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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盛琳琅(四) 家中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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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阮籽进来通传:“主子,盛常在来了。”
我挑眉。盛琳琅有好一段时日都没来“请安”了,她生下了二皇子风衿,想来应当不愁银钱了才是,没想到今天又来了。
“让她进来吧。”
盛琳琅走了进来,瞧着她比从前瘦了一些,脸色也不太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怕是好几夜没合过眼了。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宫装,发髻上簪了几支素银簪子,看起来比从前简朴了许多。
“嫔妾向潇皇后娘娘请安。”她行了个礼,声音比从前低了些,没有了那种刻意拔高的殷勤劲儿。
“免礼吧。”我抬了抬手。
盛琳琅直起身,目光落在我脸上,扯出一个笑来:“娘娘、娘娘今日还是这般的……”她说到一半,笑意莫名勉强,最后只是尴尬地笑了几声,“光彩照人呢……”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
“盛常在这是怎么了?”我开口问道。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支支吾吾地开口:“是这么、这么一回事……嫔妾家里出了些事,急着找嫔妾接济,要的倒是不多,可是嫔妾手头实在是不宽裕……前些天可真是愁得焦头烂额,好歹还是帮上了忙。就是现在囊中空空,心里总觉得没底,只好上娘娘这儿来了。”
她说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小心翼翼地讨好着:“至少每次见到娘娘,嫔妾就会觉得如沐春风,莫名地安心。娘娘,您不会已经嫌了嫔妾,要赶嫔妾走吧……”
果然又是这样。好话向来说得这么多,可惜每次都是来讨赏的。
我心里有些无奈,但也不打算跟她计较。她毕竟是二皇子的生母,如今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了。
我朝阮籽示意:“阮籽。”
阮籽会意,转身去取银子来,和往常一样,二十两。
我接过银子,递到盛琳琅面前:“这些银子你拿去,若真有燃眉之急,也可缓一缓了。”
盛琳琅看着那袋银子,却没有立刻接,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银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伸手接了过去。看上去她满眼都是感激,可那感激底下却没有欣喜之色,反而神情愈发黯然。
“娘娘……多谢娘娘!”她的声音有些哑。
“盛常在……还有别的什么疑虑么?”
她却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嫔妾并无疑虑,反而十分庆幸、庆幸有娘娘相助,只是因此更加难过。嫔妾自己也知道,不能这样长久下去,可是又没有办法……所以心底觉得很是无力罢了。”
她说着低下头去,声音越来越小。
从前她来讨赏的时候,也常常自贬自损,什么“嫔妾出身不好”“嫔妾不懂学问”之类的话翻来覆去地说。但那都是贬己扬他的话术,是为了让我听了心里舒服,好痛快地赏她银子。可这一次,却是真切地在她眼里看出了一丝茫然和自哀。
“你家里……这次出什么事了?”我放柔了声音。
盛琳琅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颤颤说道:“娘亲病了……嫔妾很担心她。”
“银子都送去了……有消息了吗?”
她极微弱地点了点头,用力按住眼角,可还是没能阻止眼泪涌出来:“家里花大价钱买了个药方,说是已经好了许多了。”她别过脸又开始掉泪,“再晚些恐怕娘亲就不行了……”
母亲差点便丢了性命,也难怪她如此后怕。她平日里再怎么精明算计、趋炎附势,终究也只是一个担心母亲的女儿罢了。
“这次总归是化险为夷了,往后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的……”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可沉吟了片刻,却苦笑着摇了摇头,“若是再不好起来,嫔妾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想这么多做什么呢?”我说。
她胡乱抹了把脸,扯出一个笑来:“就是,就是。嫔妾这不是还有娘娘仰仗么!”
她想挤出一个平日里惯用的谄媚笑容,可那笑容只挂在嘴角一半便散开了,剩下的只有勉强和心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瞧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殿内不免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嫔妾能不能向娘娘打听件事儿……”她终于开口了。
“嗯,你说。”
“这宫里有没有什么……嗯……生财的法子?”
……?!
阮籽在一旁听了,连忙开口:“盛常在……您这话可让咱们娘娘为难了。您到底是主子,没有必要操心这些,而且也不合规矩啊。”
“哎……”盛琳琅低低地叹了口气,像是也知道自己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我看着她。
她似是有些恍惚,喃喃道:“嫔妾大约是前几天哭多了,有些傻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要真有法子,入宫这三年我也早该发现了。”
也是,时间过得真快啊,盛琳琅都已入宫三年了,她又育有二皇子风衿,如今也算是母凭子贵。想来下一次选秀也快到了。
“对了,”我忽然想起什么,“本宫记得你之前就说过要接济家中。难道,是因为这个?”
盛琳琅点了点头:“嗯……也就是嫔妾进宫前不久的事……原本我娘早些年靠着些门路攒了不少家底,可是之后连连亏损,不仅全都赔了去,还倒欠了一屁股债。在那之后我娘就一蹶不振,我爹又是个粗人,不懂那些门道,只能勉强糊口之余慢慢攒钱,也总被上门讨债的人搞得不安宁……”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再就是指望我……”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眼眶又红了,可她死死咬着唇,把眼泪逼了回去。那未说出口的半句,这皇宫里的人自然也都心知肚明。再就是指望她在这宫里出人头地,用位分、用皇上的恩宠,换来家里的安稳。
“可我又能指望什么——”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一股脑涌上来,又猛地压下去,生怕被人听了去,“家里信上总是说我是主子,可入宫以来,我要么俯首做低,要么遭人冷眼,这也算是主子吗?”
说着说着,她忽然回过神来,猛地摇了摇头:“咳咳……嫔妾这是……方才说了什么?”
她强颜欢笑,声音里仓皇难掩:“嫔妾好像说了些胡话,娘娘别当回事。”
她站起身来,手中仍紧紧握着那袋银子,朝我深深地行了一礼:“嫔妾今日先告退了。”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步伐匆忙仓促,像是怕再待下去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
我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盛琳琅仓促离去后,阿汐好似有些出神。
“难不成盛常在真的是……”
阮籽注意到她的失态,皱眉道:“阿汐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呢?”
阿汐回过神来:“哦,见过娘娘,奴婢这就去干活。”
她转身要走,我却叫住了她:“你刚刚在说什么,盛常在她怎么了?”
阿汐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面上掠过一丝犹豫。她想了想,还是如实说道:“奴婢只是突然想起来之前家里和人投资那事了,不知道娘娘是否还有印象?”
我点了点头,投资那事,我当然记得。那时阿汐说家里有个赚钱的门路,我给了她三千两,后来果然翻了一倍,得了六千两银子。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如今想起来,还觉得那笔银子来得像是捡的一样。
“那次不是本金翻了一番么,”我看着她,“和盛常在有关?”
“奴婢家中来信有说,从镇上搬去京城的那户人家,一开始就是跟着一个人称‘盛娘子’的商人发家的。只是那户人家攒够了钱便收手了,之后不久那盛娘子的产业遇到变故,一下子血本无归。”
她顿了顿,恍然道:“方才听盛常在说起,莫不是那‘盛娘子’就是盛常在的娘亲?”
盛娘子,想来也就是盛琳琅的娘亲了。原来那条“生财路子”的源头就是盛家。我当初投进去的三千两、赚回来的六千两,就是从盛家的产业里流出来的。而盛家后来垮了,血本无归,连累盛琳琅的母亲病倒,欠了一屁股债。所以我赚的那些钱,其实是盛家赔掉的钱。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大抵就如此了……”我低声说。
阿汐退下去之前还不忘拍了拍胸口,大约是有些后怕,险些自家也落得个负债累累的境地了。
窗外暮色渐沉。
三年了,盛琳琅入宫三年,从更衣到常在,从平民之女到皇子的生母,在外人看来,她算是熬出了头。可谁知道她背后还背着那样一副烂摊子?母亲病重、家中负债、讨债的堵门、信里字字句句都是催她接济。她在这深宫里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即讨好别人、讨要赏赐来维持自己和她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盛琳琅这个人,势利,谄媚,见风使舵,满嘴奉承话。我以前总觉得她烦,觉得她眼皮子浅、手伸得太长。可今天她坐在我面前,攥着那袋银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说她娘亲差点就没了,说她入宫以来要么俯首做低、要么遭人冷眼,我忽然觉得,她也不过是个被命运推着走的苦命人。
可……这深宫里的人,谁不是被命运推着走呢?走得好是运气,走不好是命。盛琳琅如此,冯妙晴如此,我也如此。我们都在各自的路上跌跌撞撞,能走到哪里,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