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生花》且诺

7、口是心非 朋友哥哥

　　次日早晨八点三十二分，唐亦安从小鱼的病床边醒来，脖子酸得厉害。她揉着后颈抬起头，发现小鱼已经醒了，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盯着她看。

　　“小鱼？你什么时候醒的？”温柔道

　　“早醒了。姐姐你睡觉流口水。”

　　唐亦安愣了一下，下意识擦了擦嘴角，什么也没有，这才意识到被小孩耍了。她扑过去，把小鱼轻轻搂进怀里：“小鱼你吓死我了……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点了姐姐，”小鱼把脸埋在她肩膀里，“不烫了。”

　　唐亦安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实退烧了。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松下来，才感觉到后背的酸痛，昨晚在椅子上蜷了一夜，脖子和腰都是僵的。

　　“你们醒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陆南笙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我给小鱼买的粥，包子豆浆是你的。”

　　唐亦安抬起头看着他。他应该是回去换过衣服了，但下巴上还留着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看起来像刚洗了把脸就出门了。

　　“谢谢你。”她说。

　　“嗯。”

　　空气安静了两秒。唐亦安低头看着那袋包子，豆浆还烫着，塑料杯外面结了一层水雾。她小口咬了一口包子，觉得眼眶有点热。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那个……你吃了吗？”

　　“吃了。”

　　“吃了几口？”

　　陆南笙没说话。

　　唐亦安盯着他看：“你说实话到底吃没！”

　　“……在门口买了个茶叶蛋。”

　　“一个茶叶蛋能顶什么。”她把豆浆推过去，“这个你喝，我不太爱喝豆浆。”

　　陆南笙看了一眼那杯豆浆，又看了一眼她

　　“豆浆暖胃，还是热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动那杯豆浆。唐亦安也不勉强，收回视线，小口小口地吃包子，但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他那边瞟。

　　她之前没怎么认真看过他的脸。昨晚太乱了，送医、挂号、检查、办住院，她全程手忙脚乱，只记得他在旁边跑来跑去，像一件会移动的厚外套，挡在她面前。现在光线正好，晨光从病房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侧面。

　　说实话，陆南笙的五官很立体，眉弓高，眉毛浓密，眼型是开扇的双眼皮。175的个子，往那椅子上一坐，背挺得很直。只是嘴角周围冒着一层青灰色的胡茬，衬得他像熬了几个通宵。

　　她咬了一口包子，心想：其实是挺帅的。就是太瘦了。

　　陆南笙靠在椅子上看手机，好像察觉到什么，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不紧不慢地说：“看什么呢？”

　　“我才……才没看你呢！”唐亦安的语气明显带着心虚，差点被包子噎住。

　　“姐姐骗人！”小鱼的声音脆生生地从病床上传来，“明明就是看哥哥长得帅！哥哥我数了姐姐看了你十二次哟～”

　　“小鱼！”唐亦安猛地转过头捂住小鱼嘴，背对着陆南笙，耳根连着脖颈红了一大片。她感觉脸在烧，像刚跑完八百米，连手里的包子都捏得有点变形了。

　　“我吃饱了！我出去透透气！”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推开病房门，关上，靠着走廊墙壁站了三秒，用手背贴了一下脸烫得不行。

　　病房里安静下来。小鱼坐在病床上，晃着脚丫子，仰头看着陆南笙。

　　陆南笙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动的豆浆。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在搜索栏里慢慢打出一行字：

　　“女生夸别人帅为什么不承认”

　　搜索结果还没加载出来，小鱼忽然开口了：“南笙哥哥。”

　　他抬头：“嗯？”

　　“我姐姐是不是很好？”

　　陆南笙顿了一下，把手机屏幕扣了过去：“……嗯。”

　　“那你喜欢她吗？”

　　病房安静了两秒。陆南笙的耳朵开始发红。

　　“咳咳…你一个小孩子，”他把小鱼的水杯递过去，“别问这么多，喝水。”

　　小鱼抱着水杯，嘴角偷偷弯了一下：“我五岁了不小了，那你老实说嘛，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姐姐？”

　　陆南笙沉默了一会儿，把小鱼喝完的水杯接过来，放回床头柜上，然后说：“我和你姐姐是朋友。”

　　“只是朋友吗？”

　　他看了她一眼，声音轻轻的：“现在是朋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小鱼没有追问。她低头咬了一口苹果，含含糊糊地说：“那好吧，朋友～哥哥。不过我告诉你哦，我姐姐她其实特别特别好的，你不要把她弄丢了。”

　　陆南笙的手顿了一下，把苹果皮收进垃圾袋里，没有回答。

　　走廊里，唐亦安站在尽头的窗户前，窗外的阳光照在脸上，但她还是觉得脸很烫。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已经被她捏得有点扁了。

　　“唐亦安你真是……丢死人了。”她小声对自己说。

　　她回到病房门口，隔着门缝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陆南笙正低着头给小鱼削苹果，小鱼的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他听着，偶尔“嗯”一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她站在门缝外面看了一会儿，没有马上推门进去。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她呼了一口气，双手摸了摸自己脸。

　　“还是温的。”

　　她才推门进去。

　　“回来了？”他没抬头。

　　“……嗯。”她走回床边坐下喝了口豆浆。

　　她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陆南笙，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小鱼这次住院，我算了一下，急诊押金五千，加上之前的入园费三百，一共是……”她顿了顿，“欠你五千三。”

　　她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有点紧。五千三，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是一个需要用“月”来计算、用“省吃俭用”来填的数字。

　　“我会还你的。”她说，“但我需要尽快找一份活。便利店那边我去辞职，工资太少了。”

　　陆南笙放下手里的苹果刀，看了她一眼：“找什么样的？”

　　“我想过了，白天我想找个灵活一点的，家教、陪练、或者帮人带孩子的家政都行。”

　　“你会什么？”

　　唐亦安沉默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小鱼在嘎嘣嘎嘣地啃苹果。

　　“我会吉他。”她说。

　　陆南笙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以前……高中的时候学过。”她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提起一件很久没碰过的东西，“后来家里没钱，就没再继续了。但是基础还在，教小朋友入门应该可以。附近有家教中介，可以挂单，帮人补课或者教吉他启蒙，按小时算钱。”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难为情，一个住出租屋、欠着债、带着孩子上夜班的人，说自己会弹吉他。听起来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陆南笙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她，听完了，然后问：“那你现在有吉他吗？”

　　“……没有。不过有的家里会准备的应该不需要买叭…”

　　“需要多少钱？”

　　唐亦安愣了一下：“你……不是，我不是让你帮我买吉他。”

　　“我知道”他声音很平。

　　唐亦安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唐亦安，”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你高中知识没白学、吉他没白学，那这些东西就不该浪费在便利店货架上。你去找工作，白天小鱼我帮你看着。你安心去。”

　　“那你工作怎么办？”

　　“我和领导请假就行，给我算事假也有钱。”

　　“那怎么行！”

　　“你别急着拒绝，”他打断她，“你欠我的那五千三，我不急着要。但你要是因为找不到人带小鱼耽误了挣钱，那五千三你就更还不上了。”

　　他把削好的苹果放进小碗里，推到小鱼面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而且小鱼现在已经也和我比较熟悉了”

　　“哥哥对小鱼很好，我喜欢哥哥”小鱼在病床道。

　　陆南笙没接话，只是弯下腰对小鱼说：“下午给你带吃的”

　　“好诶”

　　“行。”他摸了摸小鱼的头，小鱼眯着眼缩了缩脖子，像一只小猫一样可爱。

　　他走到病房门口，说完就拉开门出去了，

　　小鱼抱着苹果碗，歪着头看她：“姐姐，你眼睛红了。”

　　“没有。”

　　“红了的，我都看见了。”

　　唐亦安偏过头，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脸来，冲小鱼笑了一下：“吃你的苹果。”

　　小鱼低头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觉得他肯定喜欢你。”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我当然懂呀！”小鱼理直气壮，“给你修水管还不要钱，他看我发高烧急得不行，还给你买豆浆，还要给你看孩子……”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完三根手指，抬起头，“这还不是喜欢？”

　　唐亦安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早晨的风夹着医院楼下的车声涌进来，她把手伸到窗外，感受了一下风从指缝里穿过去。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当年弹吉他留下的，好几年没碰过，但还在。

　　她轻轻合拢手指，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我明天就去问，”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看看有没有人家要家教。”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来，把病房的窗帘掀起来一角。

　　阳光斜斜地落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道静静铺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