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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冯妙晴(一) 御花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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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阮籽小心地递给了我一封信。
“主子,前朝的陶大人那边送来一封密信。”
陶大人,陶凝的父亲,陶堇少。
我一怔,接过信来。
自陶凝与我交好后,我听了她说了不少家中之事,在笼络前朝时便有意与她父亲结交。他起初犹豫了一番,但到底是同意了。再加上我常与他通书信,一来二去,关系也渐渐好了起来。没想到他竟会主动给我递什么信来。
我展开信纸,仔细看了起来。
信上说,陶堇少从前曾在敬国公府上做过门客,敬国公冯氏一族乃是开国功臣,爵位世袭罔替,身份显赫又极少显露锋芒。但前些年冯大人去世,其长子袭爵以后,冯家宗亲逐渐出入官场之上,颇有出山之势。
而如今冯家嫡女正当及笄,敬国公已多次向亲信提及希望安排其女入宫之事。
我放下信纸,眉头微微蹙起。
敬国公的千金么……
若是那位冯家千金真要入宫,仅凭敬国公嫡女这一名头,便不可小觑了。她不是寻常秀女,她的背后是整个冯氏一族——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的爵位,宗亲遍布朝堂。这样的女子入宫,必定不是来做寻常妃嫔的。
冯家对后宫野心勃勃,可冯家自来低调,从不张扬,如今忽然有此动作,想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但若能借此拉拢借力……
怪不得陶堇少要向本宫透露风声,想来是希望本宫能早做准备。
我闭了闭眼,将信纸折好,压在妆奁最底层。
此事确实得仔细考量才是。
此事过后三个月,一日早上,阮籽向我禀报。
“启禀娘娘,这回为皇上万寿入宫赴宴的命妇都已经陆续进宫了。敬国公府的冯夫人和其千金也在名单之中,现下应该是已经去了御花园了。”
我闻言抬眸看她:“敬国公府?敬国公府的千金也来了?”
“是,”阮籽点头,“敬国公夫人携嫡女入宫赴宴,听说冯家这位嫡女正当及笄,敬国公和夫人都很是疼爱,这次带她入宫赴宴,想来也是有意让她见见世面。”
我沉吟片刻。陶堇少那封密信上说得清楚,冯家已有意送女入宫。如今冯夫人带着女儿亲自来了,这哪里是见见世面,分明是来探路的。
“娘娘可要过去打个照面?”阮籽问。
“自然要去。”我站起身来,“替本宫更衣。”
阮籽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替我梳洗打扮。我对着铜镜照了照,气色还算不错,便带着阮籽往御花园去了。
御花园里花开正好,春末夏初的时节,牡丹芍药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铺了一园子的锦绣。远远便望到几位妇人沿着水岸漫步,三三两两地散着,而为首那位更是被其余命妇簇拥着,应当是身份最为显赫的一位。
我放慢了脚步,没有急着上前。阮籽跟在我身侧,主仆二人在花荫下站着,隔着一丛海棠,听那些命妇们的说笑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听说陈家那位公子貌比潘安,为人又十分坦诚,妙晴一定喜欢。”一位热情的命妇笑着打趣道。
为首的命妇抿着嘴唇摆了摆手,笑而未语,正是那位敬国公府的冯夫人。
另一位精明的妇人接过了话头,声音里满是恭维:“冯夫人心里应当已经有主意了吧?呵呵……妙晴是敬国公和夫人您捧在心尖上长大的丫头,这天底下除了圣上,还有谁配得上这颗明珠呢?”
只见那冯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她只是侧过头,朝方才开口的妇人递了一个眼色,那妇人便立即噤了声,讪讪地笑了笑。
“天家禁地之内,莫要搬弄这些。二位的心意我替妙晴心领了,只是这孩子我疼得紧,若不是她自己先拿定了主意,那多留两年在身边也未尝不可。”
那热情的命妇连忙赔笑:“哎呀,那还当真是我多嘴了,冯夫人莫要见怪……”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因为她抬起头时,正好与我四目相对。
“见、见过娘娘……”她慌张地低下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其他命妇听见这话,也纷纷转过头来,这才察觉我的存在,连忙行礼,面上难免敬畏惶恐。一时间,方才还笑语盈盈的几人都噤了声,只剩下花木间的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唯有那位敬国公府的冯夫人仍是处变不惊,亦不曾失了礼数,从容地走到我跟前,款款下拜。
“见过潇皇后娘娘。”她的声音平稳如常,“未想有幸在御花园偶遇娘娘,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娘娘恕罪。”
她直起身,唤道:“妙晴,还不过来给娘娘请安。”
没有人应。
她又唤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
“咦,妙晴姑娘不是方才跟着咱们……”
敬国公夫人往身后瞟了一眼,这才察觉自家丫头没了踪影,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
“……小女生性顽劣,难成体统,万望娘娘海涵。”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几声年轻女孩的嬉笑声,清脆得如一串银铃,在花丛间跳跃回荡。
“妙晴!——”敬国公夫人的声音拔高了些。
循着声音望去,花丛背后探出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身着一袭朱红轻纱,领口雪白的绒毛衬得肌肤胜雪,发间簪了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小花,整个人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雀,轻盈地从花叶间钻出来。她站在繁花丛中,与那些盛放的牡丹芍药相映成趣,俏丽的风姿却未被掩盖半分。尤其是那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眸,盈满了跃动的好奇心,令人不欲移开目光。
她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合规矩,只是伸手指着远处的什么,兴冲冲地喊了一声:“娘,你看那儿——”
“你这丫头!”敬国公夫人的声音里又是气又是急,“来之前娘是如何叮嘱你的?入了宫便需寸步不离地跟着娘,不可轻举妄动。快过来!”
她朝冯妙晴招了招手,又转向我,摇了摇头,眼底漫上无奈又歉疚的浅淡笑意:“本想趁这次带小女进宫长长见识,没想到在这御花园看花了眼。都怪家中管教无方,让娘娘见笑。”
我笑了笑,正要开口说“无妨”,那少女已经轻盈地穿梭在花叶之间,三两步便走到众人面前,笑吟吟地望着我。
“好漂亮的姐姐……”她歪着头,脱口而出。
周围安静了一瞬。
“咳,”敬国公夫人压低嗓音,近乎咬着牙提醒,“这位是潇皇后,快给娘娘请安赔罪。”
冯妙晴被母亲一瞪,这才收敛了些,抿着嘴低头行了礼,脸颊悄悄染上绯色,软软开口:“妙晴给娘娘请安。”
我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双眼睛太干净了,不像是这深宫里该有的东西。
“快免礼吧。”我笑着抬手,“你是叫妙晴?”
冯妙晴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被身旁的母亲瞪了一眼,只好抿着嘴,有些羞涩地垂下了眼。可那眼神还是忍不住偷偷往我这边瞟,仍和方才一样满是雀跃和好奇,只是之前被御花园的风景迷住了眼,而这会儿则是因为我。
“妙晴,”敬国公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失礼了,不可如此直视娘娘。而且娘娘问话,你要好好回答才是。”
她叹了口气:“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没盯着就跑得没影了……唉,你这孩子,真不该从小宠惯了你,不知道你何时才能长得大呢。”
“无妨。”我笑着摆了摆手,“这般活泼可爱的性子,讨人喜欢还来不及呢。这次你们冯家入宫,本也是客,她既喜欢这宫中风景,便好好游赏一番吧。”
敬国公夫人闻言,神色微动,随即福了一礼:“承蒙娘娘赞许,您真是宽和大度……妙晴,还不快谢过娘娘。”
冯妙晴连忙道:“多谢娘娘。”
敬国公夫人又看了女儿一眼,无奈道:“妙晴,你乖乖自个去旁边玩一会儿,切记只可观赏,不可随意嬉闹。”
冯妙晴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敬国公夫人问。
冯妙晴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看我,又看了看她的母亲,小心翼翼又认真地说:“娘你看,御花园里的景色生机勃勃,潇皇后娘娘待咱们也这么亲切,这后宫并非你之前所说那样死气沉沉的嘛。”
敬国公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你这丫头,还这般放肆。娘是跟你说宫中戒律森严,不容你像在府上那般放纵无忌,何时说过什么‘死气沉沉’的冒犯话了。”
冯妙晴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啊……这也冒犯……”
她连忙转向我,一脸真诚:“娘娘,都是我臆想的,我娘亲并未说过那些话。”
“你娘亲也是怕你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因而夸大了些,”我笑着替冯夫人解了围,“终归是为你好。”
敬国公夫人始终恭敬如一的表情中似乎有些许的波动。
冯妙晴乖乖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敬国公夫人朝她递了个眼色,冯妙晴便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往旁边去了。
待她走远,敬国公夫人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郑重起来。她又朝身后那几位命妇示意了一下,那几位便识趣地退远了些。
“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夫人请便。”
二人行至一旁小径上,花木掩映,四周清静。敬国公夫人站在我面前,目光沉静地看着我,片刻后,她开口说道:“恕我冒昧,方才见娘娘对妙晴如此亲切相待,可是……觉着妙晴颇有眼缘?”
“妙晴姑娘天真纯稚,确是惹人喜爱。只是不知道冯夫人为何有此一问?”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这次敬国公带妙晴入宫,其实另有用意。”
她顿了顿:“唉,虽总觉着这孩子还小……可如今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对此事自是考虑甚重,一心想择一良婿,余生相伴相守足矣。可她爹爹属意妙晴入宫为妃,侍奉天家。”
我点了点头,这与陶堇少信中所言无二。我看了看远处花丛中那个正蹲在地上看蝴蝶的朱红色身影,但那孩子看起来还挺小的呢……
“但妙晴这孩子从小在府上娇纵惯了,外头的人情世故她是向来不知,若是进了后宫,还不知道是福是祸。”敬国公夫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妙晴知道这事么?”我问,“她自个可有什么主意?”
敬国公夫人摇了摇头,面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从前都是听她爹爹的话的,但也舍不得离了我,至于其他利害,她哪里想象得到?”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处冯妙晴正追着一只蝴蝶跑,裙摆翻飞,笑声清脆。我不禁想到方才冯妙晴天真烂漫的样子,那样的眼神,确实很难在久居深宫的妃嫔脸上看到。
而这样的人要入宫?
深宫里天真烂漫的人从来活不长久,除非削去这些,让自己变得冷硬稳重。可我又想起方才冯妙晴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一想到这样的人为了在深宫活下去而不得不变得面目全非,心下便有些不忍。
可即便如此,我……又真的能保护好她吗?
“固然皇上素来厚待冯家,”敬国公夫人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只是宫中风云难测……我唯恐这孩子处事不周,在宫中惹出什么事端来,我与她爹爹再难护她。”
她看着我,眼底现出恳切之色:“不过今日有幸见到娘娘,见您如此温和宽厚,我才比之前宽心了几分。若妙晴入宫之事尘埃落定,还请娘娘往后在宫中多作照拂。”
“夫人爱女之心,本宫何尝不能理解?令爱聪颖乖巧,夫人不必太过忧心。”
“娘娘这话,我可解作‘放心’二字?”冯夫人的目光紧紧盯着我。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若是在本宫力所能及之内……可矣。”
敬国公夫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的眉眼间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郑重地朝我福了一礼:“那我这个做娘亲的,便先替妙晴谢过娘娘了。”
她直起身看着我,低声道:“承蒙娘娘厚爱,那冯家对娘娘也自该至诚至信。”
“噢?”我微微挑眉,“莫非还有什么隐情?”
“只不过是……此前冯家并未涉足过后宫,但在前朝也算是有不少心腹能人可用。若是娘娘能护妙晴在后宫安稳度日,我们自然也愿意助娘娘一臂之力。”
她顿了顿:“关于娘娘的事,此前我们从陶堇少陶大人口中已有耳闻。”
“原来是陶大人。”我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记下,陶堇少与冯家竟有这般交情,看来我之前与他结交这一步棋,走得比我想象的更远。
“即便今日并未在御花园碰面,我们也会设法安排和您商晤以后再定夺此事。若没有您这样谋略胆识兼具的贵人相护,我们绝不会贸然送妙晴入宫。”
“原是如此。”我看着她,心里已经盘算清楚了,“冯家的人脉和手腕本宫亦是见识到了,既然敬国公府如此慎重,那本宫料想,令爱入宫后定然万事无忧。”
“这是妙晴和冯家的幸事。”冯夫人郑重地福了一礼。
我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远处花丛中那个正在扑蝴蝶的朱红色身影。
冯妙晴。
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如同一朵开在春日里的小花,干干净净,未经风雨。
可她就要被送进这深宫里了。这深宫里的风雨,从来不分昼夜,不看人情。但愿我今日的承诺,能护她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