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冯妙晴入宫请安，程大人官复原职 牝鸡司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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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正靠在榻上看书，阮籽掀帘进来，她走到我跟前说：“主子，之前宴会后宫里不少人都在议论，听说敬国公带着自家千金单独面见了皇上，皇上对其喜爱有加。这会儿圣宸宫已经传了旨意，说是将敬国公的千金册封为容华了。”
我放下书卷，并不意外。
这门亲事终究是逃不掉的，敬国公要送女儿入宫，皇上也要拉拢敬国府，两厢情愿的事，哪里轮得到旁人置喙。
“本宫知道了。”我点了点头。
阮籽退到一旁，没有再多说什么。
没过多久，阮籽又进来了：“娘娘，冯容华来请安了。”
“让她进来吧。”
片刻后，一道娇小的身影走了进来。冯妙晴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的，簪了几支小巧的珠花，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御花园初见时规矩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揣着满心的新鲜和好奇。
“妙晴拜见潇皇后。”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动作虽然标准，却透着一股生涩。
“不必如此拘谨，”我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坐罢。歇息得还好罢？在宫里可有什么不习惯的？”
冯妙晴坐下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迟疑地点了点头，最后低下头，声音有些闷闷的：“多谢娘娘关心，都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总想找娘亲，才想起来不在她身边了。”
这话说得轻轻柔柔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我的心口。才十四岁，还是该在母亲跟前撒娇的年纪。
“本宫和敬国公夫人虽然只有一面之缘，”我放柔了声音，“但本宫知道你们母女情深，她在宫外定然也对你十分牵挂。所以妙晴你更要照顾好自己，别让她担心。若有什么拿不定主意或者自个应付不过来的，一定要同本宫讲。”
冯妙晴抬起头看着我，她点了点头：“妙晴知道。虽然很舍不得娘亲，但是入宫也是妙晴的福分，在宫里能受到皇上和您的照拂，妙晴会好好珍惜的。”
我看着她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我年长她七岁，这个年纪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她入宫时的年纪，和我当初进太子府邸时的年纪一样，都是十四岁。我看着她，便像是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当年我也不过十四岁，什么都不懂，便被送进了太子府。那时候我整日缩在偏殿里不敢出门，连请安都要鼓足了勇气才能迈出那一步。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日子像是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我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可人儿，心底十分怜惜。我真心把她当妹妹来看，可此时看着她，又想到她之后也许会经历的事、会变成何等模样，心中又有一点把她当女儿的感觉。我想护着她，可我又知道，这深宫的风雨从来不会因为谁想护着谁就绕道而行。
“辞亲离抱，难免伤怀。”我看着她，“你娘亲定也是舍不得你。只是子女长成，总将离开父母膝下的。比起将你长留在身边，她也更希望看到你能早日羽翼丰满、独当一面。她既然将你送入宫中，也是相信你已经能在宫中自顾己身，不要叫她失望才是。”
冯妙晴静静地听完，点了点头，声音认真了几分：“妙晴明白了。”
可我心里清楚，若是有的选，敬国公夫人也不愿把她送入宫中。冯妙晴毕竟年纪还小，才十四岁，如敬国公夫人所说，再在家中留两年也未尝不可。只是敬国公那边……罢了。
我想了想，还是试探着问了一句：“妙晴，你对皇上……？”
冯妙晴歪了歪头，像是没太听懂我的意思：“什么？”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懵懂，“唔，皇上就是皇上，妙晴……妙晴也不知道。”
我想问她，父母将你送入宫来，那你自己的想法呢？你想入宫么？你怕不怕？你知道这深宫有多危险么？若你知道了，会后悔么？
可这些话，我没有问出口。她毕竟还小，有些事，说了她也未必能懂；有些路，总要她自己走过了才知道难不难走。
二人又寒暄了一阵子，言笑盈盈，欢洽无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开口道：“对了，本宫这有件衣裳觉得很适合你，一直想给你。”
料子是上好的蜀锦，是前些日子月姑姑那边送来的，我一眼便觉得衬她。
冯妙晴看了一眼那衣裳，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却又很快摇了摇头：“谢谢姐姐……可是入宫前娘亲叮嘱过我，不可以再受您的恩惠。这个我不能收！”
她说着站了起来，朝我福了一礼：“时间不早了，那妙晴就先回去啦。”
“嗯。”我点了点头，“回去罢。”
她脚步轻快地走了，裙摆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我看着她消失在殿门口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
良善无邪，秉赋聪颖，是个福泽深厚之人，若是未曾入宫，想来生平无忧。
可她已经入宫了。
二公主出生在盛夏。
阮籽快步走进来，声音里带着喜气：“主子，蕊凝婕妤诞下了一位皇嗣，是二公主！皇上龙颜大悦，已经取名为绛知了，还当即晋了小野婕妤的位分呢，赐号蕊凝。”
“知道了。”
绛知。这是继景和卿雪之后，宫里出生的第三个孩子。
小野楹儿，蕊凝婕妤。入宫不过几年，从才人到贵人到嫔再到婕妤，一路高升，如今又诞下公主，往后怕是更要风光了。
再说这封号“蕊凝”，这是继楚欢之后，宫里第二个有二字封号的妃嫔。
说起楚欢，皇上后来追封她为纯悯淑妃。
纯悯，一个值得深思的封号。
纯，是纯善？还是纯粹？
悯，是怜悯？还是哀悯？
他追封楚欢，是愧疚么？是怀念么？还是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些？
可人死了，封号再好看，也不过是一块碑上的字罢了。
继二公主诞下后，后宫又迎来一桩喜事——盛琳琅有孕了。
“主子，盛常在有了身孕，皇上大喜，已经将她晋为常在了。”
“知道了。”
盛琳琅这个人，势利，精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给了她那么多次银子，她每次都说“娘娘的恩情嫔妾这辈子都不会忘”，可转身见了别人，大概也是同样的话。可无论如何，她怀了皇上的孩子，这便是喜事。
这几日后宫的喜事可真多，二公主出生，盛琳琅有孕，后宫终于要热闹起来了。也是，后宫总不可能只有景和卿雪两个孩子，于皇上而言，皇嗣自然是越多越好。
这日，阮籽眉眼带笑，声音压低却难掩喜悦。
“娘娘，奴婢启禀娘娘……”她站在我面前，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笑意。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大约猜到了几分：“可是有什么好事？”
“正是！”阮籽的声音亮了几分，“程大人已经官复原职了！是皇上亲自下的旨，明日就得去复任了！这背后钟昀东大人他们也出了不少力，程大人那边已托人传了消息来同您道谢，说没有您的推波助澜，这一天可不知要等到何时。”
官复原职，那自然是好事。
“无事，如此甚好。”我点了点头，“本宫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还是程大人自己争气。”
“这恩情程家是记下了，”阮籽认真地说，“往后定是和娘娘同气连枝、尽心帮衬的。”
她说着，眼底却难得地泛起些微酸涩怅然，似是有几分生情。
“程大人也是卧薪尝胆、苦尽甘来了……”她低声道。
“本宫虽未曾与程大人谋面，但能养出你这般忠义又机敏的丫头，便知是个御下有方且善加点化之人。”
阮籽连忙垂下眼眸，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恭谨：“娘娘抬举奴婢了……程大人到底是奴婢旧主，奴婢不敢评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今日奴婢想起来从前一件事——程大人阅书时，看到有这么一句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轻声念道：“‘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我内心揣摩此句，不禁蹙眉。
“牝鸡司晨”——母鸡报晓，比喻女子掌权；
“惟家之索”——家族衰败。
这八个字，说的是女子干政会招致家国败亡。
“奴婢并不知书中此句是为何意，”阮籽继续说，“但程大人的表情就同娘娘现下一般。”
她声音轻了些：“程大人当时还说——‘将家族败落归咎于女子太过能干，委实可笑至极’。”
我心头一震。
将家族败落归咎于女子太过能干，这句话，分明是在反驳那些将亡国败家之罪推给女子的陈词滥调。
牝鸡司晨？若雄鸡能司晨，又何须雌鸡越俎代庖？说到底，不过是庸者无能，便惧贤者夺位。
我暗自咀嚼这句锋芒毕露的话，思绪不由飘远。
曾闻大靖那位圣德女帝，孤身登基，开万象之新；西陵的高平太后，临朝称制，定鼎乾坤；北溟的文贞太皇太后，推行新政，富国强兵。这些女子何曾带来祸乱？反倒是那些将“牝鸡司晨”挂在嘴边的酸儒，空耗着家国气运。
至于那所谓的狐媚惑主、惑君亡国的骂名，向来是胜者的笔墨。昔年南殷之亡，亡于傲天酒池、炮烙忠良，岂是一位苏氏的美人所能倾覆？岐周之衰，衰于废长立幼、烽火戏侯，又岂是那位褒地的佳人所能动摇？千秋罪状尽数推于蛾眉，不过是胜者污人、庸者讳己罢了。
“……奴婢多言了，还请娘娘宽恕。”阮籽低下头。
“无妨。”我摆了摆手，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今日有程大人复职之喜，本宫特予你歇息一日，不过往后，可还少不了要用你的时候。”
阮籽的脸庞又挂上平日惯常的笑意，乐呵呵地行了个礼：“多谢娘娘，奴婢自当为娘娘尽心尽力！”
她退了下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将家族败落归咎于女子太过能干，委实可笑至极。”
难道那程大人是……女子？
阮籽叫她“程大人”，她官复原职，她有门生故吏，她敢说出这样的话——原来我朝还有这般奇女子。
能以女子之身位列庙堂，又能一眼看穿千年谬误，此人胸中丘壑，怕是不输历代那些垂帘听政的凤冠女子。
真是令人心生佩服。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冯妙晴入宫请安，程大人官复原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