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曲·百鸟朝凤】病弱白月光》兮墨山鬼

88、梁承璧（完）下 流言 （

　　“你为的什么？”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近乎癫狂的执拗：“您还看不出来？”
　　“呵……”
　　她一字一顿，清晰吐出两个字：“后、位。”

　　“后位。”我重复了一遍，只觉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变了味。
　　我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仍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我觉得不值，太不值了。

　　“事到如今，还需要听我的解释吗？”她嗤笑，“天底下几个女人不想坐到这个位置上？偏偏你还明知故问，跟我惺惺作态，何必呢？”
　　她这一番话只让我满心疲惫。我抬眼冷问：“你配吗？”

　　“嫔妾现在是配不上了。”她语气骤然阴冷，“如果掖庭那边查出来的结果是另一个，那就说不清是谁配得上谁配不上了。您说是么，潇皇后娘娘？”
　　“如果？你觉得，会有如果吗？”
　　“不试一试，谁知道有没有如果。”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决绝，“大不了赔上性命——我还巴不得早点投胎呢。下辈子，也该轮到我做官家的小姐了。那不是很好？”

　　“赔上性命，那你父亲呢？”
　　我知道梁万三有多疼她，当初她要入宫，梁万三甚至不惜献上足以打动皇上的巨资，只为送女儿入宫。他话说得很清楚，只要她进宫后跟我这个皇后处好关系，这辈子便能顺遂。只是……
　　“别跟我提他！”梁承璧却猛地激动起来。
　　我叹了口气：“罢。但投胎，怕是……轮不到你。”
　　“后宫你说了算，阴间可就不是了！”

　　“梁承璧，”我看着她，“你有野心，但是失了分寸。你入宫以来一路高升，已经是外人艳羡而难得的荣光，最后却是你自己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那又如何？”她尖叫起来，“主位、宠爱，这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只有后位！我入宫就是为了后位来的！做不了皇后，本就和死无异！怪只怪你坐在了皇后的位置上，挡了我的路！”

　　“没有本宫，你照样不会是皇后。”
　　“我会！”她双眼赤红，“我只差一点了——刚进宫时，我因为出身被人指指点点，到后来我能和你分庭抗礼……我只差一点了！”
　　“是么？可惜这最后一点，你永远也达不到了。”

　　可话音未落，她忽然暴起，猛地冲上前来！
　　“娘娘小心——”冬兰惊呼。
　　我还没反应过来，梁承璧已经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狠狠一拽，又猛地将我朝外一推！我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娘娘，您没事吧！”冬兰急忙扶住我。

　　其余宫人都被惊动，却看到梁承璧推开我之后，整个人俯在空荡荡的凤椅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身子微微发抖。
　　“大胆！来人，梁妃疯了，快将她拿下！”冬兰厉声喝道。
　　两个宫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梁承璧的手臂。
　　“这是我的……”她喃喃，声音颤抖，“我的——差点……”
　　直到被宫人拉开，她还是没有胆量真正地坐下去。

　　我被冬兰慌忙扶住，站稳后只觉腕骨生疼，方才她那一拽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失态的女人，心知此事已无可转圜。从她设计流言的那一刻起，从她冲上来想碰那凤椅的那一刻起，这六宫之中，便再也没有梁承璧的容身之处了。

　　“梁承璧，是本宫和皇上，给了你尊荣的身份。”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盛满算计的眸子里此刻全是血丝，嘴角却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尊荣？好一个予我尊荣！我不稀罕！我不稀罕——”
　　“当面恭恭敬敬地捧着、求着，背地里却字句不离‘低贱’‘卑微’……这种感觉，你体会过吗？”她往前踉跄一步，试图靠近我，却被宫人死死按住，“整日对着那些自己最厌恶的面孔，却还要笑盈盈地送银子，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施舍的人……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
　　殿内死寂，只余她粗重的喘息声。

　　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我垂眸看着狼狈不堪的她，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可怜又可悲。
　　她这一生，都困在“出身卑微”四个字里。
　　别人轻她一分，她便偏执十分；世人笑她一次，她便筹谋百次。她用钱收买所有人的亲近，却永远买不来真心敬重；她日日算计尊荣，却亲手把自己一步步推入深渊。
　　她一生都在试图摆脱“商人之女”的标签，却用最庸俗的银钱去堆砌尊严，最终把自己困在了那个低矮的框架里。

　　“都退下。”我摆了摆手。
　　殿内的宫人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违抗我的命令。除了冬兰和那两个制服着梁承璧的心腹宫人，其余人都退了出去，殿门轻轻合上。
　　梁承璧依旧恶狠狠地看着我。那两个宫人捂住了她的嘴，怕她再喊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梁承璧，”我走近她，低头看着她因窒息而涨红的脸，“你空有滔天野心，却没有匹配的胸襟与手段。官家小姐如何看你并不重要，是你自己轻贱自己，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了低位上。你算计我时可曾想过退路？后位之争乃生死之争，你却这般张扬，把心思、算计都摆在明面上，你太蠢了。”
　　“你看不起自己的出身，也厌恶别人诟病你商贾出身，可你入宫后处处以银两讨好笼络妃嫔的行径，反倒时时刻刻把商贾标签死死钉在自己身上，愈发惹人轻视。你自傲，又自卑，你的自傲让你觉得后位本该属于你，你的自卑却让你用银子去讨好那些你最瞧不起的人。如此可以想到，即便你真的坐上这凤位，也断然坐不长久。你说你被迫笑盈盈送银子，可明明是你给予财富，为何觉得自己被施舍？”
　　“皇后是那么好当的么？需得稳定后宫、制衡前朝，哪里是单凭钱财与野心就能坐稳的？原本平静的六宫因你而乱，皇上即便不信，也会疑心是你父亲梁万三试图借你渗入前朝、发展势力。这后果有多严重，不必我多说了吧？”
　　“梁承璧，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你出身巨贾之家，手握普通人求之不得的富贵，若不入宫，你完全有更好的人生。”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梁承璧，我怜悯你。”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随后，我在冬兰耳边低语了一句，冬兰脸色微变，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
　　我看着那两个架着梁承璧的宫人，她们垂首问道：“潇皇后，如何处置她？”
　　我看着梁承璧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冷冷吐出两个字：“杖毙。”

　　梁承璧的身体猛地一颤，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猛地挣脱了捂住她嘴的手，尖叫出声：“不……不……我不想死……我不要死！”
　　“你敢不敢留我一命！你敢不敢！”
　　“梁承璧，本宫已经想不到留你性命的理由了。”
　　“不！是你不敢！”她疯狂挣扎，“你怕了！你怕我抢走你的后位！”
　　“拖出去。”我转过身，不再看她，“杖毙。”

　　她挣扎了一番，可那点力气在两个身强力壮的宫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她发髻散乱，珠翠坠地，那身华丽的妃位宫装此刻看来只像是一块肮脏的破布。她的眼神逐渐黯淡了下去，那些疯狂、不甘、怨恨，都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忽然，她猛地挣开了身后的宫人，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朝着我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妃嫔大礼。
　　额头触地，脊背弯折。

　　“能做皇后，可真好。”
　　“杀死一个商人的女儿，只需要一句话，而已。”

　　说完，她像是卸下了所有力气，任由宫人拖拽着离去，那裙裾在地面拖出一道凌乱的痕迹，很快就消失在了殿外的暮色里。

　　冬兰颤抖着声音扶我：“娘娘，您受惊了……奴婢扶您坐下。”
　　我却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凤椅。方才她趴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可那点温热很快便散了，我心里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承璧，承璧，原想承璧，承不住出身微末；一心成璧，成不得凤位宏愿；终落沉璧，沉尽了半生浮梦。
　　她毕生盼承美玉荣光，到头来碎作满地残玉，终究修不成那无瑕之璧。浮光散尽，碎玉难圆，到最后，终究什么也没能承住。

　　良久，我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冬兰，传令下去，梁妃冲撞中宫，意图谋逆，杖毙示众。尸身交还梁府，让梁万三自行安葬。”
　　“做得像一点。”我闭上眼，掩去眼底的倦色，“另外……派人去梁府走一趟，让梁万三亲自来领‘尸身’。”
　　冬兰低头应是。

　　门外暮色正浓，鸦雀掠过宫檐，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梦里是金花银月皆入怀，梦醒来，今生就此已收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