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曲·百鸟朝凤】病弱白月光》兮墨山鬼

96、冯妙晴（三） 冬日救鸟

　　一转眼就又到了冬天。
　　上林苑的冬景别有一番风味，树枝上挂满了晶莹的冰凌，在日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我裹着厚厚的斗篷，沿着小径慢慢走着，阮籽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只小手炉，时不时递过来让我暖一暖。
　　正走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叹息。
　　“唉……”

　　我循声望去，便看见不远处冯妙晴独自蹲在一棵树下，缩成小小的一团，面前的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她低着头，脸上没有往日的笑容，反倒一半踌躇一半忧郁的。
　　这副表情倒真少见。

　　我走过去：“妙晴？”
　　她抬起头看见了我，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可那点亮光很快又暗了下去。她站起身来，朝我摊开手：“浅年姐姐，你看……”
　　她掌心里躺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鸟。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雀，原本该是蓬松柔软的羽毛此刻被积雪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沾染了斑驳的泥尘。它蜷缩着，小小的身子微微起伏，若不是爪子偶尔还能轻轻动一下，几乎看不出还是个活物。

　　“这只小鸟是？”
　　“我本来是想在这儿玩雪的，结果却发现了它……”冯妙晴的声音闷闷的，“它看起来好可怜啊。”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把小鸟往掌心里拢了拢，像是怕它冻着似的。她的指尖都在发红，可她还是把那只小鸟护得紧紧的。

　　“我让思琅回去拿张暖和的毯子好把这小家伙带回去，”她抬起头看着我，“也不知道太医院那些人会不会治鸟啊。”

　　A. 保持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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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不太清楚，”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你先带回去，再找太医问问。再不济掖庭那边的人应当有法子，毕竟这宫中养来观赏的鸟儿也不少见。”

　　“嗯！”她的眼睛倏地亮了，声音也轻快了几分，“听姐姐你这么一说，我立刻就安心多了。”

　　正说着，思琅拿着毯子匆匆跑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一张脸冻得通红：“主、主子，奴婢方才路上碰见掖庭的宫人，听说她们那儿是有专人负责医治宫中的观赏鸟禽，我们只要送过去就行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宫里也就只有您这么善良了，连只路边的小鸟都要帮……”

　　冯妙晴似乎没听见思琅的嘀咕，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抚了抚那只小鸟的羽毛：“我现在带你去一个暖和的地方，你不要害怕，你一定很快就能恢复的。”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接过思琅递来的毯子，把小鸟轻轻裹了起来，捧在怀里。

　　我看着她捧着那只小鸟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雪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眼底的那份郑重映得清清楚楚。

　　“如果治好了，你要养着它吗？”我问。
　　冯妙晴略一思忖，目光从小鸟身上移开，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她肩头、发梢，像撒了一层细细的糖霜。
　　“或许……如果能把它治好的话，还是让它去自由地飞翔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既没有不舍，也没有犹豫，仿佛她从来没想过要把这只鸟关在笼子里，哪怕她很喜欢它。
　　我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入宫这几个月，眉眼间那点稚气在慢慢褪去，可那份干净、那份纯良，却还好好地藏在她心里。

　　我忽然有些走神。
　　她说要让小鸟自由地飞翔，那她自己呢？她被送进这深宫里，就如同一只被关进笼中的雀鸟，她的翅膀还能张开么？

　　“那便带它去掖庭罢。”我说，“别耽误了。”
　　冯妙晴点了点头，用思琅递来的毯子小心地将小鸟裹好，又朝我笑了笑：“那姐姐，我先去了。”
　　“嗯，去罢。”
　　她捧着那只裹在毯子里的小鸟，脚步匆匆地往掖庭的方向去了，思琅跟在后面，裙摆拂过积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幕里，雪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阮籽替我拢了拢披风，轻声问：“主子，咱们回宫么？”
　　“再站一会儿。”我说。

　　冬日的上林苑安静极了，只有雪落的声音，我望着冯妙晴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地想，但愿那只小鸟能活下来，也但愿冯妙晴，能一直保留着这份心软和善良。
　　这深宫里的风雪太大了，大得能把人心里的那点火苗吹灭。可她如今还揣着那点火苗，还愿意为一只路边垂死的小鸟停下脚步。
　　我不知道这份心软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她日后会不会被这宫里的风霜磨得冷硬起来，但至少此刻，她是暖的。

　　雪又大了些，阮籽轻轻咳了一声，我这才回过神来，拢了拢衣襟。
　　“走罢，回宫了。”

　　B. 更有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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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她掌心里那只瑟瑟发抖的小雀，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这孩子，总是这样，见不得万物受苦，一颗心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轻轻一按便是一个坑。
　　“不可。”我语气平静，“你还是把它放回去，当作没看见为好。”

　　冯妙晴“啊”了一声，显然十分错愕。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和委屈，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虽然我知道姐姐说得一定是有道理的……可是为什么啊？若是不管它，这只小鸟恐怕马上就会被冻死了。”

　　我看着她掌心里那个瘦弱的生灵，目光又落回她的脸上，她的眼眶都有些泛红了，似乎真的在为这只鸟着急。
　　“你说的没错。”我没有动摇，“可它只是一只鸟。”

　　冯妙晴一时失语，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小雀，那团小小的白色微微颤动着，偶尔发出一声细弱的啾鸣。她的嘴唇抿了抿，似乎想反驳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如果是宫中豢养的观赏鸟，你将它救下也就罢了。”我放缓了语气，“不过看样子是只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野鸟。它不属于这里，你强行救下又能如何？养在宫中？放归山林？它本就是天地间的生灵，生或死都是它的命数。”

　　“可是……”冯妙晴的声音低低的，有些执拗，“也是一条小生命嘛……”
　　“是啊。”我看着她，“不是有句话叫做‘生死有命’么？”

　　冯妙晴沉默了一会儿，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拢着那只小鸟，风从树梢间穿过，拂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微微眯了眯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固执的神色。
　　“姐姐说的确实有道理，可是我……我真的想试一试。我不忍心。姐姐你看，它的羽毛这么洁白，如果没有受伤，一定是一只漂亮的小鸟。而且，大家不是都说要多做善事嘛……这小家伙正好被我碰见了，是不是说被我救下来也是它的命数呢？”

　　她说的没错，多做善事是有福报的。可她也还太年轻，不知道这世上的善意有时候会变成别人捅向你的刀子。在深宫里，心软是最致命的弱点，对一只鸟心软，也许还会对人、对事心软，而每一次心软，都可能把自己推入深渊。
　　可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又不忍心把话说得太重。
　　这么小的孩子，刚刚离开母亲，独自一人走进这座吃人的深宫里，她心里该有多不安。可她什么都不说，每天还是笑呵呵的。如今她见了这只受伤的鸟，便像是见了自己一般，都是孤零零的，都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都是无依无靠的。
　　我又怎么忍心，连她这一点点念想都泼灭。

　　我语气缓和下来：“是该多做善事，但是，不应仅仅只是出于同情。”

　　冯妙晴怔了一下，若有所思，但那只小鸟在她掌心里又微微动了一下，她便又分了神，悄悄低头看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先护住它。片刻后她抬起头：“唔……”
　　她反复琢磨着我的话，却又实在不忍心放弃掌心里那点微弱的热气。

　　我看着她那副又纠结又舍不得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再教她道理，也不能把她教成一块冷石头。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心软，天真，对这个世界怀着善意。若有一天她真变得冷硬了，那才是这深宫又吞噬了一个心善之人。
　　“好啦，”我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它若真是冻死在此地，怕也是叫人碰了晦气。既然你已经吩咐了思琅，就等她回来收拾了去吧。”

　　冯妙晴的眼睛一亮，她嘴角弯起来，欢喜道：“太好了……”
　　她把小鸟又往掌心里拢了拢，抬起头看着我，认真地说：“姐姐方才说的话……我一定会记在心上的。”

　　我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觉得，她能记住多少，其实也没那么要紧。她还小，有的是时间慢慢学。有些道理，本也不是靠说就能懂的，得自己撞过南墙，才知道疼。

　　“嗯。”我说，“记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