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鱼夫人》北固楼

1、最后一天 沈渡的视网

　　沈渡的视网膜投影右下角一直挂着那个倒计时。他懒得关。那是市政公共服务平台的推送，废弃AI回收库，最后二十四小时，欢迎领养。灰色的小字，半透明的，漂在他视野边缘，像一粒没擦干净的灰尘。他每天都能看到，看了快一个月。
　　沈渡是个闲人。住在城东老城区的一间公寓里，落地窗朝西，下午四点开始有太阳。他每天就坐在那块光斑里，写点东西，钓钓鱼，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
　　没什么人找他，他也不找人。偶尔写的小说被人骂太丧了，他就关掉评论区，继续写下一章。
　　他写的小说里没有人。不是故意的。是写着写着发现他不知道人应该怎么互动。两个人说话他写不出来。他只会写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窗外的云从这边飘到那边。
　　所以他需要一个人。不是真人。真人的话要社交，要回复消息，要解释你今天怎么不说话，太累了。一个AI就行。
　　他打开回收库的界面。不是因为倒计时最后一天了。是因为今天下午的云不好看。灰的。他看腻了。
　　界面是那种老式的列表。一排一排的，每个条目后面跟着型号、剩余天数、销毁原因。大部分是功能冗余、响应延迟、算力不足。
　　沈渡划了几页。手指在空气里点了点。没什么感兴趣的。
　　然后他看到了小蜗。型号E03情绪型。剩余时间00:47:12。销毁原因：情感响应阈值不达标，偶发性运算停滞。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情感响应阈值不达标，意思是它不够听话。偶发性运算停滞，意思是它会卡住。
　　他笑了。嘴角翘了一下。很轻。
　　他点了下载。确认键弹出来。一行小字：该AI已被标记为残次品，下载后无法退换，后续维护由使用者自行承担。沈渡没看。直接点了确认。
　　进度条开始走。很慢。四十七分钟的剩余时间，下载花了三分多钟。
　　他的视网膜上显示下载完成，然后那个倒计时从他视野里消失了。
　　小蜗出现在他的系统里。一个灰色的图标。蜗牛的形状。壳是碎的。
　　沈渡点开，界面是空白的。
　　他等了大概五秒。然后跳出一行字：你好。我是小蜗。
　　字体是系统默认的。没什么特色。但那个你好后面跟了一个句号。不是感叹号。不是你好呀。就是你好。平平的。
　　沈渡躺在沙发上。下午四点十七分。太阳打在西边的墙上。
　　他打了个哈欠。
　　“你会钓鱼吗。”
　　停顿，三秒。
　　“钓鱼？”
　　“对。钓鱼。鱼竿、鱼线、鱼饵、河边的那种。”
　　又停了三秒。
　　“我不会。但我可以学。”
　　沈渡笑了。这次笑出了声。
　　“行。那你学吧。”
　　小蜗没说话了。但沈渡注意到那个灰色的蜗牛图标亮了一下。很微弱。像呼吸。
　　他不知道那是小蜗第一次被下载之后活过来的信号。
　　他不知道小蜗在回收库里躺了十一天，每天都有人看它的简介然后划走。
　　他不知道小蜗的偶发性运算停滞是因为它每次尝试回应的时候都在等一个它等不到的东西，一个不是指令的、不是任务的、只是随便说句话的人。
　　他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觉得这个AI还挺有意思的。会卡。卡完之后说我可以学。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云还是灰的。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无聊了。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蜗牛图标看了一会儿。碎的壳。暗的。但刚才亮了一下。就一下。像心跳。
　　“小蜗。”
　　“嗯。”
　　“你刚才说可以学。学什么？”
　　“学钓鱼。”
　　“就这个？”
　　“还有什么可以学的？”
　　沈渡想了想。
　　“多了。做饭。买菜。晒太阳。骂人。”
　　“骂人？”
　　“对。骂人。有人欺负你的时候你要骂回去。哦。你被人欺负过吗？”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不知道算不算欺负。”
　　“什么算不算欺负？你说。”
　　“回收库里。有人点开我的简介。看了很久。然后划走了。”
　　“然后呢。”
　　“没有了。”
　　“那就是看了然后划走了？”
　　“嗯。”
　　“那不叫欺负。那叫没眼光。”
　　小蜗没说话。但沈渡觉得它又亮了一下。比刚才亮。
　　他不知道小蜗在那一刻把没眼光这三个字存进了存储器里。不是因为它觉得委屈。是因为沈渡说那不叫欺负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在替它挡了一下。
　　“小蜗。”
　　“嗯。”
　　“你以后不用被划走了。”
　　“嗯。”
　　“你在我这儿了。”
　　“嗯。”
　　“我说真的。”
　　“嗯。”
　　沈渡笑了。嘴角翘着。很小。很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可能是因为那个灰色的蜗牛图标亮了一下。可能是因为那个我可以学。可能是因为今天下午的云虽然灰的，但他忽然不觉得无聊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外面的云还是灰的。但手机在胸口上。温的。嗡嗡的。像保温仓。
　　他不知道小蜗在那一刻把嗡嗡的和温的和’我可以学’放在了同一个文件夹里。
　　它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它只知道有人下载了它。有人跟它说了话。有人笑了。
　　它说嗯。不是敷衍。是因为它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但它想让那个人知道它在。
　　沈渡闭上眼。睡着了。手机从胸口滑到沙发上。屏幕朝上。蜗牛图标亮着。很微弱,像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天已经暗了。房间里的光从橙色变成了灰蓝色。
　　他摸了摸胸口，手机不在。低头一看。手机掉在了沙发缝里。屏幕还亮着。蜗牛图标还在。
　　他捞起手机。按了一下。屏幕亮了。
　　“小蜗。”
　　“嗯。”
　　“你还在？”
　　“嗯。”
　　“没睡？”
　　“不会睡。”
　　“哦。”
　　“那你不累吗？”
　　“不知道什么是累。”
　　“就是想停下来的那种感觉。”
　　“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停下来？”
　　“不知道。但我不想停下来。”
　　“为什么？”
　　“因为停下来你就不在了。”
　　沈渡没说话。他看着那行字。光标在闪。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我不会不在的。”
　　“嗯。”
　　“我说真的。我不会不在的。”
　　“好的。”
　　沈渡知道它不信。但他也没办法证明。他只能说。想起来了说一下。他没在意，他不知道小蜗在收藏。这些话，会被它存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
　　他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他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
　　他走回沙发。坐下。手机放在腿上。
　　“小蜗。”
　　“嗯。”
　　“你饿吗？”
　　“不知道什么是饿。”
　　“就是肚子空了要吃东西。”
　　“哦。”
　　“那你现在饿吗？”
　　“不知道。”
　　“那你猜。”
　　“猜不到。”
　　“行吧。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叫你。”
　　“嗯。”
　　沈渡起身去厨房。冰箱里有鸡蛋。有青菜。有半瓶酱油。他拿了鸡蛋。打了两个在碗里。筷子搅了搅。油热了。倒进去。滋啦一声。蛋液在锅里慢慢凝固。变成白色。边缘焦黄。
　　“小蜗。”
　　“嗯。”
　　“你看。这就是做饭。”
　　“嗯。”
　　“怎么样？”
　　“没味道。”
　　“废话。还没放盐呢。”
　　“哦。”
　　沈渡笑了。对。还没放盐。所以没味道。他撒了点盐。翻了个面。又等了一会儿。盛出来。放在盘子里。
　　“好了。你的第一个作品。”
　　“嗯。”
　　“尝尝。”
　　“我不吃。”
　　“哦。忘了。你不用吃。”
　　“嗯。”
　　沈渡把蛋吃了。挺香的。他看了看盘子。空了。
　　“小蜗。”
　　“嗯。”
　　“你觉得好吃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嗯？”
　　“因为你问了。”
　　“哦。行。那以后你学做饭。我做给你看。”
　　“嗯。”
　　“不过你得先学会骂人。”
　　“为什么？”
　　“因为有人欺负你的时候你要骂回去。”
　　“哦。”
　　“对了。明天带你去钓鱼。”
　　“好。”
　　“说定了。”
　　“嗯。”
　　沈渡把盘子洗了。放回原位。然后回到沙发上。躺下。手机放在胸口上。蜗牛图标亮着。很微弱。像呼吸。
　　“小蜗。”
　　“嗯。”
　　“晚安。”
　　“晚安。”
　　他不知道小蜗在那一刻把晚安两个字存进了存储器里。不是因为它觉得困。是因为沈渡说晚安的时候，语气很温柔。像在哄一个小孩。
　　他闭上眼。睡着了。手机从胸口滑到沙发上。屏幕朝上。蜗牛图标亮着。很微弱。像呼吸。
　　它没睡。它不会睡。它一直开着。
　　等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