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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断线的风筝 我到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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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门口,看街上没什么人在走,日头正高,很多人在睡午觉,这个点去也好,没很多人看到,没很多闲话要讲。
江屿吃过后上了楼,磨蹭半天没下来,就算是梳妆打扮也该好了。我上楼去,看他在房间里翻东西,衣柜里的衣服连着衣架胡乱地扔在床上。
“找什么呢?”
“我记得我攒的钱就塞在衣柜里,怎么不见了。”
“你别记错了。”
“是么?”
他小时候爱丢笔,长大了爱丢钱,都一个样。我看他在衣柜里翻找,叠好的衣服已经乱了套。
“缝纫机还送么?不送我就去睡午觉。”
“送,”江屿直起腰对我看着,“我等会儿回来再找找。”
他说走,却又站那里,嘴巴微微在动,我不知道江屿有没有发现他这个习惯,他每次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话在嘴边转,特别明显。
我倒要看看他能憋多久,我猜是因为找不着自己的钱,要问我借。有时候我会觉得太了解一个人不好,他一举筷子,我就知道他先夹什么菜后夹什么菜,他喝什么水,迈哪条腿。太了解江屿的后果就是,他写信跟我说他喜欢陈槐的那次,我连着半个月或者更长的时间总是做着同一个梦,然后午夜梦回,挥之不去陈槐的脸。这是一件非常惊悚的事情,我又不是个同性恋。
我教了几年书,也存了点钱,但钱是存的,不是大水淌的,让我给陈澜,不太想,给陈槐,门都没有,我这不是抠搜,就算是抠搜,又没什么错。
“五百块,多了没有。”我将钱递给他,他笑着接过,都没推脱一下,但凡他要推脱下,我可能就拿回来了,攒钱不易,“得还。”
他连连点头,说保证还,肯定还,最后又问我是不是还有?有是有,揍人的拳头要不要?
我说,那陈家姐弟是不是给你下迷魂药了,你是不是想替他们还陈定升欠下所有的钱?他说不是,他说没有,他说陈澜做的红烧肉有大半碗都是我吃的,他说,哥,一千块吧,保证还你。我从没吃过这么贵的红烧肉。
我将门锁好,看着门前的缝纫机在想怎么弄,一个人搬着有些沉,两人抬又不好走。既然是给陈澜的,叫陈槐来搬回家也一样,或者等晚点再搬过去,这么大的太阳,我的午觉,我的钞票……
蘑菇头和一群小孩跑过来,手里举着几只风筝。那男孩特别喜欢江屿,总喜欢在铺门前溜达,见到我就躲起来,见到江屿就热情地打招呼。蘑菇头是我给那个男孩起的外号,个子高脑袋大,像一杆蘑菇,又是这群小孩的头头,所以就叫“蘑菇头”。
“江老师,江老师,放风筝你去吗?”
“我有事儿,你们先去玩。”
“多久啊?我们等你。”
江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们,最后看了眼太阳,指着天上的某处对他们说:“等太阳到那个位置,我去找你们。”
一群小孩儿齐刷刷地抬头看着天空,蘑菇头说:“行,江老师,我们在小云家等你,你要快点来。”说完叽叽喳喳地跑走了。
我跟江屿说,哪有大夏天放风筝,什么叫“忙趁东风放纸鸢”,别说东风,南风北风西风也行啊,这个日头,“风”都在麻将桌上吧。
江屿说平叔现在做的风筝又改进了,竹篾骨架很轻,宣纸糊的,没什么风也能飞上天。
黑水崖的人,童年总会有一只自己的风筝。我们这代人的风筝几乎都是平叔做的,他从年轻时就爱专研风筝,开始只是研究风筝怎么飞得更高放得更远,在风筝缠斗中不败,后来多了很多像我和江屿这类小孩,不满足每只风筝都是个大燕子,一齐放飞天上搞得像是候鸟迁徙,平叔又开始研究造型,研究绘画。
我的风筝是个会飞的关羽,那时候沉迷看三国,特别喜欢关羽,崇拜又惋惜,小孩的想法总是很天真,觉得他要是会飞就不会被困。江屿的风筝又不一样,他的风筝是只青蛙,他致力于让青蛙成为“三栖动物”,我们都不是很明白他这个想法,但看见的人都会感叹一句,说你的癞蛤蟆真大。
江屿也不生气,用他的癞蛤蟆——大青蛙,用他的“三栖动物”在空中疯狂绞杀。
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只大白鹅,在给鹅疏毛。江屿冲着她叫了一声妮妮,她听见了,抬起头,圆圆的眼睛灵动地望着江屿和我,然后对着江屿笑,走过来,甜甜地叫了声小屿哥哥,江屿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和她说话。
“小屿,之同,”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我转过头,看见陈澜正拎了个空篮子从屋子侧面走过来,笑着说,“快进屋坐,没想到你们要来,午饭吃了没?”她将篮子挂在门口的竹竿上,走去接过江屿怀里的小孩,“妮妮,你又缠着小屿哥哥,不知道让哥哥们先进屋坐。”
江屿让陈澜别忙活,说我们午饭都吃过了。陈澜招呼着我们进屋坐,对我说,也没什么准备,屋里乱,让我见笑了。我哪会笑,他们家比我家大气多了,江念远好歹是个乡长,陈定升只是个木匠,他们家的楼有三层,窗户还是雕花的。
我刚坐下,茶还没喝进嘴,江屿将我的一千块递给了她。她直直地看着江屿,说这是做什么?江屿说,澜姐,这是一千块钱,你先还一部分,其他的再慢慢凑。陈澜没要,说欠的钱她会想办法,不能让江屿替她还,情领了但是钱不能收。江屿将钱放在桌上,就放在一小碟咸菜旁,他说那他等会儿去趟余二姐家,直接给她。他走去屋外,将缝纫机搬了进来,又对陈澜说,澜姐学门手艺吧,这个能挣钱,那钱算借你的,挣着钱再还我。
陈澜对我看了眼,眼神里流露出些许不确定,“能挣钱”,江屿说得很简单,但他又说得那么坚定,坚定到让人有些相信,又不忍戳穿。
我看着那碟咸菜,突然觉得那碗红烧肉也许真值一千块。我说:“陈澜,钱你拿着吧,缝纫机也收着,买都买了,送我们家去也没有用,试试吧。”
试试吧,日子总要过下去。陈澜盯着那台缝纫机,沉默了半晌,最后朝着我点了点头。
江屿见她同意了,抱起腿边的妮妮:“我带妮妮去放风筝,澜姐你在家先用用看。”
“再坐会儿吧,鬼哥应该就回来了。”
“不用了,我还得去找小城,他们一帮小孩还等着我。”
陈澜走去江屿身旁,拉着他的手往边上走了两步,声音有些小,但我听见了,她说:“小屿,陈槐他就是这么个脾气,但不是对你,他是对我生气,小屿你明白吗?”
“澜姐,我没跟他计较,你放心。”
我们回去的路上,江屿跟那小女孩又说又笑,看得出来妮妮很喜欢他,他有种吸引小孩的特质,这种特质我说不清,但能感受到。等走到岔路口,江屿让我跟着他一起去看风筝,说让我见识见识没风的风筝怎么飞,被我给拒绝了,我已经变得不再关心风筝了。
我刚到铺子门口,就被一群女人给围住。
“小同啊,去哪儿了?我们等好半天了,来买点东西。”
“有点事去了,我这就开门。”我将门打开。
门开了之后她们又没说要什么,这边转转那边转转,边转边偶尔打量一下我,最后朱四婶走到货架旁拿了个搪瓷盆过来,问我多少钱。我说完价格她也没说要不要,又问我工作,又问我在省城怎么样。我算是明白了,来做媒呢。我一个在省城被嫌弃的教书匠,在这儿怎么成了香饽饽,我觉得有些好笑。
她们说要给我介绍个体面人,我觉得我可能高攀不上,我在学校啃白菜梆子啃窝窝头的时候,实在算不上体面,我比老魏还面目狰狞地批评逃课学生的时候,也算不上体面。我一面笑嘻嘻地点头哈腰说劳烦婶子们费心,一面又想我这种猥琐的两面派的做法也不体面。
“江老师………”一个男孩扶着门框,弓着腰,急喘了几口气,“江老师……”我站起身看着他通红的大汗淋漓的脸,“江老师掉……掉水里了……”
多大点事,江屿从小水性好,小时候比赛憋气他的最长记录是4分06秒,二叔给他掐的表,我们都比不上。但是我还是得去看看,我让门口那小子带我去,他还没跑一会儿就说实在跑不动了,我看他喘不上气的样子就问他在哪,他说,鲤鱼台。
鲤鱼台,我在那背过《观沧海》。我不爱背课文,不管怎样就是记不住,虽然我总在班上考第一,但是跟背课文没关系。我没背课文总被赵老师说,赵老师说完,又会跟我爹说,我爹也不是总会揍我,在脾气好的时候,会给我想办法,他说我背不出来是没有体会,没有领悟,所以他让我在站在鲤鱼台的大石头上,背曹操的《观沧海》。
四分钟,我可以拼命跑去鲤鱼台,我拖着发虚的两条腿,拼命地跑,我想江屿水性真的很好。
我看见一只红色的风筝挂在江边的树上,鲤鱼台的石头旁都是在哭的小孩,鲤鱼台下波浪翻腾,我看不见江屿的影子,随手揪了个人,问他江屿在哪,他睁大眼睛给我指了指面前的江水。
我脱了鞋袜,让那几个小孩赶紧再去叫人,在我准备跳进江里的时候,江面上浮出个人头。我冲着他问:“江屿在哪?!”那个人头又沉了下去。
一个人的憋气极限是多久?我有点喘不上气,我要跳下去时,又被抱住了腿。“哥哥,你来看看丁城,他好像又没有气了。”
我不认识丁城,我管他会不会死,江屿不能有事,江面上那颗人头又浮了上来,“江屿……”我话还没说完,他又沉了下去。抱着我腿的小孩哭了起来:“哥哥,你救救他吧……哥哥……”
我推开她,绕到大石头下,这时候我才注意到,那平地上躺着个人,我管不了那么多,继续摸着石头慢慢下,离江面更近的地方,妮妮站在那里,我让她上去,她指着江面说,舅舅,我知道那是陈槐,我让她站上去。
“舅舅!!”
我转过头,看见陈槐拖着江屿往这边游,我抱起妮妮,又登上石头,我才注意到我的小腿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血已经流到脚背。我将妮妮放到平地上,蹲下看躺在那里的小孩,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蘑菇头,他嘴唇发白、呼吸很弱,我将他拎起,给他控水,波涛的声音好像一瞬间变大,夹杂着哭声冲击着我的耳膜,我抱着蘑菇头的手竟然有些抖,他在我怀里剧烈咳嗽起来,我又将他放平到地上,看他醒了,又下到江面去看江屿,陈槐在给他拍背,我一下卸了力气,跌坐在石头上。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我害怕我背不出来,我爹一脚给我踹飞下去,这是我背的最熟的一首,这是江水最急的一段,鲤鱼台下波涛汹涌,我看他们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