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生花》且诺

4、门口的两小只 她叫我名了

　　陆南笙下了班回到家里，脱下沉重的工服。上了一天班，感觉血都被抽干了，肩膀像压着两块搬砖，每走一步都往下坠。

　　他拿了换洗的衣服进浴室。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温热的水一滴一滴打在身上，从后颈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站在浴霸底下，闭着眼，让水流冲了很久。淋浴可能是他唯一能让自己松下来的方式。

　　他的背部覆着薄薄的肌肉，线条并不夸张，是长期搬重物练出来的肌理。肩胛骨附近留着几道旧疤，被热水一冲泛出淡红。水流顺着腰线滑下去，他没有照镜子，只是静静站着，任由水声盖过周遭一切杂音。

　　洗完后他套上一件白色背心与灰色短裤，拿毛巾擦了擦头发，把毛巾搭在颈间。他从冰箱里摸出一个苹果，没削皮，垫了张硬纸片，开门坐在门前的楼梯口。

　　夜晚的风格外凉快，用不着开风扇，更不用开空调。他坐着咬下一口苹果，脆生生的咀嚼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远处路灯将树影投在墙面，风一吹，影子便轻轻晃动。他安安静静坐着，独享这份难得的平和，夜色安谧，四下没有半点喧闹。

　　这时楼下传来开门声。唐亦安拎着一袋垃圾搁在门边，打算明天出门再丢掉。她转身正要关门，耳边传来一阵咀嚼的声响。

　　她循着声音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看见了坐在楼梯拐角的陆南笙。穿堂风猛地灌过来，她冷得打了个寒噤，连忙双臂抱紧自己：“南笙？”

　　一道轻柔清甜的女声在楼道响起。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她刚刚，是叫我的名字了吗？

　　他抬头望去，只见她穿着单薄的长袖上衣立在台阶上方，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他嗓音微微发哑：“外面凉，你快回屋。”

　　唐亦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笑：“哈哈，还好啦……”话音未落，一个响亮的喷嚏打了出来，“是真的……还好啦……”

　　她揉了揉鼻尖，朝他笑了笑，转身回了自家屋子。

　　楼道再度归于安静。陆南笙咬了一大口苹果，在嘴里细细嚼了许久才缓缓咽下。

　　没过多久，楼上的木门又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再次被推开。唐亦安披着外套，端着两碗面，小心翼翼一步步走下楼梯，在他身侧的台阶坐下：“面不小心多煮了一份，我一个人吃不完。”

　　她把其中一碗递到他面前。面条散着热气，浮着葱花与酱油香气，碗底卧着一颗荷包蛋。陆南笙低头看了两秒，没有伸手去接。

　　她催促道：“拿着呀。”

　　他这才抬手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她飞快缩回手，他的手指僵在半空顿了顿，才收了回来。

　　“怎么突然煮面？”

　　唐亦安把脸埋进碗沿，声音含糊不清：“饿了……顺手就多煮了一份。”

　　他没有戳破她的谎话，夹起一筷子面吹凉，小口尝了一口。只是普通的挂面，汤底却调得入味，裹着淡淡的猪油香。

　　陆南笙低头闻了闻，轻声调侃：“你是不是在我家装了监控？”

　　“什么监控？”

　　“我差不多十二点到家，你刚好十二点煮好面，你平时可不是这个点吃饭的。专门掐着点等我？”

　　唐亦安被他一句话堵得语塞，眨了两下眼，很快反将一军：“那你怎么笃定我是掐点煮的？难不成你平时总记着我几点下班？”

　　楼道安静了两秒。

　　陆南笙捏着筷子的手顿住，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红。

　　唐亦安歪着头盯着他：“陆南笙，你耳朵红了。”

　　他不接话，夹起一大筷子面径直往嘴里送。

　　“哎你慢点，烫——”话刚出口已经晚了。他眉头骤然一皱，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硬生生把滚烫的面吞了下去，随即张嘴轻轻哈气散热。

　　唐亦安坐在一旁看着，憋笑憋得肩膀不住发颤：“跟你说了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他咽下嘴里的面，声音闷闷的：“你坐在这里盯着我，我根本吃不快。”

　　“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在看我。”

　　“你不看我，又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唐亦安看在眼里，低头扒了一口面，压着笑意含糊道：“陆南笙，你怎么这么容易脸红，以后谈对象可怎么办？”

　　他依旧没有搭腔，低头往嘴里塞面条，耳尖的红色半点没褪。

　　她歪头看向他：“慢点吃。”

　　他咽下这口面，闷声道：“你再打趣我，我就不吃了。”

　　陆南笙捏筷子的手再次一顿，耳尖红得更明显了。

　　楼道又静了两秒。陆南笙张了张嘴，发觉自己说不过她。他低下头，拿筷子轻轻搅着碗里的面条，耳朵依旧通红，嘴角却死死绷着，不肯泄出半点笑意。

　　唐亦安望着他，忽然心头一软。平日里面对闹事醉汉都面无波澜、冷着脸的男人，此刻竟能被她几句话堵得无言以对。心底像被人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夜风顺着楼道口涌进来，裹挟着户外草木淡淡的清香。路灯将两人的影子分别投在墙面——她在他左侧，他在她右侧，中间隔着一小段空隙。

　　面快要吃完时，陆南笙忽然开口：“唐亦安。”

　　“嗯？”

　　“你刚刚笑了。”

　　“笑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他低头喝了口面汤，声音轻得像耳语，“就是觉得……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唐亦安手里的筷子差点滑脱。她慌忙低头喝汤，假装没有听清这句。

　　两人都不再说话。但此刻的安静和先前全然不同，方才的空落落，如今像是被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她把两只空碗摞在一起，起身道：“我先上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她往楼上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调侃道：“陆南笙，你刚刚那句话，再说一遍好不好？我没听清。”

　　他坐在台阶上仰头望她。路灯的光线从楼道斜斜落进来，落在她脸上，连她藏不住的偷笑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里清楚，她听得明明白白。

　　“我没说什么。”他站起身，迈步朝自家屋里走。

　　“哎你——”唐亦安站在台阶上冲他喊，“小气鬼！”

　　他已经走进屋内，可门即将合上的缝隙里，她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见。”

　　声音很轻，像是怕她听见，又生怕她听漏。

　　唐亦安立在楼梯上，楼道的冷风裹着夜里的凉意扑在脸颊。她低头抱紧怀里的碗，忍不住弯起嘴角，快步上楼回了家。

　　二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

　　她关掉厨房的灯，走回房间躺下。

　　天花板还是往日那副模样，可今夜抬眼望去，好像不再那么暗沉压抑了。

　　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