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崖》达瓦希

6、黑白电视机 早上起

　　早上起来下过一场雨，下完雨会凉快点，我坐在铺子门口，看街上的摊贩着急忙慌地收拾东西搬去屋檐下，雨停了又着急忙慌地搬出来，淋过雨的菜更水亮，路上的小水洼一个接着一个，路过的小孩一踩一脚，溅湿了他娘的裤腿，紧跟着巴掌就来了。

　　我起床的时候，江屿就已经起来，起来之后一直在楼下的小房间捣鼓，那个房间放的一般都是杂物。我煮了点红薯粥，叫他吃过之后，他又去了小房间。吃饭的时候我问他，在弄什么呢？他说修原先那台旧电视机，我说你还会修电视？他说试试看，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我坐在玻璃柜后面，看着门口发呆，雨早就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水，水滴落下砸在地上，又将屋里溅湿了一块。天还是灰的，但已经很亮，太阳被挡在云层之后。慢慢地，有光透出来，下过雨的青石板反着光，映得屋子里也亮堂堂的，我关了电灯。

　　江屿抱着台旧电视机出来，一头的汗，他将电视机放在我面前的玻璃柜上，我问他修好了？他说没好，我说，大彩电你不看，你要看黑白的？他说他要把那台彩电卖了，我问他为什么要卖，他说为了凑那三千块。

　　他要是跟我说把电视机送给陈澜，我倒是觉得没什么，但他要替她还那三千块，那是嫖资。
　　“别人都让你别管，江之屿，你非要管他们家闲事干什么？！”

　　他用抹布将柜子上的旧电视机来回地擦，擦好了看着我说：“哥，澜姐平时对我挺好的，咱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你不也看见了，她都哭了。”
　　“她的事得她自己解决，她不答应还就没这事了，钱都给出去了，人都睡了，现在来要钱，皮肉生意也是生意，她不还又能怎么样？”

　　我看着大彩电下的木头柜子，又想起我房间的柜子，还有江屿房间里的柜子，这个家大大小小的木头家具，好些年头了，依然很结实。这些家具是在二叔娶二婶那年打的，打家具的人说榆木的，保管用一辈子。我那时候小，我问他，一辈子到底是多久？他说，一个人活着的一生就是一辈子。我说，那人活着有长有短，你的家具是个长命鬼还是个短命鬼？他叫我到一旁玩去。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陈澜，打家具那个人叫陈定升。

　　陈定升那时候是黑水崖里有名的木匠，找他打家具得提前约日子，日子难约就算了，这人记仇得很，哪家跟他有不愉快，多少钱也不会接，他还搞“连坐”，即使这样，在黑水崖也没人说他手艺不好，有活还是找他。

　　那时候他老婆刚跟人跑了不久，带走了陈槐。陈定升只好带着陈澜到处做活，他说，走了就走了，把小子带走了，她是想让陈家绝后，留个丫头给我算怎么回事。每当这时候，饭桌上陈澜总是低着头。我把这话都说给我爹听，我跟我爹说，你要是再打我，哪天我也跑了，那你也就绝后了。我爹说，你一个人怎么跑，找你娘带着你跑。我威胁不了我爹，他总跟别人不一样，他好像忘记了我娘葬在后面的山头上。

　　陈定升给我用木头做过一个独轮小推车，我用独轮车推过陈澜，推进了路边的烂泥沟里，她摔破了皮，她从烂泥沟里爬起来，笑嘻嘻地说没关系。

　　我对江屿说，你要是为了陈槐这么做，完全没必要，那家伙是不会领情的。江屿说他没这么想，只是想帮陈澜。

　　第二天一早江屿将那个大彩电装进大箱子里，我俩一同搬去了船上，箬口乡有个卖家电的地方，可以回收二手家电。开船前，他对我说，哥，你放心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我倒是没抱什么期望，能在二手贩子那里卖上价，是件不可能的事情。我让他别着急回来，赶不及今天的班船，就在箬口乡住一晚。

　　我塞进陈槐口袋里的二十块钱最后还是回到了我的手上，我没有白捡了个便宜的心理，虽然我看不惯他，打他很爽，他将钱还给我，算是白挨一遭，但他说替他谢谢江乡长，还有垫付的矮麻子的医药费，他将钱放在玻璃柜上然后推到我的面前。我看见他脸颊上的一小块地方有点淤青，钱不会写名字，我也不管江念远，拿起钱就放进了抽屉里。

　　我让他没什么事就可以回去了，他看了看旁边的楼梯口，最终还是开口问我：“江屿在吗？”
　　我如实告诉他不在，想了想又对他说：“陈槐，我不跟你拐弯抹角，那样没意思，我知道你不喜欢姑娘，如果你脑子没问题，也知道江屿喜欢你，你没想法最好，你有想法给我烂到肚子里，江屿跟你不一样。”

　　他喜欢男人这件事是他说的，我没告诉过任何人。我在初中的时候追过一个女生，名字我已经忘记，喜欢的原因也忘记了，大概是因为这种事在学生时代是被禁止的，而我始终认为做一些被禁止的事情很帅，如果被请家长那就更帅了，我沉迷于看江念远那种生气愤怒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费尽心思去追那个女生，最后我被拒绝在某一天放学的黄昏。我找陈槐打了一架，因为那个女生说喜欢他。被别人比下去是件很难受的事情，我不喜欢把难受放在心里面，所以我把难受放在了拳头上。我没他打架厉害，他把我揍倒在地，我躺在地上听他说，他不喜欢姑娘，喜欢跟他一样长着几把的男人。

　　我不记得当时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可惜，那天的晚霞很漂亮，五彩斑斓的，可惜没有出现在江念远的脸上。

　　我的话说完，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说他要去做工，就走了。
　　他性格孤僻，不爱说话，我二年级就知道。他被他娘丢了回来，然后抢走了我原本独霸的一整张课桌。开学的那天，是陈定升带他来的，陈定升跟赵老师说说笑笑，高兴坏了，揣了满兜子的糖在班上到处发，我没要，他说，小同你吃嘛，我说糖有什么稀罕，你给我重新做个课桌，我要自己坐。他说，小同你给叔一个面子，你成绩好，带带陈槐，赶明儿你要什么叔给你做什么。

　　屁！！！我跟陈槐做了一小学的同桌，不过我也没帮他什么。

　　“哥！”
　　我刚吃过午饭，正准备打盹，躺椅放了一半，江屿出现在家门口。
　　“哥，你看谁来了！”
　　我看了眼他身后的人，对江屿说：“我不是叫你别着急回来。”
　　江屿身后那人走进来，拿掉了头上的大草帽，“小同，真是好久没见，你还是跟原来一样，没变，真好。”
　　“来，林哥，喝水。”江屿倒了杯茶递给他。
　　“你倒是变了样了，刚一看，我还以为你从哪个牢里刚放出来。”
　　“嘿～小屿，你听听，你哥这嘴淬了毒吧，我不就是晒黑了，剃了个寸头。”

　　江屿笑着说：“林哥你别管他，我觉得你剃了头更帅了。”
　　他也跟着笑：“我听小屿说江叔让你回来，怎么，这次愿意回来了？”他对我看着，“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也许吧……你这么想我留下？”
　　“想啊，多个人陪我喝酒多好。”
　　“杨老板还差没人陪着喝酒啊？！”
　　“就差你啊，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到我家去，我们几个好好喝一顿。”
　　“那我也去。”
　　“行，我让我娘弄几个菜，专门给你弄个红烧肉，”他拍了拍江屿的胳膊，“你哥抠门，是不是不给你肉吃？”

　　“是啊，我又不像杨老板，兜里钱都快装不下了吧。”
　　他笑着说：“那我以后走哪你跟哪，就在我背后捡钱。”
　　“杨广林，我把你当兄弟，你就把我当乞丐？”
　　“对不住对不住，我的错，我应该准备好双手奉上。”他装模作样地捧过来把空气。
　　“滚！”我笑着一把挥开，“你多久没回来了？”
　　“上个月才出去的，还没一个月。”
　　“去年过年没见你，听我二叔说，你去南边了？”
　　“嗯，我们船上混的几个兄弟合伙在那边开了个小厂，年前忙着买机器，一过完年又要忙着招工，就没回。”
　　“忙大事要紧，回不回都是这么个事……行，你先回去看大娘，晚上去你那再说。”
　　“好。”
　　“等等，林哥，这是二百三，给你。”江屿将钱递给他。
　　杨广林接过钱：“我先回去，你晚上跟你哥一起来。”

　　等杨广林出了门，江屿问我：“哥，家里有吃的么？饿死了。”
　　我看着他把水喝完，坐了起来。
　　“厨房锅里还剩点粥，我去给你热热。”
　　“哥我自己去吧。”
　　“我去，你歇会。”

　　我热了碗粥，夹了点小菜，端下楼的时候看他坐在旧电视机前，盯着屏幕看，那上面连雪花纹都没有，一片灰的没通电。
　　“发什么呆？”我将碗递给他，“你那彩电卖了多少？”
　　江屿接过碗：“没卖，他给的价太低了，不值当……”他喝了一大口粥，又说，“我求他半天，放他店里了，让他帮忙卖掉，卖成了给他一百，就这样他还不愿意，说只给放一个月，后面要么出给他，要么搬回来……我想着实在卖不掉再出给他。”
　　“门口的缝纫机怎么回事？”
　　“哦，哥你要不问，我差点忘了，那我买的。”
　　“买缝纫机干什么？”
　　“我打算给澜姐送去，我想了一下，她不能总做那种事，总得有个吃饭的技术，那裁缝店一直生意都很好，我想，澜姐也可以做。”