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曲·百鸟朝凤】病弱白月光》兮墨山鬼

110、黎木枝（下） 黎木枝

　　翌日一大早，我正坐在妆台前由阮籽替我梳头，铜镜里映出的面容还带着几分初醒的倦意。黎晚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站在门口探了半个脑袋进来，手指绞着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等了一会儿，见我在看她，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娘娘……不知您现下是否得空？”
　　我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何事？”

　　“您还记得奴婢上次说的那个掖廷的朋友么？就是那个叫黎木枝的……”
　　“记得，”我转过身，“怎么了？”
　　“她……”黎晚的手指绞着衣角，“您若得空，可能接见她一面？”
　　“你是说，她求见本宫？”

　　黎晚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是，若您觉得唐突，回绝了便是。奴婢也知道这有些冒昧，可她……她昨日同奴婢说了好些话，奴婢觉着她是真心想来拜见您的。”
　　“她人在哪儿？”
　　“已经在凤仪宫外头了。”
　　“让她进来吧。”我说。

　　黎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快步往外走。不多时，她领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走到殿中央，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奴婢黎木枝给潇皇后请安。”
　　“嗯，起来吧，”我打量了她几眼，“黎晚之前就跟本宫聊过你了，这次为什么想见本宫？”
　　黎木枝直起身来，目光坦然地与我对视：“奴婢久仰娘娘风采，更从黎晚这里听说您宅心仁厚、体恤下人，因此斗胆自荐，不知道是否有机会侍奉娘娘身侧？”

　　我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接。掖庭的女史虽说品级不高，但好歹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差事。宫女虽说在主子面前体面些，可说到底还是伺候人的活计。她放着好好的女官不做，却主动求到我这里来做宫女，这事怎么想都有些蹊跷。

　　“哦，你这是何意？放着好好的掖廷女官不做，为何想来本宫身边做宫女？”
　　黎木枝面色不改，可她的目光微垂，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可在这安静的殿内，那几个字还是清晰地落进了我耳朵里：“果然么……”

　　她很快便抬起眼来：“奴婢遇到了一些事情，怕是不能留在掖廷了……而且，在奴婢看来，做宫女倒并不比女官微贱，更何况是做您的宫女呢？”
　　我轻笑：“你倒是挺会说话的……但是‘不能留在掖廷’，此话又怎讲？”
　　黎木枝沉默了一会儿，黎晚站在一旁，往前探了探身子，小声对黎木枝说：“木枝，你还是把实情告诉娘娘吧。”

　　黎木枝看了黎晚一眼，点了点头。
　　“奴婢入宫之前，时常有人上门提亲，但奴婢无意嫁作人妇，故而一一回绝，因此得罪了不少权贵。奴婢也是疲于应付，更不想牵连了爹娘，故而进宫做了女官。”
　　“本以为那些人能够就此罢休……却没想到前日听说又有一位权贵家的弟子找上门来，听说他家同掖廷管事关系匪浅，而且家财万贯，稍作打点就能让奴婢提前出宫。”

　　原来是这么回事，若她留在掖庭，掖庭管事若真收了人家的好处，打点一番让她提前出宫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出宫之后，她一个女子，无依无靠的，那些人若再来纠缠，怕是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嗯，原来你说的‘不能留在掖廷’是因为这个。”
　　“是。”

　　但若是做了妃嫔宫女，倒的确就不是凭借关系和金钱能够打点的了。妃嫔身边的人无论职位高低，都是皇上的女人身边的人，掖廷的管事再有权势也管不到各宫娘娘的头上来。

　　“那你为何不愿意嫁给那些个权贵公子？非得在宫里劳力吃苦？”
　　黎木枝仍然笑着：“是，旁人都觉得奴婢奇怪。可奴婢也说不清楚，只是奴婢从小便闲不下来，也不怕吃苦。”
　　“之前替掖廷算账采买，有时忙起来头昏脑涨，却也乐在其中。端茶倒水之类服侍人的活，奴婢也是做得来的。唯独从前在家里，见到娘亲每日呆在家里无所事事，便觉得那样的日子怪可怕的。”

　　“听说你家境还不错，”我说，“你娘亲应当也是养尊处优的，这样的日子可怕？倒是个新奇说法。”
　　黎木枝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娘亲也曾和奴婢聊过，她出嫁前时常邀约一些知己姐妹出游玩乐，好不快活。后来朋友们接连嫁了人，便没什么机会了，偶尔出趟门看出戏什么的，若是爹爹不在，还要遭人议论。”
　　“如此……奴婢更不想嫁人了。好像嫁了人就不是人了，成了丈夫家里的一样东西似的。之前那些来说媒的人劝阻奴婢，说这再怎么也比进宫好，宫里的下人才是不被当人看……”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别人怎么看，奴婢管不着，至少奴婢自己没觉着自己不被当人看，相反过得很充实，更不觉得自己是为了别人过活的。”

　　她这番话放在这深宫里确实是少见的，宫里的女子，无论是妃嫔还是宫女，大多是被命运推着走的，身不由己地入宫，身不由己地争宠，身不由己地老去。可她不同，她是有选择的，她选择入宫，是因为她觉得宫里的日子比外头更自在。
　　她说“嫁了人就不是人了”，这话听着刺耳，可细想之下确有几分道理。闺阁女子出嫁前尚有几分自由身，嫁了人之后便成了某家的媳妇、某人的妻子，一辈子围着夫家转，连出门看场戏都要看人眼色。她不愿过那样的日子，便躲进了宫里，虽说宫规森严，可至少她还觉得自己是个人。
　　不过，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味。她的家境放在掖廷已是很好的了，有父母打点，自己本身能力也出众，入宫后如鱼得水，所以她不曾体会过掖廷最低贱的奴婢们的疾苦。但她的话中的确有一些当今少见但又值得深思的地方。
　　这世道，女子能自己做主的时候本就不多，能有几个人真的敢说我不想嫁人？又有几个人能在说了这句话之后，真的为自己找到一条出路？

　　黎晚站在旁边，大约是见我一直没有表态，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有些急切地说：“娘娘，虽然奴婢也不太理解木枝为什么不愿意嫁给那些权贵……但是她说的这些都是属实的，而且她人也能干……您看？”
　　黎木枝顺势接过了话头，语气诚恳：“娘娘，奴婢不敢说自己能干，但也算得上勤快。若能有机会为娘娘效力，必然肝脑涂地。”

　　我看着她那双沉稳的眼睛，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她说自己闲不下来、不怕吃苦，又说她替掖庭算账采买，忙得头昏脑涨也乐在其中。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倒也是个能用的。况且黎晚这般为她说话，可见她们交情确实深厚。一个能让朋友这般真心实意替她说话的人，品性应当不会差到哪里去。
　　只是她方才也说了，那位权贵和掖庭管事关系匪浅，若我收了她，明摆着是和那位权贵、和掖庭管事打了对台。倒不是怕得罪他们，只是平白无故惹一身麻烦，未免有些不值当。可是么……

　　黎晚站在一旁，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黎木枝比她沉得住气，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我开口。
　　我看着她，轻笑了一声：“你这个丫头倒是挺有意思的。”
　　黎木枝的眼睛微微一亮：“您的意思是……”
　　“黎晚如此信得过你这个朋友，本宫留你在身边，可能还会得罪掖廷那些人……你可别让本宫失望啊。”

　　黎晚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推了推黎木枝的胳膊：“木枝，你还不谢过娘娘！”
　　黎木枝后退一步，当即跪下行了个大礼：“奴婢多谢娘娘！”
　　“好了，起来吧，掖廷那边，本宫一会儿就派人去说一声。”
　　黎木枝站起身来：“是，往后有什么事，您吩咐奴婢便是，什么脏活、累活奴婢都不怕，奴婢就怕闲着。”
　　我点了点头：“好。”

　　正要说些什么，她却又开口了：“对了，娘娘宫里还缺人么？”
　　“怎么了？”
　　“奴婢在宫外认识不少出身平凡但手脚麻利的丫头，若您缺了人手，掖廷又没有看得上眼的，可以跟奴婢说一声，奴婢想想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奴婢在掖廷时和负责采选宫女的人也有些交情，到时候带个话，可以找机会把人给带进宫来……”

　　我看了她一会儿，心里暗暗觉得这丫头确实不同寻常。别人得了差事都是千恩万谢地退下去，她倒好，刚定下来就开始替主子打算起人手来了。这份主动劲儿放在掖庭女官身上倒是合适，放在宫女身上倒显得有几分越界的冒失了。可她说话的语气又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嗯……”我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应下。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黎晚，“黎晚，你先带木枝下去吧。”
　　“是！”黎晚连忙应了一声，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两人退了出去，殿门合拢之后，还能听见她们细碎的说话声从门缝里漏进来。

　　“木枝，太好啦，我就说嘛，我家娘娘自然是不一样的，她能理解你的。虽然我是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不愿意嫁人……不过你能留下就好。”
　　“谢谢你，黎晚。”
　　“别谢我了，谁叫我这么舍不得你呢。你以后在潇皇后身边好好做事就行了，虽然我当然是相信你的能力的……”
　　“嗯，肯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