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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冯妙晴(四) 放风筝 ...

  •   心下怅然,于是我站起身来,带着阮籽往御花园走去。春日的午后,风是软的,光也是软的,走在青石小径上,只觉得满身的沉闷都被风吹散了几分。
      来到御花园,远远便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我循着声音望去,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轻巧地穿梭在御花园的青石小径之间,是冯妙晴。
      四周经过几个洒扫的宫人,不时侧目向声音的方向打量,间或有小声的议论。随着脚步向前,那人影也逐渐清晰,少女手持一只精致的纸鸢,站在绿荫之下,清风拂过,零碎的春光透过枝叶洒在花丛间,照亮那一抹笑意。当她看清来人的面孔,笑意愈加灿烂。

      “浅年姐姐!”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晃了晃手中的纸鸢,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你看!”

      跟在她身后的思琅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主子……呃……等等奴婢!——潇皇后……奴、奴婢见过潇皇后。”
      思琅看见了我,连忙行礼,又转向冯妙晴,小声嘀咕:“主子,奴婢之前跟您说过的,在御花园打闹,要是冲撞了其他娘娘……”

      她似乎全然未闻,只兴冲冲看着我。她把纸鸢往我面前递了递,眼睛亮晶晶的:“浅年姐姐你来的正好,你也一起来吧!”
      “一起……?”我愣了一下。
      “是呀,放纸鸢嘛!”她理所当然地说,“我可喜欢了,以前每年春天都放呢。今天天气这么好,可不得好好玩上一玩!”

      保持天真
      ——————
      我看着她那副兴冲冲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也跟着轻快了几分。这深宫里难得有这样的时刻。我笑了笑:“好啊。”
      冯妙晴的眉眼一下子弯了起来,她不由分说地把绞盘塞进我手里,然后攥着那只纸鸢跑开几步外,回头朝我喊了一声:“姐姐你拿稳了!”

      “诶,慢点!”我被她那股子热乎劲儿带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阵春风恰到好处地从林间穿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起头看了看风向,然后抬手将纸鸢送了上去。那只缀着彩尾的纸鸢乘着风,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稳,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雀鸟,在春日湛蓝的天幕上舒展开翅膀。

      “飞得好高啊……”我仰着头,看着那只在蓝天中摇曳的纸鸢,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飞了出去,轻飘飘的。

      “我就说了,我可会放纸鸢了!”冯妙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得意。她跑了回来,站在我身边,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天空,“以前每年春天,我都要缠着爹爹带我去城郊放纸鸢。有一年我放的纸鸢挂到树上了,爹爹爬上去给我取,还把衣裳划了个大口子,回去被娘念叨了好几天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里藏着一点什么——大概是怀念罢。从前在府里的日子,天高云阔的,没有这四四方方的宫墙挡着,如今她进了宫,纸鸢还能放,可那方天空却小了许多。

      正当我有些出神,她忽然喊了一声:“姐姐小心点!”
      “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绞盘被她一把按住,她急急地说:“快收线、收线!这边——”
      我连忙回过神来,顺着她的力道收了几圈线,那只纸鸢在空中摇摆了一下,又重新稳住了。我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她,她正抿着嘴笑,带着几分促狭。
      “浅年姐姐真是的……”她笑盈盈地说,“纸鸢又不是真的鸟,飞得再高也要线牵着。要是没扯住线,栽下来可就要摔个稀巴烂了。”
      她说着,歪了歪头:“所以姐姐要把线轴拿稳才行噢!”

      我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明明是在说纸鸢,可那句话落进耳朵里,却不像是只说纸鸢的。飞得再高也要线牵着,她是在说自己么?入了宫,飞得再高,也有一根线牵着,牵着她的家、她的母亲、她的过往。

      “知道啦。”我收回思绪,冲她笑了笑,“……哎,你别跑那么快。”
      她哪里肯听,早又跑开了,裙摆翻飞,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蝴蝶。她在春风里回过头来冲我喊:“姐姐你再放高些!让它飞到宫墙外头去!”

      我笑着摇了摇头,手上的线轴又放出去几圈。纸鸢在春日高远的蓝天里越飞越高,彩尾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只真正的鸟儿,振翅高飞,越过了树梢,越过了宫墙,几乎要触到那片蓝得晃眼的天。

      “姐姐你看你看!”冯妙晴仰着头,笑得眉眼弯弯,“快看!飞得多高!”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纸鸢在碧蓝的天幕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线,摇摇晃晃的,忽高忽低,却始终没有坠下来。春日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得衣袂翻飞。
      我很久没有这样仰头看过天了,这四方宫墙里的天,总是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可此刻,那只纸鸢像是要把整片天空都撑开似的。

      “姐姐,你握紧线轴,别松手!”冯妙晴跑过来,站在我身边,仰头看着天,“纸鸢飞得再高,线还在手里,它就还是你的,要是线断了,它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轻声应道:“你说得对。”

      她没听出我语气里的那点异样,依旧兴冲冲地:“姐姐给我吧!你看着,我把线再放长一些!”
      她接过线轴又兴冲冲地朝远处跑去,裙摆带起一阵风。

      我看着她的背影在春光里跳跃,她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在御花园里飘荡,惊起了几只栖在枝头的雀鸟。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曾这样放纸鸢,那时候还在林府,父亲让人扎了一只彩燕似的纸鸢给我。隔壁府里有个年纪相当的小公子,他常翻墙过来和我一起放。纸鸢挂了杏枝、线轴绕了乱麻,总蹲在树下捯饬半天。后来他家迁居,再后来我入了宫,就再也没有放过纸鸢了。
      深宫里的人,哪有心思抬头看天呢。

      “姐姐!”冯妙晴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你发什么呆呀!快看快看!”
      我回过神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只纸鸢已经飞得极高了,高得几乎只剩下一个小点,嵌在无边的蓝里。她站在远处,仰着头,发丝被风吹得飞起来,脸颊红扑扑的,满眼都是欢喜。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旁,她小心翼翼地把线轴又给了我,我握着线轴,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一阵的牵引力,那是风在拉扯着纸鸢,也是纸鸢在回应着风。那根细细的线连接着我的手和那片高远的天,像是把我和某种久违的自由重新连在了一起。

      我们在御花园里放了大半个时辰的纸鸢,直到日头渐渐偏西,风也慢慢歇了,冯妙晴才依依不舍地收了线。她抱着那只纸鸢,小心翼翼地抚平翅膀上的褶皱。

      “姐姐,今天真开心。”她抬起头,看着我,笑意盈盈的,“谢谢你陪我。”
      “该我谢你才是。”我看着她,“若不是你,我怕是忘了,春天来了。”
      她歪着头,似懂非懂地看了看我,然后笑了。那笑容和春光一样,干净明亮,不带一丝阴影。

      许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真好,这一刻真好。
      我想,无论往后的路如何,这个春天、这场风、这只纸鸢,都会一直留在我心里,也留在她心里。

      更有心机
      ——————
      我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她手里那只精致的纸鸢,五彩的绢面在春光里微微晃动,如同一只随时要振翅飞走的蝶。她站在我面前,满怀期待地看着我,连裙摆上都沾了几片细碎的草叶。
      可我终究是皇后,她终究是后妃。

      我摇了摇头:“本宫便不同你一起了。”
      冯妙晴的笑容微微一僵,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她眨了眨眼,看着我:“您想一个人散步吗……那我去别处玩儿。”
      “去别处放纸鸢?”我问。
      “嗯……嗯。”她低着头,脚尖轻轻碾着地上的碎石,声音闷闷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淡了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浅年姐姐不喜欢纸鸢吗?”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喜欢么?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只是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放过纸鸢了,久到我都快忘了,上一次牵着线在风里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风从枝头穿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那双眼睛里的光亮,似乎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如果浅年姐姐不喜欢我放纸鸢,那我便不去了。”她轻轻说,然后把纸鸢往身后藏了藏。
      她闭了闭眼,声音低了下去:“来之前思琅便想阻拦我。我就不明白了,宫规又没说不许,放纸鸢为何还要顾及身份?可浅年姐姐也如此……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

      她说着,睁开眼,眼底茫然。想来她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放一只纸鸢,还要顾及身份和旁人的目光;为什么一件这么简单的事,在这深宫里却成了错。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不忍,可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
      “妙晴,”我放轻了声音,“本宫知道你生性烂漫,只是如今已是后妃之身,自然当以端庄娴静之风度为佳。尤其是在这御花园中,一来容易冲撞旁人……二来人众目杂,难免背后议论你‘未见后妃应有之仪态’之类。”

      她垂首听着,神色黯淡几分,但仍轻轻颔首称是。
      “你若喜欢纸鸢,”我看着她那副模样,放缓了语气补了一句,“让宫人放了,你在旁赏玩不是更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勉强提起一个笑容来,却摇了摇头。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里发酸。

      “怎么了?”我问。
      她低下头,默默把纸鸢收起来,线轴一圈一圈地绕回去。
      “不用啦,多谢浅年姐姐,我明白了。”她的声音轻轻的,“之前我只顾着自己玩乐,并没有考虑这么多。”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又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底下,似乎少了些什么。
      “哎,肚子好像饿了,那我先回去吃点心了。下回浅年姐姐散步的时候叫上我呀。”

      “好……”我点了点头,“路上别急,可不要跟在御花园里一样跑跑跳跳的。”
      “知道啦。”

      她转过身,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走了几步,随即又慢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步子,规规矩矩地沿着宫道走着,直到转过拐角,消失在那一片春光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她是个好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心疼。
      她方才说,“放纸鸢为何还要顾及身份?”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从前也问过类似的问题。那时候我也还小,什么都不懂,以为只要喜欢就可以去做。可后来我知道了,在这深宫里,喜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喜欢不能当饭吃,不能保命,不能让你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

      再过几年,她是不是也会变成我这样?是不是也会站在某个春天的风里,看着别人放纸鸢,然后告诉自己,“我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

      我希望她不要变成那样,可我又知道,她会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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