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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盛琳琅(五) 投资 ...

  •   上次盛琳琅对我说她家里的事后,这之后大概有半年都没来找过我。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偶尔也会想起她那日坐在我面前,攥着银袋子掉眼泪的样子,想起她说“再晚些恐怕娘亲就不行了”时声音里的颤抖。
      可她没有再来,我便也没有主动去召她。

      这日,阮籽掀帘入内道:“主子,盛御女来了。”
      “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盛琳琅走了进来,她今日整个人看起来比上一次精神了不少。她走到殿中央,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比从前轻快了几分:“嫔妾向潇皇后娘娘请安。”

      “免礼吧。”我抬了抬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瞧你这模样,倒像是有什么好事?”
      盛琳琅坐了下来,眉眼弯弯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是。嫔妾今天过来,也顺便替娘亲向您问个安。”
      “你娘亲?”我微微挑眉,“她现在身子好多了罢?”

      “是呢!”盛琳琅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已经大好了,人也振作了许多。虽说……从头再来也没那么容易,但总比一直消沉下去要好啊。”
      她说着,话锋忽然一转:“对了,说到这个,娘娘最近手头还宽裕吗?”

      怎么突然又说起这个……
      我心里警惕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你问这个做什么?”
      盛琳琅似乎看出了我的戒备,连忙摆了摆手:“娘娘别误会,嫔妾不是来跟您讨银子的。是这么一回事,娘亲她打算干回老本行了……就是之前赔得太惨,从前那些人都不愿意再入伙了。嫔妾想着,不知道娘娘有没有想过试试投资一些产业呢?”

      投资?
      “你该不会是想让本宫……”我沉吟着。
      “嫔妾不敢。”盛琳琅连忙摇头。随后她吐了吐舌头,做出一副俏皮的模样:“不过嫔妾相信您是有眼界的,若不是有万全的把握,嫔妾也不敢坑害您啊。从前嫔妾家中的确是因为尝到了甜头,一时冒进了,往后可不会再犯险了。”
      她说着,语气认真:“当然,像娘娘这般有胆识的人,要是有意向尝试一些风险比较高的产业,嫔妾也可以帮您牵个线的。”

      “你仔细说说。”
      盛琳琅便坐直了身子,掰着手指头认真地讲了起来:“嫔妾家中涉及过的产业比较多,但是就从风险和收益来说,其实也就分为三类。”

      “低风险的产业收益很低,但是回本几率很高,就算回不了本也不会亏损太多。比如京城那边的茶行、布庄,都是稳当的营生,只要不遇上什么天灾人祸,每年都有固定的进项。”
      “中等风险的产业不太稳定,若是成功了说不定能翻个两三番,但是也可能把本金也赔进去的。比如塞外的玉石、南方的丝绸,都是看行情吃饭的,运气好大赚一笔,运气不好就血本无归。”
      “至于高风险的……”她犹豫了一下,“嫔妾还是不建议娘娘碰的,成功的几率不高。不过听说有人靠这身价翻了十倍。若是时机成熟,娘娘也可以一试,但嫔妾斗胆说一句——风险太大了。”

      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倒真有几分生意人的模样,和她平日里那副可怜巴巴讨银子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看着我,目光亮晶晶的:“嫔妾家里往后是打算主要投资低风险的产业了,稳扎稳打也是好的。等以后本金渐渐多了,利润也能多些。娘娘这边儿若是要投资的话,大约每半年就能有结果了。嫔妾虽然别的事情都不见长,但张罗生意还是很稳妥的,娘娘大可放心,绝不会走漏消息,也不会有别的差错。”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不好意思地讪笑着:“当然呢,您每次投资的时候,嫔妾会直接从本金里抽一成作为辛苦钱,这个也是咱们这一行的规矩。”

      “咱们这一行”?听她说的还真是个生意人似的。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你倒是把话说得明白。”
      “那是自然,”盛琳琅扬起下巴,得意道,“嫔妾别的不行,做生意可是家传的手艺。”
      她又补了一句:“娘娘也不必着急,还是仔细考虑为好。若是拿定了主意就同嫔妾说一声,嫔妾一定会为娘娘肝脑涂地!”
      说着,她当真站起身来,就往我身前一跪,行了个大礼。
      “好了,快起来吧。”我伸手虚扶了一把。

      她站起身,声音却突然又小了下去:“嫔妾这回说的是真心话。除了管嫔妾要钱……这个嫔妾真的没法子。但凡有多的一文钱都送回家里去了。”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微微叹了口气:“你也真是不容易……”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二人又闲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宫里的闲事,盛琳琅方才起身告辞。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想着她方才说的那番话,有几分心动。投资产业……先投个低风险的试试水罢,毕竟风险低,回本几率高,就算是赔了也亏不了多少。银子放在库里也是放着,不如让它们生出些利来。

      这日,我去了盛琳琅的寝宫,她正坐在窗前翻一本什么册子,见了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笑着起身行礼,看得出来很是高兴。她快步迎上来,拉着我的手,雀跃道:“浅年,今日找我何事?”
      我在她对面坐下,也不绕弯子:“关于那投资之事……”

      盛琳琅眼睛一亮,像是早就等着我这句话似的,她转身从案上取来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给我看:“娘娘,最近有三个项目,一是京城茶行,是低风险的产业,稳妥,但利润不高;二是塞外玉石,是中风险的产业,看运气;三是江湖商会,是高风险的产业,风险极大,但若是成了,利润也高得吓人。”
      她说完,看着我:“娘娘看看想投哪一个?”

      第一次投资,我本想着稳扎稳打,投个低风险的茶行算了。
      可不知为何,正当我想要开口时,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舌尖发麻,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感到一阵说不清的异样,自己的魂魄好似脱离了这个身体。

      ……这是怎么回事?

      我又惊又惧。我喊不出声音,动也动不了,如同在梦中一般,手脚都使不上力。我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轻飘飘地浮了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停在了半空中。
      我低头看去,只见“我”还坐在原地,脸上带着笑,开口说了话:“江湖商会。”

      那是我的脸,我的声音,可我明明在这里。

      盛琳琅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显然有些意外:“娘娘对这个感兴趣?江湖上的事情嫔妾也不太懂,只知道武林上刀光剑影的,什么奇人都有。若是要投资他们,风险恐怕有些大呀,娘娘可一定要考虑清楚。”
      那个“我”点了点头,笑盈盈地说:“嗯,就这个。”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我”把所有银子都投了进去。那是我全部的家底,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所有银子。我攒了这么多年才攒下这近万两的积蓄,可“我”就这样轻飘飘地推了出去,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盛琳琅看清那数目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抬起头看着“我”,反复确认:“娘娘,江湖商队山高路远,路途艰险呀,虽说要是能成功回来,利润翻个两倍五倍的都可能不止,但说实话,十个商队能回来一个就不错了。娘娘您确定?”
      “我”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确定。”
      盛琳琅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收下了那些银票,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此事定然安排妥当。”

      然后,那个“我”站起身来与盛琳琅道别,步履从容地走出了盛琳琅的寝宫。
      我漂浮在半空中,看着底下的一切,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是谁?我是谁?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所有银子都投到高风险的项目里,我是皇后,上有皇上太后,下有景和卿雪,我身后还连着林家的荣辱,我怎么可能拿全部身家去赌?
      可那个“我”确实那么做了。

      我想要冲下去,想要拦住那个“我”,可我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半空中,一动也不能动。
      我不知该如何描述我现在的心情,我想我一定是在做梦,不然这般奇诡之事该如何解释?可这梦怎么还没有醒来?

      紧接着,一阵眩晕袭来,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一个飞速旋转的漩涡里。天旋地转,日月颠倒,外面的天黑了又白,白了又黑,日光和月光交替着从眼前掠过,如同有人在疯狂地拨动时间的齿轮,日升月落不过眨眼之间。

      不知过去了多久,待停下来后,我整个“魂魄”都还是晕的,恍惚间听见盛琳琅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娘娘……投资失败了,血本无归……”
      还没来得及痛惜,又是一阵眩晕。天黑了又白,白了又黑,日光月光交替飞掠。
      不知过去多久后又听见了盛琳琅的声音,同样是那句话,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歉意:“娘娘……投资失败了,血本无归……”

      如此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停下来的瞬间,我听见了不一样的话。
      盛琳琅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恭喜娘娘!投资成功了!本次投资盈利了……”

      具体盈利多少,我不记得了,也许是五倍,也许是更多。我只听见那个“我”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可紧接着,又双叒叕是一阵眩晕。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整个世界在我眼前碎裂成无数碎片,然后重新拼合。我像是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坠落,坠落,坠落——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帐顶,缠枝莲纹,一朵一朵的,层层叠叠。我躺在凤仪宫的床上,阮籽守在一旁,见我醒来,连忙凑上前来,担忧道:“娘娘,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我整个人仍然是恍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种身不由己的恐惧感还在心头残留着几分。
      我是真的回来了么?方才那些,是梦么?

      可下一刻,满脑袋的惊惧都凭空消散了,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剩下。
      我坐在榻上,按着额头,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我记得我去了盛琳琅那,想看看投资之事,怎的如今还在凤仪宫?

      “……阮籽。”我开口,声音有些哑。
      “奴婢在。”
      “本宫方才……?”

      阮籽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说:“主子您方才去了盛御女那里,与盛御女商讨投资之事呢。”
      她顿了顿,又犹豫着开口,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可……”
      “可什么?”我抬起头看着她。
      阮籽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小:“可娘娘您几乎把所有银子都投进了那个在盛御女口中风险极高的商队之中,只留下只够几个月开销的银子,万一……”

      “你说什么!!!”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阮籽被我这一声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主子,您怎么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嘟囔了一句:“莫不是后悔了?”
      我正要开口,可又是一阵眩晕袭来,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阮籽在一旁守着,见我醒来便欢喜地上前:“娘娘您终于醒了!您现在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我揉了揉额头,总感觉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方才发生了什么?我去了盛琳琅那儿,然后呢?
      我努力回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大概只是做了一个噩梦吧。

      “……无事。”我摆了摆手,“退下吧。”
      “是。”阮籽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我靠在床头,费力地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脑袋反倒更疼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罢了,不想了。
      我起身下床,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沉沉地压着宫墙,几只归鸟掠过檐角,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叫。
      我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案头的皇历上,那本皇历上墨字清晰地印着:
      “建昭八年·八月三十·癸卯·晦日”

      我走过去,指尖捻过那页,再翻一页,墨字崭新:
      “建昭八年·九月初一·甲辰·朔日”

      八月三十,要给凤仪宫的宫人们发俸禄了。我走进库房,准备清点一下银子,然后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库中的银两,仅剩三百两。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剩薄薄一层的银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记得这库房里明明还有那么多银子,我攒了那么多年的,月俸、赏赐、绣品换来的,一笔一笔,我都有数,怎么……

      嘶,头疼。
      我按着太阳穴,只觉得一阵一阵的疼。我想不起来,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些银子去了哪里。
      罢了,想来应是在什么地方花去然后自个儿忘了吧。
      我摇了摇头,并未多想此事。

      我关上库房的门,走回殿内。
      窗外,夜色渐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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