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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冯妙晴(五) 夏夜躲雨 ...

  •   正值盛夏,今日尤其闷热。我手里摇着一把团扇,可那风也是温热的,拂在脸上没有丝毫凉意,反倒让人更觉烦躁。宫墙尽处一片乌云翻涌,沉沉地压下来,更隐有闷雷阵阵,压得人心中不畅快。
      “娘娘,”阮籽走进来,轻声道,“奴婢们服侍您早些歇息吧,看这天估计要下场大雨呢,夜里若是电闪交加就不好安睡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阴沉沉的天色,揉了揉眉心:“嗯,那就早些安置罢。”

      阮籽便领着小宫女们服侍我梳洗更衣,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把帘子拉严实了,确认都妥当了才退到外间候着。我躺在榻上听着窗外隐隐的雷声,翻了个身,却怎么也睡不着。
      没过多久便听见外面“轰隆”一声闷响,果不其然,一会儿便雷声大作,电光乍现之间犹如白日破晓,雨紧接着倾盆而泄,砖瓦被冲刷的声音分外嘈杂。

      我闭着眼,听着那雨声,心思却飘到了别处,不知景和和卿雪今夜睡得如何。
      我翻了个身,正要重新酝酿睡意,却听见这场喧嚣之中似乎隐约掺杂了另一种声音,是慌乱而匆忙的脚步声正逐渐向此处靠近。我微微蹙起眉头,正要唤阮籽去看,外间已经传来了阮籽压低了嗓音的惊呼:“主子!”
      “是谁来了?”我坐起身来。
      “是、是冯贵嫔——”

      阮籽话还没说完,那个娇小的身影就闪了进来,带着一阵潮湿的水汽和急促的喘息。她跑得急,发髻都散了几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衣裳也被雨溅湿了几处。

      “浅年姐姐!”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床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妙晴?”我连忙下了床,看着她那副狼狈的模样,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淋着雨来的?”

      她气喘吁吁地摆了摆手,许是跑得太急,一时半会儿说不上话来。这时候,她身后才踉踉跄跄地跟进来了一个人,是她的大宫女思琅。思琅手里还攥着一把歪歪扭扭的伞,衣裳也是半湿的,看起来颇为狼狈。再看妙晴,头发和衣裙虽然沾染了些雨水,但没湿透。想来是思琅一路替她打着伞送来的,只是……跟得有点勉强。

      “冯贵嫔、您、您……”思琅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撑着膝盖弯着腰,一脸欲哭无泪,“奴婢跟、跟不上啊……”
      冯妙晴这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心虚地笑着:“我……我跑得快了些。”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白光撕裂天际,紧接着——
      “轰隆!”
      一个惊雷乍响。
      “呜呜呜!”
      她一头扎进我怀里,双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襟,整个人缩成一团,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浅年姐姐……”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带着哭腔,“这电闪雷鸣的太吓人了!我睡不着……”

      思琅站在一旁,满脸歉意地解释道:“潇皇后见谅,我家主子她最害怕这样的天气了……说什么都要来找您陪着,奴婢劝也劝不动,不是有意惊扰您的。”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微微发抖的小脑袋,心里那点子被打扰的困意早就散干净了,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啦,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冯妙晴这才慢慢从我怀里退开一些,抬起脸来。她的眼眶果然有些泛红,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汽,也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鼻尖也红红的,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浅年姐姐……”她又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电闪雷鸣都是上天在惩罚奸佞险恶之人,”我放柔了声音,“若是问心无愧,那便安心待在屋子里便是了,不必担惊受怕。”
      冯妙晴扁了扁嘴,声音闷闷的:“这个故事我听过了……但是……”
      又一道电光闪过,她的话顿了一下,往我怀里又缩了缩。

      “但是什么?”
      “但是我还是害怕嘛。”她小声嘟囔着,“我知道神明是在除害,可、可那些雷落下来的时候,真的太吓人了……”

      我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水珠,放缓了声音:“换句话说,神明为人间除害,不就是在保护像妙晴你这样善良单纯的人吗?你又不曾做过什么亏心事,雷又怎么会落在你头上呢?”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所以我一开始是不害怕的。可有一次我遇到今日这般天气,正在往屋里赶,一道雷正正就劈在我半步开外!浅年姐姐,你不知道那有多吓人!”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眼眶里那点水汽一下子凝成了泪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啪嗒啪嗒地落在我的手背上。她哭得鼻子一抽一抽的,肩膀也跟着颤,那副又委屈又害怕的模样看得我心疼极了。

      我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把她搂得更紧了些:“那不是正好证明上天无意伤你,否则又为何正好避开你呢?”
      她抽噎着:“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真的害怕……”她说着,又往我怀里蹭了蹭,声音低下去,“好姐姐,我今晚就留在你这儿过夜好不好……”

      A.答应
      ——————
      话音刚落,天边又闪过一道白光,闪电的光从窗缝透进来,照亮了她的侧脸。她来不及回答我,先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整个人又往我怀里缩了缩,闭紧了眼睛。
      “又要来了!”
      我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肩。那雷声果然紧随其后,轰隆隆地滚过天际,像是有千军万马从天边奔涌而来,震得窗棂都在微微颤动。

      幸好之后外头宁静了一阵子,雷声暂时歇了脚,只有雨声还在刷刷地响着。冯妙晴慢慢睁开眼睛,从我怀里探出半个脑袋来,侧耳听了听,发现确实没有新的雷声,这才松开了捂住耳朵的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好了好了,”我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软成了一摊水,“看你这样子,我怎么舍得把你拒之门外。不过你可要安安分分地睡觉。”
      妙晴连忙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嗯嗯!我保证安安分分的,不打呼噜也不抢被子!”

      我朝阮籽和思琅摆了摆手,示意她们把门窗关好,然后都先退下。思琅朝我福了一礼便退了出去,阮籽将帘子放下来一半,又在外间留了一盏昏黄的灯,这才合上门。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刷刷的雨声,和冯妙晴挨在我身边时衣料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坐在床边,抱着我的胳膊,怕我跑了似的。她似乎尚无困意,眼睛还睁得圆溜溜的,看着窗外不时闪过的电光,虽然还是会缩一下脖子,但比方才好了许多。

      她侧过头看着我:“浅年姐姐,你方才真的不怕吗?那么大的雷,我看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怕有什么用?”我伸手替她把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不如安安静静等着它过去便是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有道理。”可没过一会儿,她又皱起了鼻子,“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嘛。”

      “那我就再跟你说一遍,”我看着她,“都说这种事一个人难道碰上两回,你既然从前有过一遭了,就放心吧。而且宫里还从没听说有人被雷给劈中的事,你好好待在屋子里,就没那个运气做第一个了。”
      “什么呀,”她嘟着嘴,“从小算命的都说我运气好……”

      “就是说你运气好,自然不会有事。”我接话道,“就算雷落在你半步开外,你现在不也好好的嘛。”
      “哎……我运气好……不对,是运气不好……”她被我绕得有些晕,皱着脸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最后放弃了似的往床上一倒,嘴里嘟囔着,“哎哎,浅年姐姐,我都要被你说晕了。”

      “晕了就快睡吧,”我笑了笑,替她拉过被角盖上,“方才其实又打了两个雷,你都没有注意到,不是吗?”
      她眨了眨眼睛,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惊讶地睁大了眼:“诶……是嘛?我、我都没听见!”
      “那就是了。”我笑了一下,“有我在你就不怕了,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躺在枕头上,侧过身来看着我,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晶晶的。她抿着嘴笑了笑:“我就知道,在您这里我一定就没那么害怕了。”

      我看着她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半真半假地说:“……妙晴你以后该不会借着这个由头时不时就跑我这儿来吧?”
      她连忙摇头,一脸认真:“不会不会,以后看着天色要打雷了,我一定早点睡觉,不会来麻烦您了。”
      “这还差不多。”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好了,睡罢。”

      她应了一声,乖乖地闭上眼睛,可没过多久,她又睁开了一只眼,悄悄瞟了我一眼,声音小小的:“浅年姐姐,你睡了吗?”
      “睡了。”
      “骗人,你明明还在同我说话呢。”
      我睁开眼无言地看了她一眼,她便嘿嘿地笑了两声,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嘛……”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软软的,“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每到打雷下雨娘都会陪着我睡,后来入宫了,就再也没有人陪我了。今晚你能让我留在这儿,我真的很高兴。”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些,雷声也远了些,妙晴的声音也越来越低,一边说着话一边打起了呵欠,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浅年姐姐……你真好……”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呼吸渐渐均匀了下来。

      既是小时候的回忆让她如此害怕,希望今夜的时光能将她对雷雨的恐惧抚平一些吧……

      我闭上眼睛,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终于也慢慢地沉入了睡意里。

      B.拒绝
      ——————

      我看着眼前这可人儿眼泪汪汪的,又朝我撒娇,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我心里那堵墙一下子便松动了,恨不得立刻将她搂进怀里,替她把那满心的恐惧都揉散了去。
      她那么害怕,那么无助,我……我动了动手指,几乎要伸出手去。可就在指尖将要触到她衣服的那一刻,我猛地扭过头去,手攥得很紧,攥成了拳头。宽大的袖袍垂落下来,遮住了我的动作。

      一看到冯妙晴,我就想到了郁小怀,她们的性子是差不多的。当初郁小怀刚入宫时,也不过比妙晴大上一两岁,也是这般天真烂漫的模样。
      可后来呢?后来她死了,死在丽瑾楼的床上,无声无息。宫人们发现的时候,身体都已经凉了。
      我护不住郁小怀,而如今的冯妙晴呢?我护得住她么?

      窗外又是一道白光闪过,妙晴低低地“呜”了一声,又往我身边挨了挨。
      我狠下心来,咬唇道:“真是胡闹。”
      妙晴愣了一下,仰起脸来看我,有些错愕。

      “方才来时没人瞧见你们吧?”
      思琅连忙摇头:“路上没碰着有人呢。”
      “那就好,”我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平了些,“应该也不会有人还在宫道上走动,等雨小一些你就快回去歇息吧。”

      冯妙晴睁大了眼。
      “浅年姐姐……”她轻轻唤了我一声。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可我脸上不动声色,继续说道:“若叫外人知道你惧怕雷雨至此,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子。你平日里本就没什么架子,这深宫里的人,最擅长的便是蹬鼻子上脸。今儿个能拿你怕雷雨说事,明儿个便能在旁的事上拿捏你。你如今是贵嫔了,有些软处,示不得人。”

      她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去,沉默了半晌。不久她又抬起头来,嘴角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她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软软的:“浅年姐姐,反正有你护着我……”

      那声音又软又轻,像一只爪子,不轻不重地挠在我心口上,我差点就松了口。可心骤然一疼,疼得我一时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真的护得住她么?
      曾经我也认为自己护得住郁小怀,可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在哪?我竟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赶上——那时我还在漪兰殿里,对她那边的事一无所知。那段距离,说远不远,却隔着一整夜的死寂。直到第二日清晨,冬兰踉跄着撞进门来,脸上血色全无。

      “主子……郁才人……郁才人不在了……”
      “那边一片混乱……今早发现的……说是……说是昨晚的事……”

      ……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心口的那一点刺痛让我勉强稳住了声音。我转过头来看着冯妙晴,目光落在她攥着我衣袖的那只手上,轻轻地将它拂开了。

      “别的事,自然有我。不过这件事,伏莘宫的屋顶和砖墙就足够护着你了。”
      妙晴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怔怔地看着我。
      “你若还是害怕,那就是不信我了。”

      冯妙晴的手慢慢缩了回去,她低下头,攥紧了袖子,良久才低声开口:“我……”
      “这般扭扭捏捏的,”我截住了她的话头,语气里带了几分刻意的轻松,“可真不像妙晴你平日里的样子。还有什么顾虑么?”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那些委屈和恐惧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慢慢地沉淀成另一种神情。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轻下来,却不再是撒娇的语气,“您说得对,我不是小孩子了……”
      “或许我不是真的有多害怕雷霆闪电……我只是一直在逃避小时候那件事的阴影罢了。”

      这时窗外又是一阵喧嚣大作,一道电光将窗棂照得惨白,紧接着便是一声炸雷。她先是打了个哆嗦,但很快就定下神来。
      她看着我:“我不该因为自己的缘故,扰了您的清静。”
      “什么事都不会有。”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嗯。”
      她又点了点头,声音轻了些,却比方才稳了许多:“嗯。”

      夏天的大雨总是来得猛烈去得也快,很快雨就小了不少,雷声也变得遥远而沉闷。期间也有几声惊雷,但妙晴挨着我的身边,渐渐也安然了许多。
      她不再缩着肩膀,呼吸也平顺了下来,一双眼睛虽然还有些红,却已经没有方才那些泪意了。她安安静静地坐着。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也松了些。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轻轻地动了动身子,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笑了一下。
      “浅年姐姐。”她轻轻唤我。
      “嗯?”
      “你困了吧。”

      我没有答话。确实有些困了,方才那股子雷雨闹腾的劲儿过去之后,倦意便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眼皮都有些发沉。

      她站起身来,朝我福了一礼,动作比方才从容了许多:“今日是我冒失了,扰了您歇息。雨也小了,我这就回去了。”
      “思琅,”她回过头,朝守在门边的大宫女招了招手,“咱们回吧。”
      思琅连忙应了一声,上前替她披上斗篷。妙晴站在门口,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多谢浅年姐姐。”她说。
      “回去早些歇着。”

      她笑了笑,转身走出殿门,思琅跟在她身后替她撑着伞,主仆二人渐渐走远了。
      阮籽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娘娘,安歇吧。”

      “嗯。”我躺下来,闭着眼,睡意漫上来,像夜色一样将我包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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