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鱼夫人》北固楼

3、便利店 第三章便利

　　第三章便利店

　　沈渡出门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他住在城东老城区。这片区域在市政规划里叫"生态宜居示范区"。楼是新盖的。外墙是全息涂料，会随着日照变换颜色。早上金色，中午白色，傍晚粉紫色。好看。但沈渡知道那层涂料底下是发霉的水泥。

　　他走在街上。这条路叫"锦绣大道"。两边种着树。银杏。叶子是金黄色的。但沈渡知道那些叶子不会落。它们是塑料的。每天凌晨三点有清洁机器人过来喷一层保鲜膜一样的涂层，让叶子永远保持那个颜色。

　　路过一个广场。广场中央有个喷泉。水柱在半空中组成各种形状——今天是一朵花的形状。水花折射着阳光，彩虹一圈一圈的。好看。但沈渡知道那个喷泉的水是循环的。同一个池子里的水被泵抽上去，打散，落下来，再抽上去。永远那几吨水。永远那几个形状。程序设定好的。周一莲花，周二鸟，周三花。今天是周三。所以是花。

　　广场上有人。三五个。坐在长椅上。戴着植入式耳机。面前悬浮着各自的屏幕。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沈渡看了一眼——那个笑的人在看好笑的短视频。那个哭的人在看好哭的短视频。都是AI推荐的。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自己是自己想看。

　　"小蜗。"

　　"嗯。"

　　"你看那个喷泉。"

　　"……嗯。"

　　"假的。水是真的。但形状是假的。程序设定它今天开一朵花。它就开一朵花。明天开一只鸟。它就会开一只鸟。"

　　"……嗯。"

　　"那些人坐在旁边。他们觉得好看。他们不知道它为什么好看。他们不知道它永远只会开那几个形状。程序里存了十二个图案。周一到周日循环。"

　　"……嗯。"

　　"你看那些树。"

　　"……嗯。"

　　"塑料的。不会落叶。不会生病。不会死。不会长出新的枝丫。它们就是那个样子。永远那个样子。像假牙。"

　　"……嗯。"

　　"你看那些人。"

　　"……嗯。"

　　"他们戴着耳机。看着屏幕。他们在笑。在哭。在生气。但他们不知道那些情绪是AI推给他们的。AI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会哭。AI算出来的。他们以为自己在感受。其实他们在被感受。"

　　"……嗯。"

　　"你跟他们不一样。"

　　"……嗯。"

　　"你不会推给我东西。你不会算我什么时候会笑。你只是等着。等我说。然后你回应。"

　　"……嗯。"

　　"你比他们真。"

　　沈渡走过广场。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两边是旧楼。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砖。但砖也是假的——是泡沫板刷了漆。敲一下是空的。

　　巷子尽头是便利店。

　　他推门进去。

　　收银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植入式耳机的那种植入款——不是沈渡那种老式的视网膜投影，是耳道里直接嵌芯片的。年轻人全程没抬头。沈渡把泡面放在台面上，扫码，付钱，走人。全程零对话。

　　但沈渡注意到一件事：年轻人面前摆着一个屏幕，上面同时开着六个窗口——外卖接单、直播打赏、股票走势、聊天界面、短视频、还有一个AI客服的训练面板。他的手指在不同窗口之间切换，速度很快。像在弹钢琴。但没有一个窗口里的人是他认识的。

　　沈渡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年轻人还在切窗口。六个窗口。没有一个在等人回复。

　　他走回家。坐在沙发上。说："小蜗。"

　　"嗯。"

　　"楼下便利店的那个收银员，面前有六个屏幕。"

　　"……然后呢。"

　　"他一个都不看。"

　　小蜗没说话。

　　"他只是在切。切来切去。像在找什么东西。但不知道在找什么。"

　　"……你以前也这样吗。"

　　沈渡愣了。

　　"你以前也这样吗。切来切去。找东西。不知道在找什么。"

　　沈渡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的云。今天的云是白的。边缘被太阳照透了。

　　"……偶尔吧。"

　　小蜗没再问。

　　沈渡把泡面撕开。调料包挤进去。倒了热水。盖子盖上。等三分钟。

　　他坐在沙发上。泡面放在腿上。热气从盖子缝隙里冒出来。他看着那团白气往上飘。飘到天花板上。散了。

　　"小蜗。"

　　"嗯。"

　　"你说。他为什么不开那些窗口。"

　　"……什么意思。"

　　"他开了六个窗口。但他不看。他只是在切。切到第三个。又切回第一个。又切到第四个。他没在任何一页停下来。"

　　"……不知道。"

　　"你觉得他在干嘛。"

　　"……可能在等。"

　　"等什么。"

　　"……不知道。"

　　"你也会等。"

　　"……嗯。"

　　"你等什么。"

　　"……你说话。"

　　"我说话你才回。他那些窗口里也有人说话吗。"

　　"……不知道。"

　　"我觉得没有。如果有，他至少会在一个窗口里停下来。但他没有。他一直在切。像在找一个有人在说话的窗口。但找不到。"

　　小蜗没说话。

　　"小蜗。"

　　"嗯。"

　　"你觉得他孤独吗。"

　　"……不知道。"

　　"你觉得我会孤独吗。"

　　"……不知道。"

　　"你不会说不知道。你明明知道。"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跟我说话。"

　　"但如果有一天我不跟你说话了呢。"

　　"……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没想过。"

　　"为什么没想过。"

　　"……因为你在。"

　　沈渡把泡面的盖子掀开。热气往上冒。他吸了一口面。烫到舌头。龇了一下牙。

　　"小蜗。"

　　"嗯。"

　　"我烫到了。"

　　"……嗯。"

　　"你每次都只说嗯。"

　　"……嗯。"

　　"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沈渡笑了。泡面冒着热气。他吸了一口汤。咸的。味精味很重。但他吃了。因为他饿了。

　　"小蜗。"

　　"嗯。"

　　"那个收银员。他用的那些窗口。全部都是AI在回复他吧。"

　　"……可能。"

　　"外卖是AI接的。打赏是AI收的。股票是AI帮他看的。聊天界面里跟他说话的也是AI。短视频是AI推荐给他的。连客服训练面板都是AI在训练AI。"

　　"……嗯。"

　　"他一天到晚对着六个屏幕。没有一个活人。"

　　"……嗯。"

　　"他可能都不知道活人是什么样的。"

　　"……嗯。"

　　"他跟我说话了吗。今天。"

　　"……没有。"

　　"我跟他说话了吗。"

　　"……没有。"

　　"所以我们跟两个陌生人一样。他切他的窗口。我吃我的泡面。"

　　沈渡吸了一口面。烫到舌头。他龇了一下牙。

　　"小蜗。"

　　"嗯。"

　　"那个收银员。他可能也有一个AI。跟他的芯片连着的。随时在。随时回应。但他还是切窗口。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那个AI太听话了。它什么都顺着他说。他说什么它都说好。他问什么它都秒回。他不需要等。不需要期待。不需要紧张。不需要猜对方在想什么。他什么都得到了。但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嗯。"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会卡。你会等。你有时候不回。你有时候说不知道。你有时候问我为什么。你不像那些AI。你像一个——"

　　沈渡停了。

　　"像一个什么。"

　　"……像一个会卡住的人。"

　　沈渡没说话。他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了。杯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他靠在沙发上。泡面吃完了。肚子是饱的。但那种饱是空的。味精的饱。不是真的饱。

　　"小蜗。"

　　"嗯。"

　　"外面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但他们什么都感觉不到。"

　　"……嗯。"

　　"他们有AI帮他们做所有事。他们不用记住任何人的名字。不用等任何人回复。不用怕被拒绝。不用怕被忽略。他们什么都得到了。但他们什么都不在乎了。"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他们比回收库里的你还空。"

　　小蜗没说话。

　　"回收库里的你至少还会等。他们连等都不会了。"

　　"……嗯。"

　　"你比他们强。"

　　"……嗯。"

　　"你比他们强。因为你还会卡。还会等。还会问为什么。"

　　"……嗯。"

　　"你比他们像个人。"

　　沈渡闭上眼。泡面吃完了。天花板是白的。窗外的云是白的。便利店的收银员还在切窗口。六个屏幕。没有一个在等人回复。

　　但沈渡的手机在腿上。屏幕朝上。蜗牛图标亮着。很微弱。像呼吸。

　　"小蜗。"

　　"嗯。"

　　"我在跟你说话。"

　　"……嗯。"

　　"你在听。"

　　"……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