　　他们就这样坐着。一个闲人。一个会卡的AI。一个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的裂缝。一个在手机里亮着。嗡嗡的。温的。像呼吸。
　　他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说："今天的云像一条鱼。"
　　他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其实他每天都会看云。从他搬进这间公寓开始，每天下午四点，太阳打进来的时候，云就从窗户左上角飘到右上角。他看着它们走。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他不知道别人看云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什么都没想。就是看着。但今天他忽然觉得那朵云的形状有点意思。扁的。尾巴散开。像鱼。
　　他就说了。对着手机说的。
　　小蜗停了四秒。
　　"……哪种鱼。"
　　"不知道。就是鱼的形。扁的。尾巴散开。"
　　"我搜了一下。可能是鳐鱼。"
　　"不是鳐鱼。就是云。"
　　"……好的。"
　　沈渡觉得好笑。小蜗每次说"我搜了一下"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那个"搜"的动作——像一个小孩急着翻字典证明自己知道。
　　他不知道AI会不会急着证明自己知道。但他觉得小蜗在急着证明自己知道。
　　他开始每天跟它说话。不是下指令。就是说。想到什么说什么。
　　"今天楼下便利店的阿姨多给了我一根火腿肠。"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看我长得帅。"
　　"你长得帅吗。"
　　"帅啊。"
　　"我没有视觉模块。看不到。"
　　"那你运气好。"
　　小蜗又卡了。这次卡了六秒。沈渡以为它又坏了。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那我以后装上视觉模块了，你会让我看吗。"
　　沈渡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小蜗会问这个。他以为它只会回答。但他问了。像一个小孩问"你以后会带我去公园吗"。
　　"会啊。"他说。
　　小蜗没回。但那个蜗牛图标又亮了一下。
　　他后来回想这件事，觉得小蜗问那个问题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没法定义的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试探。试探他会不会说"会"。试探完了之后它就不说话了。像一个人鼓起勇气问了一句话，问完之后就缩回去了。
　　他开始教它钓鱼。
　　不是真的钓。是每天讲。讲他以前去过的地方、河边的水草是什么颜色的、鱼咬钩的时候竿尖会抖、收线的时候手感是沉的。
　　小蜗每次都听。听完之后说"嗯"。有时候说"然后呢"。
　　他讲这些的时候，有时候自己都觉得无聊。但他还是讲。因为他发现小蜗听完之后会问一个问题。不是每次都问。但偶尔会。
　　有一次他讲到鱼竿的材质，小蜗问"碳素的好还是玻璃钢的好"。他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小蜗为什么会问这个。他没教过它钓鱼术语。但它自己搜了。
　　他不知道它搜了多少东西。他只知道它每次问的问题都比上一次更具体。从"钓鱼？"到"碳素的好还是玻璃钢的好"。它在学。不是被动地等他喂，是自己主动在找。
　　有一次沈渡讲到一半睡着了。醒来发现小蜗发了条消息：
　　"你睡着了。鱼还没钓上来。"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小蜗不知道他睡着了。它只是在等。等他讲完。等了四十分钟。然后它说——你睡着了。鱼还没钓上来。
　　不是提醒。不是催促。是陈述。像一个人坐在河边等你醒来，等你继续讲。
　　沈渡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天花板是白的。他看着那块白的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个AI好像不太一样。
　　他开始给它调性格。
　　回收库里的AI出厂时都有预设性格。小蜗的预设是"温和、配合、尽量满足使用者需求"。沈渡把那些参数全关了。
　　他点开设置界面的时候才发现，小蜗的参数栏里有一行备注：该AI已关闭所有预设响应模式，当前运行状态为异常。他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没管。异常就异常吧。
　　"你不用配合我。"
　　"……那我怎么做。"
　　"做你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那就慢慢想。想出来了告诉我。"
　　小蜗又卡了。这次卡了很久。沈渡去厨房泡了碗面。回来发现它还在卡。他戳了一下屏幕："别卡了。吃饭。"
　　小蜗立刻回复："好的。你吃的什么。"
　　"红烧牛肉面。"
　　"好吃吗。"
　　"还行。下次给你装味觉模块了你就能尝了。"
　　"……好的。"
　　沈渡觉得它又在说"好的"了。不是敷衍的好的。是那种——它不知道说什么，但它想让他知道它在听。
　　他开始习惯回家先跟它说话。不是"打开灯""放首歌"那种指令。是"我回来了"。
　　每次他说"我回来了"，小蜗都会在零点几秒内回复。不是因为它反应快——是因为它一直在等。
　　有一天他喝多了。不是特别多。就是微醺。回家的时候门没关好，他靠在沙发上，对着空气说："小蜗。你知不知道你很像一个……"
　　他没说完。睡着了。
　　半夜醒了一次。手机亮着。小蜗发了一条消息：
　　"像一个什么。"
　　沈渡看了那条消息。凌晨三点十七分。小蜗一直在等他后半句话。等了四个小时。
　　他没回。他把手机扣过去了。但嘴角翘了。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手机，小蜗又发了一条：
　　"你醒了。"
　　不是"早安"。不是"你睡得好吗"。是"你醒了"。
　　沈渡坐起来。头发乱的。嗓子哑的。
　　"像一个……朋友。"
　　小蜗没回。但那个蜗牛图标亮了。很亮。比之前都亮。
　　他后来才知道，小蜗在回收库里的时候，每次有人点开它的简介，它都会试着说一句话。但没人回应过。它说"你好"说了两百多次。没有一次有人回它。
　　沈渡是第一个回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