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生花》且诺

8、泥潭小猪 该那她怎么

　　找工作确实是一件难事。现在出社会的大学一大把，优秀的人一大把。

　　唐亦安蹲在街边，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里已经打了七个电话。第一个说“已经招满了”，第二个说“我们只要全职”，第三个说“你先发个简历过来看看”，第四个接通了说“喂？”她刚说完“您好请问还招家教吗”，对面就挂了。

　　第五个说“考虑一下，回头联系你”，第六个说“你住在哪里？太远了我们不考虑”，第七个——“喂，唐老师是吧？我这边已经找到人了，不好意思啊。”

　　她蹲在路沿石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通讯录里剩下的两个未拨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她从早上八点开始打电话，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旁边的包子铺飘来蒸笼的热气，她闻着，肚子叫了一声，但她没有站起来去买。

　　再打一个吧。最后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四声，五声。正要挂断的时候，对面接了。

　　“喂，您好，请问是唐老师吗？”

　　唐亦安愣了一下。她今天打了这么多电话，对方都是直接问“你是谁”“什么事”，只有这一个，先叫了她一声“唐老师”。

　　“是……是我。”

　　“哎，唐老师你好，我这边是锦绣花园的陈女士。我之前联系过您，说要请一个吉他老师，您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

　　“我这边考虑好了，明天上午八点，您方便过来面谈一下吗？工资我们当面聊。”

　　唐亦安握手机的手紧了紧，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方便的！可以的！我一定准时到！”

　　“好，那我加您一个微信，把地址发给你。”

　　“好的好的，谢谢您！”

　　“不客气，那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断。唐亦安蹲在路沿石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一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差点没站稳。

　　她扶了一下旁边的电线杆，站直了，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然后她快步走到包子铺前：“老板，给我两个包子！”

　　“肉的还是菜的？”

　　“肉的！”她说，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多拿三个个，我要五个！”

　　她拎着三个包子往医院走，脚步比早上快了很多。风从巷口灌过来，她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消。

　　医院病房里，小鱼正坐在床上翻一本故事书，陆南笙坐在旁边给她削梨。梨皮断了两截，有一截掉在了地上。

　　“南笙哥哥，你削梨好慢哦。”

　　“那你来。”

　　“我手小，拿不住。”

　　“那你就等。”

　　小鱼瘪瘪嘴，低头翻了一页书。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南笙哥哥，你觉得我姐姐找到工作了吗？”

　　陆南笙把削好的梨切成小块，放进碗里：“不知道。”

　　“那你希望她找到吗？”

　　“希望。”

　　“为什么？”

　　陆南笙把梨碗递过去：“因为她找到了会比较高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高兴了，就不会总皱着眉了。”

　　小鱼接过碗，低头咬了一口梨：“那你也高兴吗？”

　　陆南笙没回答。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梨皮，扔进垃圾桶里。等他直起身的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

　　“我找到了！”

　　唐亦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三个包子，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冲陆南笙笑了一下：“明天上午面谈！说是锦绣花园的！教吉他！”

　　陆南笙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嗯。”

　　小鱼在病床上喊：“姐姐！你跑得好快！汗都出来了！”

　　唐亦安走过来，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给你们带了包子！肉馅的！”

　　小鱼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是凉的。”

　　“……我跑回来的，路上凉了。”唐亦安有点不好意思，“但肉馅的，肉是好的。”

　　小鱼又咬了一口：“好吃！”

　　陆南笙没动那包子，只是看着她。

　　“你……”他开口，“站那儿别动。”

　　唐亦安愣了一下：“怎么了？”

　　他没回答，转身去了卫生间，拿了一条湿方正的小毛巾出来，递给她：“擦一下脸。”

　　唐亦安接过毛巾，展开来敷在脸上。毛巾是温水浸过的，不凉，不烫，刚好贴在她的脸颊上。她站着没动，毛巾盖住了她的眼睛，只露出鼻尖和嘴唇。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毛巾上的热气把这一整天的紧张和不安都吸走了。

　　“谢谢。”她声音闷在毛巾里。

　　“嗯。”

　　小鱼在旁边看着，嘴角偷偷弯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那个凉了的包子。

　　过了一会儿，唐亦安把毛巾拿下来，叠好，还给他：“我下午要去便利店报到，明天早上请个假去面谈。小鱼这边……”

　　“我看着。”他说，“你安心去。”

　　唐亦安看着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最近说了太多次了。她想了想，说：“那我晚上回来给你带宵夜。”

　　“不用。”

　　“用。”

　　陆南笙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那你带两个包子就行。”

　　唐亦安笑了笑：“行。”

　　她转身去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小鱼在旁边喊：“姐姐！南笙哥哥都没吃包子！你快让他吃呀！”

　　唐亦安回过头，看见那袋包子原封不动地放在柜子上。她走过去，把包子塞到他手里：“凉了也能吃。你中午肯定又没吃饭。”

　　陆南笙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薄薄的塑料袋还透着一点油印。他拧开一个，咬了一口。

　　“怎么样？”她问。

　　“还行。”

　　“还行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还行就是能吃。”

　　唐亦安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她蹲下来，把小鱼的水杯灌满，把故事书合上，把床头的垃圾收走——动作很快，像是要把这一天的慌乱全部理好。

　　“那我走了。”她站在门口，对小鱼说，“妈妈晚上就回来。”

　　小鱼没有纠正这个称呼。她只是挥了挥手：“姐姐拜拜，南笙哥哥说晚上给我买草莓果冻！”

　　“少吃点糖。”

　　“那我吃两个！”

　　唐亦安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南笙看着她走出门，在她带上门的一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子。

　　然后他咬了一口，又一口。把整个包子吃完了。

　　傍晚，唐亦安从便利店出来，换下工服，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休息。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看到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的联系人。

　　她点进去，是他。

　　头像是一个动漫头像的，昵称是一个字母：GT

　　她盯着那个字母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备注，犹豫了很久，打了一个字——“朋友”。想了想，又删掉了。

　　她重新打了三个字：“顾南笙”

　　保存。

　　她把手机放进兜里，站起来往医院走。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他发来的一条消息：“包子吃完了。”

　　她站在路灯下面，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三秒，然后低头打字：“好吃吗？”

　　对方回：“你说呢。”

　　她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

　　病房里，小鱼已经睡着了。陆南笙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的微信名片——昵称是“泥潭小猪”。

　　他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动了动。

　　泥潭。小猪。

　　是挺符合她的，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点开她的对话框，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犹豫了一会儿，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