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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朋友的过往 我们是彼此 ...

  •   我妈性子软,我爸高傲、脾气大,从我小学起家里就欠着钱,一直拖到我高中。大概在我十一岁那年,我爸说他想出去闯闯,多挣些钱补贴家里。他头两年外出确实赚了几万块,可之后再出门打拼,就再也没回过家。钱来得快,花得也更快……

      第一次发现母亲不对劲,是在我十五岁那年的除夕。

      父亲又没有回来。电话里永远是一模一样的说辞:“快了快了,工地上马上开工了,干完这趟就回去。”这句话她听了五年,从十一岁听到十五岁。父亲的模样她都快要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手里总夹着一根烟,说一句话就吸上一口。

      母亲挂了电话,走进厨房继续包饺子。擀面杖一下一下碾过面皮,安静得让人心慌。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母亲用力抿着嘴唇,眼泪一滴滴落进肉馅里,又被她飞快地用袖子擦掉。

      “妈。”

      “没事,”母亲头也没抬,“你爸那边工程忙,咱们自己过年。”

      那天夜里,唐亦安起夜去厕所,听见客厅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她顺着门缝往外望,看见一位陌生的叔叔坐在沙发上,正轻柔地把一条围巾围在母亲脖子上。

      母亲低着头,肩膀不住地颤抖,叔叔的手悬在她头顶,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只轻声安慰:
      “别怕,我在这儿呢。”

      后来她才知道,那位叔叔姓程,是母亲大学时期的老友,一直爱慕着母亲,终身没有结婚。

      这些年母亲受过的所有苦楚,他全都看在眼里:买菜路过家门口,会顺手多带一份饭菜;下雨天,悄悄把雨伞挂在门把手上。父亲每一次失约落空的日子里,都是他深夜发来短信,问问她有没有吃饭、需不需要搭把手帮忙。

      母亲从来没有主动回应过他,却也没有刻意推开。她只是把自己淹没在日复一日的琐碎操劳里,像一株被狂风压弯的芦苇,风一吹就摇摇欲坠,却始终倔强地不肯折断。

      她恨父亲,恨他那句翻来覆去、永远等不到兑现的“快开工”谎话,恨他逢年过节都不肯归家,恨他硬生生把这个家掏空成一具空壳。

      可她也心疼母亲,心疼明明有人可以依靠,母亲却被这个名义上的丈夫捆绑了大半辈子,连离婚都不敢开口,怕街坊邻里说闲话,更怕连累女儿,让自己被扣上离异家庭孩子的标签,受人非议。

      春节过后第三个月,父亲离世的消息传了回来。工地的工友说,那天清晨他想抽烟,打火机接连点了好几下都没打着,他弯腰去掏外套口袋里的火柴,之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死因是心肌梗塞,终年四十七岁。

      灵堂是程叔叔帮忙张罗搭建的,白布裹着黑纱,场面冷冷清清。母亲跪在灵前烧纸钱,一张接一张往火盆里丢。唐亦安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指尖触到一片刺骨的冰凉。

      “你爸这辈子,”母亲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得如同摩擦砂纸,“张口闭口都是快了快了。追我的时候说,快了就娶你;结婚之后说,快了就能过上好日子;有了你之后又说,快了就能挣到大钱……一辈子,都在等一句‘快了’。”

      火盆里飞扬的纸灰,轻飘飘落在母亲的鬓角。她才四十五岁,两鬓已经生出大片白发。

      父亲下葬后的第七天,母亲直直倒在了灶台边。医生诊断是突发心衰,走得十分仓促。程叔叔赶到医院时,人已经没有了体温。他攥着母亲的手在病床边坐了一整夜,天亮时转头对唐亦安说:“你妈妈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我。”

      “谢你什么?”我哽咽着问道。

      “谢我让她明白,她值得被人好好对待。”程叔叔抬手擦了擦眼角,“这份温暖,是你父亲一辈子都没能给她的。”

      那天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窗外的玉兰花轰轰烈烈地盛放。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牵着我去赶集,路过卖糖葫芦的摊位,犹豫许久才买下一串递给我,自己只是舔了舔指尖沾到的糖渣,笑着对我说真甜。

      那时候父亲已经两年没有回家。母亲一个人早起天亮打工,一个人背着发烧的我去医院打针,一个人爬上屋顶修补漏水的房顶,深夜接起父亲的电话,还要强撑着语气说:“没事,你安心忙你的。”

      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人认认真真跟她说过一句“你值得”。唯有这位连触碰她肩膀都小心翼翼的程叔叔,给过她这份温柔。

      我轻轻把母亲的手盖进白布之下,在心里默念:妈,下辈子别再等他了。

      可等与不等,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她万万没有想到,苦苦等候的人先走了,被困在等待里的母亲也随之离去,最后孤零零留在世上的,只剩自己,和这一屋子无边无际的寂静。

      “后来呢,程叔叔怎么样了?”陆南笙出声问道。

      “父母过世之后,他原本想要抚养我长大,又顾虑旁人议论,怕影响我的名声,最后打算给我置办一套房子,再留一笔存款,让我往后遇到难处随时找他。但你也知道,我不可能收下。”

      “程叔叔对我很好,这些年也真心善待我母亲,那段日子妈妈确实过得舒心了不少。可即便他和母亲走得近,从法律和血缘上来说,唐建平依旧是我的生父。他越是温柔周全,我心里就越是矛盾。接受他的好意,好像是在默认母亲当年的选择没有错;可坦然收下这份关怀,又仿佛是背叛了那个已经离世、既可怜又可恨的父亲。”

      陆南笙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你听我说,唐亦安。你妈妈这辈子,是你爸爸欠她的。程叔叔对她好,那是程叔叔的事,是你妈妈命里该得的那么一点点温暖。你作为女儿,替你妈妈高兴,那是你的本分,怎么能叫背叛?”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最准确的字眼。

      “唐建平是你父亲,这件事谁也改不了。他给了你一半的血脉,可他没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他没能撑起来的日子,是程叔叔在默默替你们支撑。你如果非要说背叛——那当年最先背叛这个家的,不是你,也不是你妈妈,是他。”

      “你妈妈到死都没敢离婚,不是她不想,是她怕你被人贴上‘离异家庭的孩子’的标签。她把你的名声看得比自己的后半生还重。你如果现在还在替那个缺席的人死守所谓的忠贞,那才是真的辜负了你妈妈。”

      他往前坐了坐,目光牢牢落在她的眼睛上。

      “你程叔叔的好意,你安心收下就好,那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一份迟来的偏爱。她这辈子没被人好好珍惜过,程叔叔是唯一一个让她生出‘我值得被爱’念头的人。你把这份好意推开,等同于否定了她人生里唯一一段被温柔包裹的时光。”

      “唐亦安,你妈妈临走前说的那句‘谢谢’,没有愧疚,只有释怀。她这一生,终于有人看见了她的委屈与辛苦。你只管替她庆幸,不必对任何人怀有愧疚。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坏,看法是你自己。”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开导我。”

      “不客气。”

      “后来我母亲的弟弟,也就是我舅舅知道了所有事,让我搬去他家里住。舅舅舅妈待我格外好。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舅舅常年在工地做工,肺里积攒了大量粉尘,一天突发急症送去医院抢救,家里没能凑齐手术费用,最终没能救回来。出事那天之前,他还特意买了鲜花和蛋糕,准备帮我庆祝毕业。

      舅妈接连遭遇噩耗,承受不住巨大打击,终日深陷悲痛与思念之中。她把一张银行卡交到我手上,卡里只有三万块钱,默默交代好后事。我当时只当她是伤心过度情绪崩溃,并没有多想。没过多久,舅妈也撒手人寰,只留下了年幼的小鱼。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小鱼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听到这些,陆南笙一时喉间发涩,不知道该怎么拼凑温柔的词句去安慰她,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听到这些,陆南笙一时喉间发涩,不知道该怎么拼凑温柔的词句去安慰她,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谢谢你愿意把藏在心底的过往,一件件讲给我听。一路走来,你撑得太辛苦了。往后不用什么事都一个人硬扛,有我在这里,我们是彼此的朋友。”

      “嗯嗯,彼此的好朋友。”我哽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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