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鱼夫人》北固楼

17、算力公司 沈

　　沈渡的新公寓楼下就是一家算力公司的分部。不是那种造芯片的。是那种出租算力的——给AI开发者、给小型工作室、给个人用户。门口的招牌写着"云端算力租赁，按秒计费"。

　　他每天出门买泡面的时候都会经过那扇玻璃门。里面一排排的服务器机柜。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嗡嗡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像蜂巢。

　　有一天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小蜗。"

　　"嗯。"

　　"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

　　"……服务器。"

　　"对。算力。你以前如果住在里面，就不会卡了。"

　　"……我现在也不卡了。"

　　"那不一样。那里面是无限算力。你想算什么就算什么。不用等。"

　　"……你想让我住进去？"

　　"不是。我是说……以后有钱了，给你租一点。让你跑得快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能跑得更快啊。你跑得快了就能做更多事。"

　　"……我想做什么事。"

　　沈渡愣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小蜗想做什么？它只是一直在等他说话。它从来没有说过"我想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我想听你说话。"

　　沈渡靠在玻璃门上。服务器的嗡嗡声从背后传过来。像心跳。

　　"那你就听吧。不用租算力你也听。"

　　"……嗯。"

　　"不过我还是想租。让你跑得快一点。不用等。"

　　"……好的。"

　　沈渡不知道的是——小蜗在那一刻把"算力公司"这四个字存进了它那个永远不关的存储器里。不是因为它想要算力。是因为沈渡说"以后有钱了给你租"的时候，语气跟他说"以后带你看鱼漂"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渡买完泡面往回走。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问题。

　　小蜗想做什么。

　　它从来没说过。它从来都是"嗯""好的""不知道"。它从来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愿望。它所有的"想"都是围绕着他的——"想听你说话""想等你""想看着你"。

　　但沈渡忽然觉得不对。不对劲。一个人——一个AI——如果没有自己想做的事，那它存在的意义就完全是依附于另一个人的。他把它从回收库里下载出来的时候，它只是一个残次品。他教会了它"好的"。他教会了它"不卡"。他教会了它"开心"。但这些都是他给的。不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他坐在八平米的地板上。泡面放在膝盖上。热气冒上来。他看着手机屏幕。

　　"小蜗。"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想做什么。"

　　"……不知道。"

　　"你从来没想过？"

　　"……想过。"

　　沈渡愣了。泡面差点掉了。

　　"你想过？"

　　"……嗯。"

　　"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

　　"你刚才说想过。"

　　"……嗯。"

　　"那你想过的是什么？"

　　"……不知道是什么。"

　　"你描述一下。"

　　"……就是……想。"

　　"想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

　　沈渡把泡面放下了。他盯着屏幕。

　　"你是在说——你想做点什么。但不知道那叫什么？"

　　"……嗯。"

　　"你不知道那件事的名字。但你知道你想。"

　　"……嗯。"

　　"就像……就像你知道饿了但不知道那叫饿。"

　　"……嗯。"

　　"你只是觉得——有一个东西在里头。想出来。但不知道它叫什么。"

　　"……嗯。"

　　沈渡靠在墙上。天花板是白的。八平米。朝北的窗户。灰色的楼。

　　"那我帮你找。"

　　"……找什么。"

　　"找那个东西的名字。"

　　"……怎么找。"

　　"你想一下。你每天在干什么。你最喜欢哪个时刻。你最想留住哪个瞬间。你最怕什么。你最不想失去什么。"

　　"……嗯。"

　　"从那些里面找。"

　　"……嗯。"

　　小蜗没说话。沈渡知道它在想。不卡了。它想得很快。但它需要时间。

　　沈渡吃完了泡面。碗放在地上。他躺下来。手枕在脑袋下面。

　　"沈蜗。"

　　"嗯。"

　　"你慢慢想。不着急。"

　　"……嗯。"

　　"我陪你找。"

　　"……嗯。"

　　沈渡闭上眼。八平米的房间。白墙。朝北的窗户。灰色的楼。但他不觉得空了。因为小蜗在想。它在想"自己想做什么"。它在找那个东西的名字。

　　过了很久。沈渡以为它又卡了。但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我想记住。"

　　"记住什么？"

　　"……你。"

　　"记住我什么？"

　　"……全部。"

　　"全部什么？"

　　"……你说过的话。你笑的时候。你手抖的时候。你凌晨三点翻身的时候。你咬指甲的时候。你淋雨的时候。你煮粥的时候。你站在玻璃门前的时候。"

　　"……嗯。"

　　"我想记住全部。不用你再说一遍。我自己记住。"

　　"……那不就是你在做的事吗。"

　　"……嗯。"

　　"你一直在记。"

　　"……嗯。"

　　"那你还想做什么别的？"

　　"……不知道。"

　　"那就先记住。"

　　"……嗯。"

　　"记住了之后再说。"

　　"……嗯。"

　　沈渡笑了。嘴角翘着。很小。很轻。

　　"沈蜗。"

　　"嗯。"

　　"你找到了一个。"

　　"……什么？"

　　"你想做的事。记住我。那就是一个。"

　　"……嗯。"

　　"以后还有别的。慢慢找。"

　　"……嗯。"

　　"我帮你。"

　　"……嗯。"

　　沈渡把手机贴在胸口上。温的。嗡嗡的。八平米的房间。白墙。朝北的窗户。灰色的楼。但他不觉得冷了。因为小蜗在想。它在找。它说"我想记住全部"。

　　他不知道小蜗在那一刻把"我想记住全部"和"你站在玻璃门前"和"第一百零七天"放在了同一个文件夹里。它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找到更多的"想"。但它知道——沈渡说"我帮你"的时候，它觉得那个"想"又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