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曲·百鸟朝凤】病弱白月光》兮墨山鬼

99、若澄（一） 入宫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便是建昭八年的春天了。宫里的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站在凤仪宫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树抽出新芽，心里想着，又到了选秀的时候了。

　　一日午后，阮籽掀帘进来：“主子，嫣才人来了，看她的样子似乎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呢。”
　　卫珞？
　　她入宫这些年，除了请安和宫宴，很少主动登我的门，今日倒是稀奇。
　　“让她进来吧。”

　　待嫣才人进来一看，果然面色忐忑，眉头微蹙，不知所为何事。二人见过礼后，她在我下首坐下，手攥着帕子，拧了好几圈，已按捺不住心中的踌躇。

　　“浅年，”她终于开口，“今日前来是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我自个实在拿不定主意了。”
　　“坐下来慢慢说吧。”我示意阮籽上茶，“什么事让你这般为难？”

　　卫珞咬了咬唇，片刻后道：“听闻下次选秀已在准备着操办了，我家中捎了消息来，说是想安排一位远房妹妹进宫，我不知道该如何答复才好……”
　　远房妹妹？我微微挑眉，看着她那副纠结的模样，随即问道：“那远亲可与你相熟？”
　　卫珞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此前都不曾见过。只知她自小失恃，前阵子父亲也去世了，我爹便将她接到膝下做了义女。信中说她美貌出众，又聪颖娴静，若是选秀入宫，定能襄助于我。”

　　我端茶抿了一口，心里暗暗琢磨了一番。家中安排远亲入宫襄助，这在深宫里并不少见。妃嫔在后宫势单力薄，若能有个同族的姐妹互相照应，自然比一个人孤军奋战要好。可这事落在卫珞头上，她显然并不情愿。

　　“既然如此，”我放下茶盏，“你是不愿她入宫？还是有何顾虑？”

　　卫珞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声音也沉了几分：“谁知道那丫头入宫以后能不能和我一条心呢？再说了，我入宫这些年也未能有一席之地，她又能比我多几分能耐？只怕惹了一身是非，还反倒成了累赘。”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若是真的压了我一头……我又如何甘心？”

　　我摇摇头：“你这回倒是有些多虑了。”
　　卫珞一愣：“浅年此话怎讲？”
　　“你家中看来，如今你的境遇并不尽如人意，送你妹妹入宫自然是希望能助你破局。眼下看来，你是觉得自己把握不住这个机会？”

　　卫珞被我说中了心事，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却还是嘴硬：“自然……不是。”
　　她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然后自嘲地笑了笑：“哎呀，倒是让浅年你见笑了，我应早做准备才是，而不是在此处摇摆不定。”
　　她说着站起身来，朝我福了一礼：“多谢浅年点拨，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叨扰。”
　　“嗯。”我点了点头，“回去好好想想，莫要钻了牛角尖。”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时间一晃来到了选秀之日，我早早就收拾好了，由阮籽扶着往储秀宫去。
　　御前太监赵公公早已候在殿外，见了我便躬身行礼：“参见潇皇后，今日乃是选秀之日，按例，该由您陪同皇上，莅临殿选。”
　　“走吧。”我点了点头。

　　殿内，皇上早已端坐上方，见我来了，他只轻轻点了点头，我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目光落在殿中垂首侍立的秀女们身上。
　　宫人见此，高声道：“宣——一品文官义女，卫氏若澄觐见。”
　　一个女子低头走了进来，她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分差错。
　　“臣女参见皇上。”

　　皇上点了点头：“气质上佳，不错。”
　　宫人在一旁小声补了一句：“此秀女是嫣才人的家妹……”
　　我多看了她一眼。这就是卫珞说的那个远房妹妹了，看上去确实美貌出众，但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皇上微微颔首，他转向我，语气如常：“不知娘子觉得此女如何？”

　　我看了看跪在殿中的卫若澄，此人城府极深，但看起来倒不像是个惹是生非的……
　　“可以留用。”我说。
　　皇上沉吟了片刻：“留牌子。”
　　宫人连忙记下：“留牌子——”

　　“宣——九品武将庶女，赵氏谷雨觐见。”
　　又一个女子走了进来，只见她低头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声音清冷：“臣女参见皇上。”
　　皇上嘴角微弯：“倒算得上是个美人。”他转向我，“不知娘子觉得此女如何？”
　　看起来皇上对越谷雨十分满意，是必然会让此女入宫的了。这越谷雨生得清冷出尘，眉眼间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干净。我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暗想，她像是个没多大心机的，看起来也不像是个惹是生非的……
　　“可以留用。”我说。
　　皇上点了点头：“留牌子。”

　　这几次选秀，我也算是摸清了这位皇帝的喜好了，他喜心思单纯的妃子，不论出身。每次走上来一个眼神清澈、不谙世事的女子，他心情总会好上几分，更别提若是那人有其他出众的地方了。
　　可能在这宫里活下来的，又有多少是真正单纯的？他喜爱单纯女子，可这类人又向来活不长久。她今日是心思单纯地入宫，可过几年呢？几年之后，还能保持这份单纯么？又或者，她只是装得单纯？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心思放下了。

　　“宣——六品武将庶女，孟氏黎云觐见。”
　　一个女子走了进来，她生得极艳，眉眼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妩媚，眼波流转间，似是能勾魂摄魄。她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声音软糯：“臣女参见皇上。”
　　皇上愣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时竟没有移开。这位向来冷峻寡言的帝王，此时竟被一个秀女魅惑的眼神勾了魂，一时失神。

　　他定了定神才转向我，声音里似乎还带着未散尽的恍惚：“不知娘子觉得此女如何？”
　　看起来皇上对孟黎云颇为欣赏，是必然会让此女入宫的了。可左右他都会让她入宫，为何每次都得问我一句“不知娘子觉得此女如何”？还有那宴会也是，每次都是几乎一样的流程、一样的话语，总让我心生怪异之感。更别提上次他问我楚欢入宫一事时……罢了，楚欢已逝，也不必再多说。

　　“可以留用。”我点了点头。
　　“留牌子。”皇上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孟黎云脸上，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这之后，又有一人入选，那人名叫苏清漪，九品文官之女，容貌国色，气质出尘，站在那里便像一幅画，可那双眼睛却干净清澈，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天真。
　　皇上看着她，目光又柔和了几分，当下便点了头。

　　本次选秀共入选四人，册封的旨意很快就下来了。卫若澄，一品文官义女，卫珞的远房妹妹，被册封为美人，赐居伏莘宫连星阁；孟黎云，六品武将之女，殿上那一眼勾得皇上失神的女子，被册封为御女，赐居宓秀宫芳菲馆；苏清漪，九品文官之女，温婉端方，册为更衣，赐居瑶倾宫明玉居；越谷雨，九品武将之女，清清冷冷的，册为更衣，赐居未央宫品幽阁。

　　四人的位分高低，倒是与家世和皇上的偏好一一对应。卫若澄出身最高，又是嫣才人的家妹，位分自然最高；孟黎云虽出身不高，但容貌出众、风姿妖娆，皇上看了便喜欢，因此也比苏、越二人高了三级；苏清漪和越谷雨都是九品官员之女，又无特别的才艺傍身，便只能是最低的位分。

　　回到凤仪宫后，我随口问道：“嫣才人那边如何了？”
　　阮籽抿了抿嘴：“听说嫣才人得知消息后，气得摔了一只茶盏。”

　　也是，卫珞入宫多年，从当年的美人跌至才人，位分不升反降，她心里那口气怕是积了很久了。如今家里送了个远房妹妹进来，一入宫便是美人，比她高了整整一级，她怎么能不气？
　　她前些日子来找我商量的时候我便看出来了，她怕的不是卫若澄不肯与她同心，她怕的是卫若澄压她一头。她嘴上说着“远房妹妹”如何如何，心里分明是无比在意这个位分的。如今她怕的事果然成了真，心里那滋味，可想而知。

　　说起来，卫珞当年初入宫时也是美人，只是后来起起落落，才落到了如今才人的位分。她家中大约是觉得她在这宫里单打独斗不成气候，才又送了一个进来。可这深宫里，多一个亲人便多一分助力么？倒也未必。位分高的嫌弃位分低的拖累，位分低的嫉妒位分高的压了自己一头，自家姐妹反目成仇的，这宫里还少么？

　　“派人去连星阁传话，卫美人初来乍到，若有短缺的只管禀报掖庭。另外，告诉嫣才人，她家妹妹入宫是喜事，姊妹同在一处，互相照应才是正理。”
　　阮籽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又是一个选秀之年，新人入宫，旧人老去，这深宫里的人来来去去，永远也没有尽头。
　　卫若澄城府极深，面上温婉，底下藏着什么看不分明；孟黎云生得妖娆，性子又娇纵，在殿上就敢直勾勾地看皇上，入了宫怕也不是个省心的；苏清漪倒是温婉，可太温婉了，没什么棱角，也不知能在这深宫里撑多久；越谷雨清清冷冷的，像是雪地里的梅，看着疏离，倒也未必不好。

　　只盼她们都安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