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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冬儿(三) 冬儿出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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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梁承璧那事之后,好一段时日我整个人都郁郁不已。我把自己关在凤仪宫里,不见客,不出门,连景和卿雪都是奶娘抱过来给我看两眼便又抱走了。我整日歪在榻上,盯着窗外的天发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可又觉得什么都压在那里。
以至于我忽略了冬兰这些日子的不安。
直到那日,冬兰忙完事情之后来见我,她站在那里,垂着手,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主子,奴婢如今已经年满廿五,可以出宫了。”
我愣了一下。
“啊?”
时间过得这么快么?我……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呢。
我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想起她刚到我身边时的样子。那时候我才十四岁,刚入潜邸,什么都不懂。她是母亲从府里选出来陪嫁进来的,比我大四岁,做事稳妥周到。我那时候体弱多病,整日歪在榻上,她便守在一旁,替我端药、添茶、掖被角。
一转眼,这么多年了。
我压下心下的酸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算算日子,也确是了。是本宫这些日子没注意,等急了吧?”
“不,奴婢知道主子这几日都烦心得很。”她摇了摇头,“反倒是奴婢打扰了主子。”
“这么客气做什么?哪有的事。”我扯出一抹笑,“掖庭那边本宫已经提前叮嘱过了。你家中可有消息?吉日可定好了?”
她这才抬起头,恭恭敬敬地向我福身,眉梢眼角的喜气藏也藏不住,声音也是难得的轻快——我很久没听见她这样说话了。
“定好了。若当时没有您出面,奴婢真真是不敢想,如何能叫我们二人家中松口的……”
她说着,脸颊微微泛红,那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这一对有情人这么多年不曾谋面,重逢之日的喜悦恐怕是旁人难以想象的。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那点闷闷的空洞,仿佛也被什么暖的东西填满了一角。
我不禁也由衷地展颜而笑。
“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我轻声说,“只可惜,本宫无法亲自见证你大喜的日子。”
冬兰的眼眶微微红了,她垂下眼眸,声音低了几分:“奴婢也觉得有些遗憾呢……不过,听说自从您托人带话回奴婢老家之后,他并没有只沉浸在欣喜之中,反倒比往常更加发奋了……”
她说着,嘴角又忍不住弯了起来:“一边苦读,还帮人抄书信,一心攒着银子。他其实也是个要强的人,定是希望往后能攒够那些银子送还给娘娘,奴婢也有些手艺能够补贴家用。”
“还提什么送还呐?”我摆了摆手,“你待在本宫身边这么多年,你出嫁,本宫本就该备些礼的。你们都不是富贵人家出身,还是先把自己的日子过起来要紧。”
“是,奴婢知道。”冬兰郑重地点了点头,“奴婢最希望的还是他能考上功名,若来日能在前朝为娘娘助力一二那便是再好不过,否则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的恩情……”
“好了。”我打断她,声音放柔了几分,“快去收拾行礼吧。既是有情人终成眷属,那本宫有再多的不舍得,也不能留你啦。”
冬兰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然后在我面前郑重地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是,奴婢……就此拜别娘娘。”
她的声音有些哑。
“愿娘娘福泽绵长!”
我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心里那点酸涩又涌了上来。我抬手用力按了按眼角,硬生生把那点泪意压了回去,笑着催她:“快起来,别跪着了。行李收拾好了没有?银子够不够用?”
“收拾好了。”冬兰站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娘娘给的银子……太多了。”
“多什么多。”我嗔了她一句,“你往后要过日子,要置办家当,处处都要用银子。拿着罢,别省着。”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推辞。她背起那个收拾好的包裹,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消失在这深宫长长的宫道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空荡荡的殿门,很久很久没有动。
我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受,心里其实什么也没有想,只觉得空,茫然、怅然。然后往事一桩桩地浮现上来。
我想起入宫前母亲垂泪的双眼,父亲在马车旁的叮嘱。父亲说“浅浅,你要好好的”,母亲拉着我的手哭了一夜,说“浅浅,你就不怕吗”。那时候我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以为自己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住罢了。
我想起第一次见皇上时的模样,那时他还是太子,十六岁的少年,眉眼冷峻,目光疏淡,从头到尾没有多看我一眼。我站在东宫的偏殿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想起当年在东宫最得宠爱的景侧妃,想起她协理六宫时的风光,想起她被人毒死的那一夜。我那时还在漪兰殿,听见远处传来的哭声,浑身发冷。
想起头几次侍寝时的疼痛,想起郁小怀,想起阿檀,想起江海镜。想起这数年来在深宫陨落的那些女子——景妃、梅愫音、俞云翎、楚欢、梁承璧。一个一个的,像秋天的叶子,被风一吹便落了,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然后,陪我经历这一切的人,冬兰,今日奔赴她的幸福去了。
我转过身慢慢走回内殿,在榻上躺了下来。
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一觉醒来,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殿内光线昏暗,窗外天色昏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下意识唤了一声:“冬兰……”
没有人应。
我又唤了一声:“冬兰,什么时辰了?”
帘子被掀开了,走进来的却是阮籽,她恭恭敬敬地站在床前,声音轻细:“主子醒了?已是巳时了。您要起身么?”
我愣了一下,看着阮籽的脸,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冬兰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她已经出宫了,嫁人了,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我靠在塌上好一会儿,盯着头顶的帐子,心里空落落的。冬兰走了,可日子还要过,凤仪宫不能没有长御。我看了看阮籽,她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她做事向来稳妥,不急不躁,和冬兰性子差不多。
“阮籽,”我开口,声音有些哑,“以后你便替了冬兰的位子罢。”
阮籽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眸,恭敬地福了一礼:“是,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主子信任。”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阮籽是个聪慧又稳妥的,做事利落,从不冒进,也不多嘴,让她做长御,我心里是放心的。只是每次想叫人递茶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唤一声“冬兰”,然后才想起来,她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