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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冯妙晴(完) 解厄符or ...

  •   奉天楼望仙殿里檀香袅袅,一缕缕青烟在佛像慈悲的眉目前盘旋而上,散入殿顶的暗影中。我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听着殿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殿内沙弥低低的诵经声,心里那些纷乱的杂念便像被这香火气一点点化开了似的,浑身都觉着轻盈了几分。
      景和和卿雪的名字在我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愿他们平安,愿他们康健,愿这深宫的刀光剑影永远不要落到那两个孩子身上。我拜了三拜,又静静跪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来。双腿有些发麻,阮籽上前扶了我一把,我站稳了,理了理衣襟,转身朝殿外走去。

      殿门外的日光有些晃眼,我眯了眯眼,正要沿着台阶往下走,目光扫过一旁的回廊,脚步便顿住了。

      保持天真
      ——————
      廊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冯妙晴。
      “浅年姐姐?”她看见我,便提起了裙摆,快步朝我走来,行了一礼,“见过姐姐,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了。”
      “这话该我来说才是,”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宫中就属此处最为肃穆庄严,你不向来是敬而远之的么?今儿怎么想起来望仙殿了?”
      她抿着嘴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浅年姐姐怎么还是把我当小孩子?人总是会变的嘛。”
      “妙晴确实很少来望仙殿,因为妙晴没有什么愿望。”

      这话说得轻轻巧巧的,可落进耳朵里却让我怔了一瞬。没有什么愿望,在这深宫里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心里忽然泛起一种复杂的滋味。她说得这般坦然,倒显得我那些藏在心里说不出口的祈愿有些沉重了。

      “那姐姐呢?”她凑近了些,眨着眼睛,“姐姐是有什么心愿吗?”
      我想了想,弯起嘴角朝她摇了摇头:“说出来可就不会被神明实现了。”
      她听了,先是有些遗憾地“啊”了一声,可紧接着眼睛又亮了亮,雀跃道:“那……姐姐可以帮我想一个愿望嘛?我可是好难得才来这里一次。”

      我略加思忖,看着她那双澄澈的、不染尘埃的眼睛,开口道:“那你就向上天祈愿,希望自己能够远离忧虑,纯真自在,幸福常驻,可好?”
      她听完了,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明亮,在寂静的殿前空地上回荡开来,惊起了檐角歇着的一只雀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怎么啦?不想许这个愿望?”
      “当然想啦!”她伸手挽住我的胳膊,仰着脸看我,“不过我觉得,这个愿望似乎不需要神灵来实现。”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的柔软,“因为妙晴已经有浅年姐姐了呀。”
      她说完这句话,脸颊微微泛了一点红,也不知是被日光照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还不知道这宫里有多少事是连我也挡不住的,可她说得这般笃定,这般理所当然,倒让我不忍心去戳破她那份天真的信任了。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挽在我胳膊上的手背,温声道:“你有这份心,姐姐就很高兴了。”

      她似乎这才从方才那片刻的认真里回过神来,松开了我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不好意思似的低了低头。可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她又抬起头来,眼睛里那点亮光重新跳跃起来:“不过我知道应该许什么愿望了。”

      “什么愿望?”我问。
      她却俏皮地把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眉眼弯弯的:“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看着她那副得意又神秘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也好,这望仙殿的神明,今日大约也听到了一个干净的愿望罢。

      我们在殿前又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姐姐,我还有点儿事,就不陪你多聊啦。改日我去凤仪宫看你!”说完便朝我挥了挥手,轻快地顺着青石小径跑远了。

      过了几日,我得了闲,便想着去看看冯妙晴。自上回望仙殿一别,她有几天没来凤仪宫请安了,我心里难免有些惦记。
      走到幽梦馆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许是她和宫女们又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我笑了笑,抬脚走了进去。穿过回廊时,正撞见思琅端着一碟果子从侧间出来,见了我连忙行礼。
      “见过潇皇后,主子正在里间呢,奴婢这就去——”
      “不必了。”我摆了摆手,示意她忙自己的,自己掀帘走了进去。

      这会儿冯妙晴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个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从榻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面前。
      “浅年姐姐!你来得正好!”

      我被她这股热乎劲儿扑得往后仰了仰,笑着稳住了身子:“这回又是如何个‘正好’法啊?”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不由得好奇起来。
      “姐姐你看这个。”她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然后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小布包来。那布包用一块素白的绢帕裹着,边角还绣了一枚小小的福字,瞧着有些年头了。她走到榻边坐下,我也跟着在旁边坐了,只见她展开绢帕,里面躺着一枚不起眼的令符,仅缀着一根红线作为装饰。

      “怎得这般神秘兮兮的……”我笑道,“此为何物?”
      冯妙晴将那令符托在掌心里递到我面前:“其实上次望仙殿碰见姐姐的时候,我就是想去那儿的人帮忙鉴一鉴这玩意儿的。”她说着,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令符,目光里流过一丝柔和,“这是我小时候爹娘费了老大功夫求来的,说是可以护我一辈子平安无恙、不为奸厄之物所害。”
      她又笑了笑:“但我不是太信这些……姐姐你肯定也听说过,这世道江湖骗子可多着呢。”
      说着说着她又不知想起何事,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哦?”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那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凉,虽然素朴,但瞧着确实不像是寻常市井之物。“那奉天楼的人可看出什么门道来?”
      她点了点头:“门道可多了,他们说什么这令符是前朝某位高人开过光的,又说什么上面的纹路是‘天罡护身咒’,还说了好多别的,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我早忘光了。”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记性不好,光记着他们说‘此符确然灵验’这一句了。”
      “不过,管用就行!”

      我把令符递回给了她:“那你还是尽快收好吧。”
      她摇了摇头:“姐姐,我已经想好了,这护符……便送给浅年姐姐吧。”
      我一愣。
      “妙晴……”我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这令符承载了太多东西,她父母的心意,她童年的记忆,还有她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姐姐,你必须收下!”她见我不说话,反而急了,“我早就想把它送给你,可是我又怕这护符不灵——万一是从江湖骗子那里买来的,我把它给了你,岂不是害了你?所以前阵子我才想起来可以去奉天楼问问。既然知道这个护符真的有用,那我一定要送给你。”
      她说着说着,眼圈竟有些泛红了,声音也哑了些:“我在宫里能遇到姐姐你,是我最大的福气,你对我这么好……可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这枚护符是我身上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东西了,也是我爹娘从小到大给我求来的最重要的念想,我想把它给你——”

      “妙晴,”我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有些发涩,“此护符不管有用与否,你父母的心意自是会一直保护你的。此物对于你来说,含有特别的寓意……这是你爹娘留给你的东西,你怎么能送给我呢?”
      她却又摇了摇头:“它能护着姐姐,姐姐护着我,这样不就两全其美了吗?爹爹和娘一定也赞同我把它送给姐姐。他们从小就教我,对真心待你好的人,就要掏心窝子对人家好。”

      她说完这番话,像是怕我还要推辞,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如果您不收下,我就晚上睡不好觉,白天吃不好饭,迟早会意志消沉、身子衰弱,我倒要看这护符还能不能护得住我……”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过分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忐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温润的令符,红线缠绕着我的指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我和她连在了一起。我心里涌上一阵酸酸软软的东西,眼眶也有些发热,忍了忍,才没让那点湿意泛上来。
      “好了好了,”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我收下就是了。”

      她一听这话,眼睛倏地亮了,她一把抱住我,把脸贴在我肩上,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太好了!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
      我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仰,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掌心里那枚令符被攥得温热,红线垂下来,在我指间轻轻晃荡。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庭院里栀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我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像只小猫似的蹭来蹭去的人,又看了看掌心里那枚简简单单的护符,心里忽然想,她说的那句话大约是对的。
      护符护着我,我护着她——这深宫里的路那么长、那么难走,可若是有人并肩而行,大约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更有心机
      ——————
      廊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冯妙晴。她的神情难得平和宁静,竟不似往日那般雀跃跳脱,反而透着几分柔和的沉稳。

      “浅年姐姐?”她看见我,便提起了裙摆,快步朝我走来,行了一礼,“见过姐姐,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了。”
      “这话该我来说才是,”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宫中就属此处最为肃穆庄严,你不向来是敬而远之的么?今儿怎么想起来望仙殿了?”

      她歪了歪头,眉眼弯弯:“浅年姐姐怎么还是把我当小孩子?”
      她走近了两步,站在我面前,日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那些眉眼间惯有的稚气似乎淡了几分。“妙晴确实很少来望仙殿,”她说,语气轻快,却又不像从前那样只顾着笑闹,“因为妙晴没有什么愿望。”
      “姐姐呢?姐姐是有什么心愿吗?”

      我笑了笑:“说出来可就不会被神明实现了。”
      她眨了眨眼:“那……姐姐可以帮我想一个愿望嘛?我可是好难得才来这里一次。”
      她说着,朝我走近了一步,双手合十,做出一副虔诚的样子。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略加思忖。
      “姐姐自是希望你平安幸福,只是你我身在后宫,需有手段城府才能安然处世……不如便祈愿上天助你锐变明智,纵有困厄险阻,亦能安善其身罢。”

      她点了点头:“好……”
      那一声“好”拖得有些长,我轻声问:“怎么啦,不想许这个愿望?”
      “没什么。”
      她轻轻摇了摇头,笑容却有些苦涩。
      “只是突然感觉,姐姐一直觉得我是个不经事的孩子,那我是不是总是在让姐姐操心呢……”

      “妙晴,”我看着她,声音放柔了些,“你已经很懂事了。”
      她怔了一下,然后她弯起嘴角,这次的笑容里那层苦涩散了,换成了浅浅的暖意。
      “嗯!”她点了点头,“我会尽力……不是,”她改了口,朝望仙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双手合十比了个祈福的姿势,“是尽力祈愿,希望神明能够实现我的愿望。”

      后来我们一同回宫,沿着宫道慢慢走着,她走在我身侧,步子比从前稳了些,没有再蹦蹦跳跳,也没有东张西望。她安安静静地走着,偶尔侧过头来和我说一两句闲话,声音平缓,眉眼舒展。

      过了几日,闲来无事,想着有日子没去看妙晴了,便带着阮籽往她的寝宫去。走到院门口,便看见思琅正抱着一摞书册从廊下匆匆走过,见了我正要行礼,我摆了摆手示意她免了,径直往殿内走。
      殿门半敞着,我刚跨过门槛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和得意:“浅年姐姐,你来得正好!”

      我循声望去,便看见冯妙晴从桌案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攥着一支笔,墨渍沾在指尖上也没顾上擦。她脸上带着笑,一双眼睛亮闪闪的。

      “这回又是如何个‘正好’法啊?”我笑着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张桌案上,这才留意到上面杂乱地铺着书卷与纸张,堆得满满当当的,几乎连案面都瞧不见了。几本书摞在一旁,书页间夹着不少纸条,有的已经泛了毛边,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过的。而摊开在正中央的那一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墨迹有新有旧,一行行一列列的。
      我微微一怔。在我来之前,她应当是正在写什么东西。一想到妙晴伏在案前奋笔疾书的模样,我嘴角便忍不住往上翘了几分。

      “这是在鼓捣什么呢?”我忍着笑意和好奇,走近了两步,仔细看了几眼那些书册的封面,竟都是些关于史策权谋的典籍,有几本还是我从前曾向她说起过的。
      冯妙晴放下笔,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先生似的挺了挺胸脯:“姐姐你可不知道,上次从奉天楼回来以后,姐姐的话我一直铭记在心。”
      她说着,目光落在我脸上:“可是我想着,也不能只盼着上天帮我,所以便找了许多关于计谋和权术的名著来研读……”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说到“名著”二字时,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不愿触及的往事。她顿了顿,脸庞泛起些许苦涩,目光落在那些书页上,仿佛那些文字曾给她带来过不小的折磨。我看着她那副表情,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想来那些书本初读起来,对她来说应当并不轻松。
      好在,她很快重拾了先前的热忱,用力点了点头:“虽然起初的确是一筹莫展,不过许是神明真的听到我的祈愿了吧!我废寝忘食、边看边注……”

      “呃,主子你……”思琅在一旁欲言又止,手里的书册差点没抱稳。
      冯妙晴猛地转过头瞪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声音微微拔高了些:“呜呃、也、也许没那么夸张,毕竟我生来聪慧,但凡多加上一点耐心,书中的道理自然轻松便领悟了。”
      她说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总之,可谓是收获颇丰。姐姐就等着对我刮目相看吧,哼哼。”

      她那副模样分明是在等我夸赞她一番,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像一只偷到了鱼干的小猫儿,得意洋洋地等着人来摸一摸脑袋。我看着她,心里那点笑意几乎要藏不住,可我还是忍住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她那些书卷上扫过一圈。

      她又转过身去,从桌案上拿起一本薄薄的书册,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至于这一本嘛……为了加深印象,所以我又誊抄了一份。”她的声音轻轻的,眉眼间浮起一抹羞涩,“虽然对姐姐来说可能并无大用……不过,就当是我赠给姐姐的礼物吧。”

      我接过那本册子,指腹轻轻摩挲过封面上她亲手题写的字迹,墨痕还带着一点新墨的气味,想来是这几日才抄完的。
      翻开扉页匆匆扫过一眼,虽然文句浅显稚嫩,但是笔迹看来却是极认真的,再加上那诚意满满的眼神,实在令人不忍拒绝。

      “真是一份别有意义的礼物,”我放轻了声音,“那我便收下了。”
      她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当然,”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真切的欣慰,“更让姐姐欣喜的是,你认真记取姐姐的话,也能静下心来沉淀自己。”
      “妙晴,你成长了很多。”

      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很快被她眨了回去。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温软的笑来。
      “那……姐姐可要好好收着。”她指了指我手里的书册,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几分俏皮,“等哪日我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这一本可就是孤本了,值不少银子的。”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把书册拢进袖中,点了点头:“好,姐姐定当好好珍藏,等着你成了不起人物的那一日。”

      我又坐了一会儿,与她说了些闲话,她絮絮叨叨地跟我讲这几日读的那些书里她觉着有意思的段落,偶尔说到兴起处还手舞足蹈地比划,说到自己不懂的地方,便歪着头想一会儿,皱着鼻子说“这个我还没想明白”。她说话时那副模样倒还是从前那个冯妙晴,只是言谈之间偶尔冒出一两句关于人心险恶、处事分寸的话来,让人恍然觉得,她确实在慢慢变了。

      回到凤仪宫,我在榻上坐下,顺手把那本册子拿过来翻开了。虽说笔力尚还稚嫩,横竖之间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圆润,可每一笔都写得认真,墨色均匀,没有一处潦草的涂改。她不止是抄录,旁侧还偶尔添几行小字批注,字迹更小些,歪歪扭扭地挤在行缝里——

      “此处道理与娘亲从前说的‘逢人只说三分话’相通,只是书中说得更透些。”
      “此法虽好,但若对方不按常理出牌,又当如何?想了半日未解,待问姐姐。”
      “唉,原来从前我以为的那几位待我好的姑姑未必是真心待我,书中写的人情冷暖原来是真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她的笔迹忽然重了几分:
      “从前只知花开花落本无常,如今才知人心之变比花开花落更无常。愿我日后能看得清些,再清些。”

      ……

      此后大约过了六七日的光景,我正午歇起来,阮籽便进来回禀,说宫人来报,冯贵嫔那边出了桩小事。我心头紧了一紧,连忙问出了何事。阮籽说,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日几位妃嫔在一处赏花时,有人言语间带了刺,故意拿冯贵嫔初入宫时在御花园扑蝴蝶的旧事打趣,说她“还是个小孩子心性”。
      我眉头微蹙,正要开口问妙晴如何应对,阮籽便笑着接了下去:“可咱们冯贵嫔倒没像从前那般羞恼或是不知所措,她不紧不慢地笑着回了一句,‘蝴蝶尚且知道哪朵花上有蜜,哪朵花上只是空有颜色,我如今也学着分辨了呢。’那位娘娘的脸当时便僵住了,旁边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这事儿便这么过去了。”

      我听完轻轻弯了弯嘴角。我几乎能想象她说那句话时的模样,嘴角噙着笑,眼睛弯弯的,语气轻轻巧巧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分明是把对方递过来的刀子轻轻巧巧地拨了回去,还不着痕迹地刺了对方一下。
      她学会反击了,虽然只是一句不轻不重的话,虽然比起这深宫里那些刀光剑影的机锋还差得远,可她到底迈出了第一步。

      我有些欣慰,也有些怅然,像是眼看着一朵花从含苞到初绽,欢喜她终于开了,却又惋惜她再也不是从前那朵青涩的花骨朵了。

      “阮籽。”我唤了一声。
      “奴婢在。”
      “备些点心,明儿个我去瞧瞧她。”我顿了顿,“不,还是不必了,她如今正在学着走路,我若去得太勤,反倒让她觉得我还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还是让她自己先去走走罢。”
      阮籽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我重新翻开那本册子,目光落在她那句“人心之变比花开花落更无常”上,指尖轻轻划过那几个字。
      是啊,你终究要自己学会辨认风向的,姐姐只能替你挡一时的风雨,挡不了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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