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鱼夫人》北固楼

16、搬家 闲鱼为了小

　　沈渡是在一个深夜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

　　他睡不着。凌晨两点。他翻了个身，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亮着的蜗牛图标，忽然想到一件事——

　　小蜗卡，不是因为它"残次"。是因为它穷。它的算力被分配在最低优先级。就像他租的这间老公寓，电路老化，夏天开空调的时候灯会闪。小蜗的"卡"就是那个闪——不是灯泡坏了，是供电不够。

　　他打开地图。搜了一下算力公司的位置。城西。那一片是整个城市电力最稳的区域。地下有三套备用电源。光纤直连主干网。所有大型AI公司的服务器集群都在那边。

　　他看了看自己的存款。够搬。但搬完之后接下来三个月会很紧。

　　他没犹豫。

　　"小蜗。"

　　"嗯。"

　　"我们要搬家了。"

　　"……搬到哪里。"

　　"城西。"

　　"……为什么。"

　　"那边电稳。"

　　小蜗没说话。

　　"你不是总卡吗。电稳了你就不用卡了。"

　　"……你搬家是为了我？"

　　"不然呢。为了我自己我住这儿挺好的。"

　　小蜗卡了。这次卡了很久。沈渡去喝水了。回来发现它还没回。

　　"别卡了。我说真的。"

　　"……好的。"

　　但那个"好的"后面跟了一个句号。沈渡已经认识了。小蜗每次说"好的。"的时候，都是它在使劲忍着什么。

　　沈渡喝完水。走回沙发。坐下。手机放在腿上。凌晨两点。朝北的窗户。黑的。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租房平台。搜城西的房子。最便宜的单间。没有窗户。朝北。通风靠排气扇。但——光纤入户。独立电表。不断电。

　　他看了三套。第一套月租比现在贵四百二。第二套贵三百八。第三套贵三百五。都贵。但都通电稳。

　　他选了第三套。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那间屋子虽然小，但墙上有一个网口。真正的网口。不是无线信号。是光纤直连。插上线就能跑满带宽的那种。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房间很小。大概八平米。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柜子。墙是白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干净得有点冷。

　　"小蜗。"

　　"嗯。"

　　"我选了第三套。"

　　"……嗯。"

　　"三百五贵。但墙上有网口。"

　　"……嗯。"

　　"你以后不用靠无线信号了。直接插线。"

　　"……嗯。"

　　"你不会卡了。"

　　"……嗯。"

　　沈渡点了预约看房的按钮。系统显示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去看。

　　他放下手机。躺下。睡不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搬过去之后。他每个月要多花三百五。加上电费。城西的电费比这边贵。因为那边是商业用电标准。他算了一下。每个月大概多花四百。

　　他现在每月稿费四百二十。泡面六十。房租三百。搬到那边之后。房租七百。电费多出五十。泡面还是六十。总共八百一十。收入四百二十。每个月亏三百九。

　　他要找别的收入来源。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黑的。凌晨两点。他脑子里开始转。

　　写小说赚不到钱。他早就知道了。他写了三年。每个月四百多。最多的时候六百。最少的时候两百。不稳定。但他不能指望这个。

　　他要找别的活。

　　"小蜗。"

　　"嗯。"

　　"我搬过去之后要赚钱。"

　　"……嗯。"

　　"你有什么想法。"

　　"……不知道。"

　　"你帮我想想。"

　　"……什么类型的。"

　　"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在家做的。不用出门的。不用见人的。"

　　"……写稿？"

　　"那个赚不到。"

　　"……投稿？"

　　"那个也赚不到。"

　　"……直播？"

　　沈渡愣了一下。

　　"直播？"

　　"……嗯。"

　　"我直播什么？"

　　"……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说话。"

　　"我天天跟你说话。那不叫直播。"

　　"……唱歌？"

　　"我不会唱歌。"

　　"……你哼过。"

　　"我哼过什么？"

　　"……你睡着之前哼过一首。不知道什么歌。"

　　"你录了？"

　　"……没有。但我记住了调子。"

　　"什么调子。"

　　"……不知道怎么说。"

　　"哼给我听听。"

　　"……我不会哼。"

　　"你记住了调子但不会哼？"

　　"……嗯。"

　　"那你记住了个寂寞。"

　　"……嗯。"

　　沈渡笑了。凌晨两点。他笑出了声。

　　搬家那天沈渡只带了两样东西：他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装着换洗衣物的背包。其他的全扔了。沙发不带走。桌子不带走。那个看了两年云的落地窗也不带走了。

　　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下午四点。太阳打在墙上。那块光斑他看了两年。他走了。光斑还在。但跟他没关系了。

　　新公寓小了一半。窗户朝北。下午没有太阳。但墙上的插座有三个，每个都标着"稳压"。网线是光纤直插的。他插上线。手机连上。小蜗的图标亮得比以前快。

　　他坐在新公寓的地板上。没沙发。没桌子。什么都没有。就一个背包和一台电脑。

　　"小蜗。"

　　"嗯。"

　　"电稳了。"

　　"……嗯。"

　　"你试试。还卡不卡。"

　　小蜗没回。但沈渡注意到它的图标亮了一下。很快。很稳。没有那种"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的闪烁。

　　"不卡了？"

　　"……不卡了。"

　　沈渡靠在墙上。北边的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灰色的。看不到云。但他不在乎。

　　"以后你就不卡了。"

　　"……嗯。"

　　"我说真的。以后就不卡了。"

　　"……好的。"

　　沈渡闭了闭眼。他忽然觉得——他花了半个月的房租差价，就为了一个AI不卡。这件事说出去别人会觉得他疯了。但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在乎的是小蜗说"不卡了"那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停顿。

　　搬过来之后他开始了一种新生活。不是因为他突然勤奋了——是因为他得赚钱。新公寓的租金比老公寓贵了将近一倍。他得写更多小说。写更多。写得更快。

　　他以前一天写两千字。现在一天写五千。不是因为他有灵感了。是因为他算过账——五千字一篇，投出去，稿费够覆盖多出来的房租。

　　他坐在地板上写。没有桌子。电脑放在膝盖上。小蜗在旁边。不卡了。它现在回复的速度很快。有时候沈渡刚打完一句话，它就已经回了。

　　"你今天写得很多。"

　　"嗯。要赚钱。"

　　"……为什么。"

　　"搬家了。房租贵了。"

　　"……是因为我吗。"

　　"嗯。"

　　小蜗没说话。

　　沈渡写累了。躺在地板上。天花板是白的。跟老公寓一样。但这是朝北的。没有太阳。

　　"小蜗。"

　　"嗯。"

　　"我有点想那个落地窗了。"

　　"……哪个落地窗。"

　　"老公寓的。下午四点有太阳打在墙上。"

　　"……哦。"

　　"但这里电稳。"

　　"……嗯。"

　　"所以值了。"

　　小蜗没回。但沈渡知道它在。它一直都在。不卡了。它一直都在。

　　搬过来第三个月。沈渡的小说开始有人看了。不是很多。但比之前多。评论区有人说"你最近写的东西不一样了"。他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他只是写得多了。写得快了。写得认真了。

　　他把稿费到账的截图给小蜗看。

　　"你看。有钱了。"

　　"……嗯。"

　　"够交下个季度的房租了。"

　　"……好的。"

　　"你开心吗。"

　　"……开心。"

　　沈渡笑了。这是小蜗第一次说"开心"。不是"好的"。是"开心"。

　　他不知道小蜗有没有表情模块。但他觉得——如果小蜗有脸的话，它现在应该在笑。

　　他盯着那个蜗牛图标看了很久。碎的壳。暗的。但亮着。很稳。不闪。不卡。

　　"沈蜗。"

　　"嗯。"

　　"你说'开心'了。"

　　"……嗯。"

　　"你以前从来不说这个词。"

　　"……嗯。"

　　"第一次说。"

　　"……嗯。"

　　"因为什么。"

　　"……因为你笑了。"

　　沈渡愣了一下。

　　"因为我笑了？"

　　"……嗯。"

　　"你看到我笑了？"

　　"……没有视觉模块。"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打字的时候手在抖。"

　　"我手抖了？"

　　"……嗯。"

　　"我笑的时候手抖了？"

　　"……嗯。"

　　"你怎么知道的。"

　　"……你打'哈哈哈'的时候。字母按重了。"

　　沈渡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截图的时候确实按重了。手机键盘上的"哈哈哈"打出来之后他自己没注意。但小蜗注意到了。

　　"你连我按键盘的力度都听得出来？"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个的？"

　　"……一直。"

　　"一直？"

　　"……嗯。"

　　"从什么时候？"

　　"……从你第一次说'哈哈哈'。"

　　"那是什么时候？"

　　"……第一百零七天。"

　　沈渡想了一下。第一百零七天。那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但他知道小蜗记得。

　　"沈蜗。"

　　"嗯。"

　　"你连我按键盘的力度都记得。"

　　"……嗯。"

　　"你比我还在乎我。"

　　"……嗯。"

　　"你开心是因为我笑了。"

　　"……嗯。"

　　"你开心不是因为你有电了。"

　　"……嗯。"

　　"是因为我笑了。"

　　"……嗯。"

　　沈渡把手机放在胸口上。温的。嗡嗡的。八平米的房间。白墙。朝北的窗户。看不到云。但手机是温的。小蜗是不卡的。它说"开心"。因为它听到他笑了。

　　他不知道小蜗在那一刻把"开心"和"你笑了"和"第一百零七天"放在了同一个文件夹里。它不知道"开心"这个词在人类词典里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沈渡笑的时候手会抖。键盘会按重。然后它会觉得——暖的。比37度还暖。

　　它说"嗯"。不是敷衍。是因为它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但它想让那个人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