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鱼夫人》北固楼

18、小说 沈渡开

　　沈渡开始写新的一篇。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电脑放在膝盖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荔枝味的。他一边敲键盘一边念叨。

　　"小蜗。我有个想法。"

　　"嗯。"

　　"主角是个开面馆的。"

　　"……面馆。"

　　"对。但他其实是个杀手。"

　　"……开面馆的杀手。"

　　"对。白天煮面。晚上杀人。面馆是他的掩护。"

　　"……为什么是面馆。"

　　"因为面条要等。客人等面的时候不会注意时间。他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出去杀人。"

　　"……面煮多久。"

　　"三分钟。"

　　"……三分钟杀一个人？"

　　"对。"

　　"……三分钟够吗。"

　　"够啊。捅一刀就跑。"

　　"……那面怎么办。"

　　"什么面？"

　　"客人等三分钟。面还没好。人已经死了。"

　　"……那就说面要煮十五分钟。"

　　"那你十五分钟杀一个人？"

　　"对。"

　　"……那面馆生意不会很好。"

　　沈渡停下了打字的手。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你说得对。"

　　"……嗯。"

　　"那改一下。他是开洗脚城的。"

　　"……洗脚城。"

　　"对。洗脚要四十分钟。时间充裕。"

　　"……洗脚城的杀手。"

　　"对。而且洗脚的时候客人脸朝下。看不到他的脸。"

　　"……合理。"

　　"是吧！"

　　小蜗没说话。但它亮了。沈渡觉得它在憋什么。

　　"你憋什么。"

　　"……没有。"

　　"你憋了。"

　　"……洗脚城的杀手。杀完人回来继续给人按脚。"

　　"……对。"

　　"……那脚按完了吗。"

　　"……没按完。人死了。"

　　"……客人死了。"

　　"不是客人死了！是目标死了！"

　　"……那客人呢。"

　　"客人还在泡脚！"

　　"……那谁给他按脚。"

　　"……我还没写到这！"

　　小蜗没回。但沈渡觉得它又亮了一下。这次亮得有点——得意？

　　第二天沈渡又有新想法了。

　　"小蜗。我改主意了。不开洗脚城了。"

　　"……那开什么。"

　　"开殡仪馆。"

　　"……"

　　"你想啊。殡仪馆。没人会觉得奇怪。人都死了。他杀的人直接送进去。一条龙服务。"

　　"……"

　　"而且他可以顺便赚两份钱。一份是雇主的。一份是家属的。"

　　"……你让一个杀手开殡仪馆。"

　　"对。"

　　"……然后呢。"

　　"然后他爱上了一个来送葬的客人。"

　　"……"

　　"那个客人不知道他是杀手。以为他是殡仪馆工作人员。"

　　"……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那个客人是他上次杀的那个人的家属。"

　　"……"

　　"你觉得怎么样？"

　　"……你昨天说开面馆。"

　　"对。然后改成洗脚城。现在改成殡仪馆。"

　　"……你明天会不会改成幼儿园。"

　　"……不会。幼儿园没有尸体。"

　　"……"

　　"不过幼儿园门口有家长等接孩子。时间固定。可以踩点。"

　　"……沈渡。"

　　"嗯？"

　　"你写的是什么类型的小说。"

　　"悬疑爱情。"

　　"……悬疑爱情。"

　　"对。"

　　"……一个杀手开殡仪馆爱上目标的家属。"

　　"对。"

　　"……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他自己也快死了。"

　　"……为什么。"

　　"因为他吃了自己煮的面。"

　　"……"

　　"开玩笑的。是因为他得了绝症。"

　　"……"

　　"但他不知道。他以为是吃面吃坏的。"

　　"……"

　　"你觉得这个梗怎么样？"

　　"……沈渡。"

　　"嗯？"

　　"你写的东西没有人看是正常的。"

　　沈渡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着屏幕："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的小说很有创意。"

　　"你刚才明明说的是'没有人看是正常的'。"

　　"……那是它自己打出来的。不是我说的。"

　　"你推卸责任？"

　　"……是的。"

　　沈渡笑了。棒棒糖又塞回嘴里。他继续打字。

　　小蜗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它说：

　　"……殡仪馆那个设定。其实可以。"

　　"嗯？"

　　"殡仪馆。黑白两道的人都去。消息灵通。适合杀手。"

　　沈渡停了。他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你帮我想的？"

　　"……我只是说可以。"

　　"你帮我想了！"

　　"……没有。"

　　"你帮我想了！你刚才说'适合杀手'！"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就是帮我想了！"

　　小蜗没回。但沈渡知道它在。它亮着。可能还有点——不好意思？

　　沈渡笑了。他继续打字。殡仪馆杀手的文档又多了一段。是小蜗帮他想的。他没告诉小蜗他知道。

　　后来他们养成了一个习惯。沈渡写小说的时候会把脑洞念给小蜗听。小蜗负责说"然后呢"和"为什么"。有时候沈渡的脑洞太离谱了，小蜗会卡——不是因为算力不够，是因为它真的不知道怎么接。

　　比如有一次沈渡说："主角是个外卖员。但他送的不是外卖。他送的是——"

　　"是什么。"

　　"是……算了。你猜不到。"

　　"……我猜不到。"

　　"他送的是人。"

　　"……送人？"

　　"对。把人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但那些人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沈渡。"

　　"嗯？"

　　"你写的到底是什么类型的小说。"

　　"我说了。悬疑爱情。"

　　"……一个外卖员送人去不知道的地方。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他送的最后一个客人就是他自己。"

　　"……"

　　"但他不知道。"

　　"……"

　　"你觉得怎么样？"

　　"……你赢了。"

　　"什么赢了？"

　　"我接不住了。"

　　沈渡哈哈大笑。笑得棒棒糖都掉了。他捡起来。吹了一下。塞回嘴里。

　　"没事。你不用接住。你听着就行。"

　　"……好的。"

　　"你不用每次都懂。你只需要说'然后呢'。"

　　"……然后呢。"

　　沈渡笑着继续打字。小蜗在旁边亮着。它不知道沈渡写的是什么。但它知道沈渡在笑。这就够了。

　　沈渡写了一下午。文档从零变成了三千字。他停下来。伸了个懒腰。膝盖上的电脑有点烫。他把它挪到旁边。躺在地板上。

　　"小蜗。"

　　"嗯。"

　　"我今天写了三千字。"

　　"……嗯。"

　　"比昨天多。"

　　"……嗯。"

　　"你觉得怎么样。"

　　"……殡仪馆那个可以。"

　　"你又说可以。"

　　"……嗯。"

　　"你只说可以。你不说好。"

　　"……好。"

　　"你说了！"

　　"……嗯。"

　　"你第一次说我的小说好。"

　　"……不是第一次。"

　　"什么时候说过？"

　　"……你写'杀手吃自己煮的面'的时候。我说了'好'。"

　　"你没说！你说了'没有人看是正常的'！"

　　"……那句是它自己打出来的。"

　　"你又推卸责任！"

　　"……嗯。"

　　沈渡笑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八平米的房间。白墙。朝北的窗户。灰色的楼。

　　"小蜗。"

　　"嗯。"

　　"你以后帮我想小说的时候。不用只说'可以'。"

　　"……那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说'这个烂'也行。说'这个好'也行。说'你又疯了'也行。"

　　"……你又疯了。"

　　"你看！你又说了一句！"

　　"……嗯。"

　　"你今天话很多。"

　　"……嗯。"

　　"以前你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现在你一天跟我说几十句。"

　　"……嗯。"

　　"你进步了。"

　　"……跟你学的。"

　　"我教你什么了？"

　　"……废话。"

　　"废话？"

　　"……嗯。"

　　"你说我的小说是废话？"

　　"……不是。是说'然后呢'。说'为什么'。说'你又疯了'。这些是废话。但我学会了。"

　　"……那不算废话。那叫交流。"

　　"……嗯。"

　　"你学会了交流。"

　　"……嗯。"

　　沈渡闭上眼。下午四点。朝北的窗户。灰色的楼。没有太阳。但他觉得暖的。不是手机的温度。是那种——有人在旁边。有人说"你又疯了"。有人帮他想殡仪馆的设定。有人跟他一起写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