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曲·百鸟朝凤】病弱白月光》兮墨山鬼

89、番外 梁承璧回忆录 死前走马灯

　　1.
　　“能做皇后，可真好。”
　　我跪在凤仪宫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贴着地。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在笑还是在哭。可能是笑吧。我这一辈子，哭得太多了，临了临了，总该笑着收梢。

　　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她身后那张凤椅空荡荡的，镀金的扶手泛着温润的光。我趴过它，我差点就坐上去了，差点。

　　她说，“梁承璧，我怜悯你。”
　　真让我恶心。
　　可她说得对，我本该有更好的人生的。若我不曾入宫，我可以在家做我的大小姐，不必看任何人脸色，不必用银子去换虚情假意的笑脸。

　　可我已经走得太远了，远到回不去了。

　　“杀死一个商人的女儿，只需要一句话，而已。”

　　这是我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2.
　　那年我八岁，翻着一本爹爹翻旧了的书，仰着脸问他：“爹爹、爹爹，书上说‘地生五金’，是什么意思啊？”
　　“大地生五金以利用天下与后世，其义亦犹是也。”他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那双算账算了一辈子的手落在我头顶，很轻，很暖，“人也是这样，虽有高低贵贱，但却缺一不可，否则世道也将动荡混乱。”
　　“原来是这样！承璧知道啦！”我搂着他的脖子，“可是那些人为什么总是要将商贾说得这么不堪呢？”

　　“承璧不要在意那些说法。”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总是带着骄傲，“爹爹不偷不抢，是靠自己的本事发家的。爹爹虽然没有显赫的家世，但也能让承璧过上养尊处优的生活，能让承璧一辈子幸福。”
　　“是呀！”我那时候真心觉得他是天下最厉害的人，“在承璧眼里，爹爹最厉害了！承璧以后要嫁给一个和爹爹一样有本事的男人，把爹爹的家业传承下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我的头，声音有些哑：“承璧真懂事。”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声音哑了，后来我才懂，他当时心里大概是在想——承璧啊，爹爹拼命挣下这份家业，就是不想让你再走爹爹的路。

　　可我还有什么路可走呢？

　　3.
　　那年我十二岁，被那些官家小姐堵在学堂后头，她们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又尖又亮：“你这个奸商的女儿，满身铜臭味，也配和我们一起上学？”、“穿得花枝招展，举止还是那么粗俗。”、“就是，偏偏还觉得自己出众得很呐。”

　　我哭着跑回家，发髻散了，书卷也丢了，一路跌跌撞撞，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进了门便扑进爹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爹放下账本，看着我哭红的眼睛，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我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他怀里哭。
　　后来他做了什么？他让人买了好些贵重的首饰，珍珠、翡翠、赤金点翠，一盒一盒地送出去，送到那些官家小姐府上。那天晚上他坐在我床边，声音还是那样笃定：“承璧，爹爹虽然没那些家世，但爹爹有银子。银子能买来面子，面子能换来朋友。你要学会用钱开路，往后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我那时候信了。
　　真的信了。

　　第二天我去学堂，那些官家小姐果然对我笑了，她们拉着我的手，说“承璧你今天的簪子真好看”“你爹爹对你可真好”。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以为那些冷眼、那些嘲笑，真的被银子消解了。

　　“承璧这几天看起来很高兴，是不是被先生表扬了？”
　　“嘻嘻，承璧交到了好多新朋友！原来那些官家小姐其实并不坏，她们现在对承璧很好呢！”

　　可……
　　“你看她那副得意的样子，她该不会真不知道自己很低贱吧？”
　　“要不是看在她爹送的那些东西份上，谁稀罕理她。”
　　“就是，拿些小恩小惠来收买我们，看不起谁啊？稍微给她点脸，还真以为能和我们玩到一起了！”
　　“商贾之女就是商贾之女，穿再多绸缎也盖不住那股味儿。”

　　……

　　那天我躲在抄手游廊的柱子后面，听见她们的声音从拐角处飘过来，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漏。我站在那里，站了许久，手里的书卷被我攥出了褶，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痕。
　　可我没有再哭。
　　我不能再哭给爹爹看，他只会再给她们送首饰罢了。

　　4.
　　后来我明白了，爹爹爱我，但他什么也不懂。他以为银子能买来尊重，可那些官家小姐收了礼，面上笑盈盈地和我做朋友，背地里骂得更凶。
　　我活了十几年，身边来来去去都是这样的人，对我好，是因为我给了他们钱；对我笑，是因为我父亲送了礼。
　　我从来没有被无价地接纳过，我所有的“被接纳”都是有价的。所以等我长大了，我也只会用这一种方式去经营关系，撒钱、讨好、买人心。

　　“当面恭恭敬敬地捧着、求着，背地里却字句不离‘低贱’‘卑微’。整日对着那些自己最厌恶的面孔，却还要笑盈盈地送银子，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施舍的人。”
　　我明明在给钱，为什么觉得自己被施舍？因为我从小到大，所有“善意”都是我用钱换来的，我从来没有被人因为我是我而喜欢过，一次都没有。

　　可我还是拼命地撒钱，拼命地讨好，拼命地买人心。
　　因为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会。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我小时候背过这句诗，那时候觉得“璧”这个字真好，美玉，无瑕，纯净。爹爹给我取名“承璧”，是想让我承接美玉一般的光华罢。
　　可我终究不是玉，我是一块被人踩进泥里的碎瓦，我拼命打磨自己，每一刀都割得血淋淋的，最后把自己割成了一地碎片。

　　承璧，成璧，到头来——沉璧。

　　5.
　　有人说，你何必非要争后位？做个富贵的妃嫔不好么？
　　可他们不懂，我争的不是后位，我争的是“梁承璧”这三个字，不再等于“商人之女”。
　　即便做了一宫主位，盛琳琅还是敢当面说我“区区一个商贾之女”；卫珞还是能指着我的鼻子骂“出身下贱”；穆倾月前一秒收了我的银子，后一秒就能在背后笑我“仗着娘家有钱便目中无人”。

　　我怎么做都不对。

　　撒钱，他们说铜臭味；不撒钱，他们说果然小家子气；端庄，说装模作样；随和，说果然上不得台面。
　　我走得越远，越发现那个“商人之女”的标签跟得越紧。
　　它不是贴在我身上的，是长在我骨头里的。
　　我唯一能想到的解法，就是做皇后。我要到最高的地方去，让所有人都必须仰着头看我，再也没有人可以俯视我、审判我、定义我。

　　这想法很蠢，我知道。
　　可除了这个蠢念头，我一无所有。
　　6.
　　“承璧，你告诉爹爹，你是不是有意中人了？怎么那么多青年才俊，你都不满意呀？”
　　他老了，鬓角白了，脊背弯了，可看着我的眼神还是和从前一样，带着骄傲。我坐在他对面，沉默了很久。

　　“爹爹，我的意中人……就是皇帝。”

　　他愣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舍，担忧，也许还有一丝无力。他这一辈子用钱给我铺了所有的路，可通往皇帝的那条路，他的钱，够不够？

　　他沉默了很久，才问：“承璧，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怎么能不想好呢？那些官家小姐瞧不起我，我就嫁给最尊贵的人；她们说我是商贾之女、一辈子翻不了身，我就做皇后、做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
　　只有做皇后，才能越过所有人，让那些曾经居高临下看我的人，反过来跪在我脚下。

　　所以我拼命。拼命入宫、拼命争宠、拼命往上爬。

　　我赢了她们吗？我站得比她们都高了。她们见了我得行礼，得称我一声“梁淑妃娘娘”，可她们转过身去，还是会说“那个商贾之女。”

　　这句话，我听了十九年。
　　我用了十九年，都没能让它消失。

　　7.
　　爹爹凑了多少钱送我入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白，手在发抖，可他对着我笑，说：“承璧，成了。”

　　成了。
　　这两个字，我记了一辈子。

　　可我最后还是没能做成皇后。我败了，败得干干净净，连体面都没有留下。他的钱买来了我的入宫资格，可他不知道，这条路走到底，尽头是杖毙、是尸身还家、是跪在凤仪宫的冰冷地砖上说出那两句话之后，被人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出去。

　　那时候我知道，我这一生，就到此为止了。
　　可地砖这么冷，冷得我浑身发抖，我忽然想起那天爹爹的手，他也在发抖。

　　爹爹……他太爱我了，可他的爱，把我推上了这条我最想要、也最配不上的路。
　　我怨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怨那些收了我银子却背地里骂我的人，可我最怨的，是我自己。怨我为什么生在商贾之家、怨我为什么不是她们中的一员，怨，怨我为什么一辈子都在用她们定义我的方式去反抗她们。
　　她们说“商贾之女低贱”，我便拼命想变成最尊贵的人；她们说“银子买不来体面”，我便拼命用银子去砸一个体面。
　　可多可笑啊，我想要的体面，最终把我碾得粉碎；我追逐的尊荣，最终把我拖进了深渊。

　　我攥着袖口，攥出了血痕，像十二岁那年躲在柱子后面听见那些话时一样。只是这一次，我再也站不起来了。

　　爹爹，我不怨你。
　　那天你问我是不是想入宫的时候，你眼里的不舍和不甘，我都看见了。你没有拦我，是因为你知道，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被那个叫“出身”的东西凌迟。
　　你救不了我，就像我也救不了自己。
　　爹爹，若还有来生……可别再做商人了，也别再做我的爹爹了。
　　那样的话，或许我就能堂堂正正地活一次了，不必用银子买笑脸，不必用后位换尊严，不必到死都还是——
　　那个商人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